第4节
一会儿刘宇飞跑回来,递给我一瓶冰镇可乐。我喝了一口,全身上下都清爽了不少。刚才憋在胸口的气仿佛都随着汗水蒸发了。
这时候天空又出现了那种幽暗的蓝色,最后一点夕光从背后射出来,把教学楼的玻璃窗镀上了一层红色。
刘宇飞扭过头看着我,忽然说:“你头发都湿了。”
我伸手把头后的马尾辫揽过来,看见发梢都黏在了一起。T恤的背后,被发梢弄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一是我把头发剪成了短发,二是我成了刘宇飞的女朋友。
10
高二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毕竟在我们高中那个时候,所有的路都指向一个出口——高考。你说它不合理,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是目前所有方案中最合理的一个。
当然,你不能去跟高中生说,去了清北也不能怎样。现在这种负能量太多了。
你要跟他们说,清华人有行胜于言的气质,北大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哥哥姐姐。
不管怎么说,有梦想的人才是快乐的。
一模结束之后,陈若冰总分超了第二名三十多分。我们学校虽然每年都能有二三十个考上清北的学生,但从来没有像陈若冰这样突出的。学校从上到下都期待着弄个状元出来。于是那一年她成了全学校的希望,放了学就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去做额外的卷子。
而我当时的成绩考清北肯定没戏。而在京其他的学校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其实不同专业之间录取线差很多,但当时懵懂无知的我也搞不清楚方向,谈及理想一片茫然。于是在这不尴不尬的位置上,反倒是没什么动力去念书。
那段时间我和陈若冰仅仅是一起吃午饭。就这点时间,也总是处于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气氛里。也许是我心态不对,所以其实只有我自己觉得怪异而已。
然后下午的下课铃一响,我趁着班主任没进来,第一时间和刘宇飞跑去操场打球。那时候好像在跟所有人作对似的,一下子叛逆成初中生了。这样过了一个月,被班主任骂了很多次。
当然这段和男生的第一次恋爱,不能说不愉快。
男生是和女生完全不同的物种。他会因为NBA谁是最好的中锋跟你争执起来,或者把一个简单的过人动作翻过来调过去地教你,直到把你的心情搞差为止。然后你拉下脸说累了的时候,他会说,那就休息一下。
我和刘宇飞在一起聊天基本上都是围绕着篮球。与敏感细腻的我相比,他大概可以称得上没有神经,体会不到喜怒哀乐,或者说,每天都在乐,觉得生活无限美好,当然不用高考的话就完美了。那些每天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失落或者喜悦,很难和他说。即使说了,他不会给出我想要的回应,于是我也就不会说了。
大概是和陈若冰在一起久了,以为任何一点小的感想,比如做的一个梦、脑子里冒出来的脑洞、或者因别人的某句话而导致的不开心,都可以拿出来倾诉。
不是这样的,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和我分享一切脑活动。
事实上恰恰相反,目前为止,我只遇到了陈若冰一个这样的人。
有天打完球已经6点多了,我和刘宇飞坐在操场旁边休息。刘宇飞滔滔不绝地跟我说昨天的NBA比赛,我一边附和,一边抬起头。
我忽然间发现,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三层的连廊里,陈若冰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她好像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好像在写着什么。
我当时完全听不到刘宇飞在说什么了,脑子里都是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她在干什么?写作业吗?她最近不是一放学都去办公室做题吗?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穴位,酸涩感涌了上来。一直以来那股莫名的拧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简直不知道此刻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我明明该在陈若冰的旁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一起看夕阳而已。
11
第二天放了学,我破例没有去打球,在教室坐着看书。一直到窗外的喧闹声平息,住校的学生已经回来上晚自习了,陈若冰才回到教室。她低着头走回座位,然后把头侧枕在胳膊上。
我走过去,坐到她前面的位置上,转过身看她。
出乎意料的,陈若冰的睫毛上挂着亮闪闪的泪水。
“怎么了?”我问。
陈若冰吓了一跳,抬头见到是我,好像又放了心,脑袋又躺了下去。这时候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顺着眼窝流到胳膊上。
“海淀的一模考得不好。”
“怎么不好?”
“总分大概在海淀的50多名。”
本区的一模之后,老师陆续发给我们各区的模拟题回去做。海淀的50多全市也能进前100,也是所有学校随便挑的水平。可对于陈若冰来说,这个成绩意味着考砸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那时候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压力。当时觉得老师们太残忍。现在在想这件事,我觉得可能也不算做是坏事。人总归需要点期待和梦想。即使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你会发现,很多东西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叫它运气也好,机会也罢,总之,你得承认命运的不确定性。
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她光滑的额头,我伸出手轻轻摸她的头顶,小声提议:“今天晚上去我家吧?”
那天晚上我和陈若冰躺在床上,在黑暗里说了很多话。我问她想报什么专业,她说想学医,想去当外科大夫。我十分惊讶,托起她的手臂,想看看这么纤细的女孩子拿不拿得动手术刀。
我笑着说:“当医生不需要状元。”
她说:“嗯,不需要。”
我问:“那你不想写小说了吗?”
她说:“当医生要文凭,写小说不需要。”
我俩沉默了片刻,陈若冰问:“最近看你怎么都没心思看书,光玩了。”
我脱口而出:“反正不玩也考不到和你一所学校。”
之后又是一阵安静,陈若冰侧躺着面对我。黑暗里那条凹凸有致的曲线一动不动,之后很小的声音传来:“你不离开北京就好,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我楞了片刻说:“嗯,不离开北京。”
说完这句,我们两个都动了动身体,都换成仰面朝天的姿势。
“恋爱的感觉怎么样?”这个姿势让陈若冰的声音听起来像从远处飘来的,不那么真切。
我说:“挺好的。”
她似乎等待着我继续说下去,可关于和刘宇飞的恋情我只说了这三个字。过了很久,陈若冰说:“有些事情经历了才能明白。”
我附和说:“对,经历了才能明白。”
我没有告诉她,我经历了,和男孩子的吻没有和你的甜。
那一年的高考题出得有些怪异,导致分数似乎和平时有些偏差。考完试后还没出分数的那段时间,班主任组织了一次出游。那天我们经历了学生时代最快乐的一天。我和几个女生唱了一会儿卡拉ok,又打了一会儿扑克。
之后夜里我和陈若冰跑到酒店外面。那个度假村有个很大的湖。当时湖里开满了荷花,月亮很亮,上面的山峦沟壑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和陈若冰坐在湖边,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就坐着不再说话了。只是坐着,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地知道这个夜晚也许是人生最无忧无虑的夜晚了。
第二天,不知为什么,高考成绩提前可以查询了。于是,这次出游的愉快氛围提前结束了。大家开始打电话查高考成绩,之后我听到了女孩子的哭声。考得好的人在这种气氛之下也就默不作声了。
有人欢笑有人愁,只是这样齐聚一堂地揭晓结果实在是太残酷了。
陈若冰查到分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考不上状元了,并且离状元还差很远,但她没有难过,好像早就预感到结果一样。
那一年,陈若冰仍旧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协和医学部。我则中规中矩地考上了海淀区的一所211学校。
12
陈若冰大学的前三年都在清华读。我的学校离清华不算远,搭一趟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坐半个多小时,就能到清华西门了。
陈若冰每次都在挨着西门的那条河边等我,推着自行车。然后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骑车带着她,往学校里面骑。我们总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骑下去,每次随机地在某一个路口转弯。于是刚开学的一段时间,总是迷路。好在清华的路大都是正南正北,于是兜兜转转地也能找到方向。
大一上来的课程排得很满。上了大学之后,我的性格也慢慢开朗了很多。因为有一些文体特长,各种活动也比较多。尽管课余时间并不是以前想象的那么充裕,我还是乐此不疲地保证一周至少去一次清华的频率。
刚上大学的那段时光,可以用无忧无虑来形容。陈若冰每次要花大量时间做作业,而我通常是在临交的前一天晚上把作业抄好。我和陈若冰在清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度过。陈若冰写作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小说。那三年,我把清华图书馆文学区的大部分书都翻过了。那段时期清华图书馆的图书采购员一定不爱读小说,每次畅销书都只进两三本,然后很快就被借走了。而陈若冰的借阅额度都被用来借更紧俏的专业书籍,以至于我经常这周看了一半儿的小说,下周再去就没了。等到下次能找到,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也许我喜欢编故事,是从看了一半没下文的煎熬中被迫生出来的爱好吧。
高考之后,刘宇飞考到了上海。那时候智能手机已经开始普及,手机端的即时通讯慢慢兴起,人们彼此之间联系变得异常容易。
尽管如此,真正的沟通仍旧是件难事。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调查,手机微信普及之后,工作效率是不是变高了。不过我相信爱情从来都与科技和社会进步没有任何关系。
刘宇飞在刚上大一的十一假期回了次北京,我们约会了两次。
那个十一之后,我们又各忙各的,聊天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总不过是吃了什么饭、上什么课之类的琐事。
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异地的残酷性,在一块儿的时候没话说也可以一起玩。但是异地了,靠着之前的那些交集,又能坚持多久呢?
这样过了几个月,我给他发了个微信,说我们分手吧。
他好像也没有很诧异。那时候我想,科技进步还是好,化解了多少尴尬。
陈若冰问起我和刘宇飞的时候,我和她正在七食堂吃面。那天是个周末,正逢考试周,自习座位相当紧俏,想去图书馆是没可能了。我和陈若冰在三教自习了一天,天黑了才跑去食堂吃饭。
她用筷子卷起面条,低着头问了一句:“你和刘宇飞还好吗?”
我抬起头说:“分手了。”
陈若冰停了手上的动作,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诧,随后垂下眼睛,筷子一下下地往碗里杵,想是要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上个月的事。”我补充说。
“哦。”
“好辣。”我吃了一口面,把话题打断了。
我一点也不想和她聊我前男友的事情,觉得没什么可聊的。前男友没错,陈若冰也很好。没有人做错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和陈若冰在一起应该聊一些更有意思的话题。
我坚信陈若冰也有这种想法,因为她即使和杨旭在一起的前后也没有跟我说过他什么。之前没说过他好,之后也没讲过他的坏话。
那时候我猜想,我和她对男生的感觉是一样的,大概可以用寡淡无味来形容,以至于我们都不屑于提起。
13
大学之后的生活,惊艳之处并不在于独立生活带来的惬意自由,而在于价值观的多样性。可能因为自己身体内有过多的叛逆因子,上大学之后我像进入了一个乐园,一个有多种玩法的游戏里。学习成绩再也不是唯一的评价标准。没有人再说,成绩不好就没有未来这种话。
大约用了一年的时间,我们慢慢过上了不同的大学生活。有人活跃在学生会、团委等学校的各种官方组织,可能是喜欢,可能存了个毕业留校的期望,或仅仅是为了在简历里写上漂亮的几笔。有人热衷各种兴趣团体,善业协会、读书组织、乐队、话剧团…有人执着于电脑游戏、沉迷二次元。有人的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做实习,体验社会。还有谈恋爱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甚至到了大三大四,宿舍楼里有的姑娘已经会被学校门口的豪车接走了。
我不轻视这里面的任何一种存在方式。每一种看起来都有合理之处,好像哪一个都比我这种迷茫无措来得好。
对于那些大一大二便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幸运的年轻人来说,我只有深深的嫉妒。
但如果他们可以披荆斩棘地一直走下去,我会被他们感动,并献上最严肃真挚的敬意。
陈若冰就是这种人中的一个。她在大学里乐此不疲地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图书馆和自习室。我一度以为她这样努力只是一种惯性,但后来知道她享受与此。
她会通过一个又一个专业考试,穿上洁白的工作服,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多年之后无论同龄人过上了多悠闲或富足或空虚的生活,她都会埋头在她想做的这件事里。
而我的大学生活都没有那么专注了,系里的活动会参加,也跟同学搞过一些竞赛和实践活动,另外加入了长跑、篮球和羽毛球协会,成绩属于中下等,总之是看起来丰富多彩,但没什么亮点,乏善可陈的那种。
但那会儿我的性格越来越开朗,朋友很多,和宿舍的姑娘相处得也融洽。她们知道我在清华有一个“密友”。开始我说是去找闺蜜,去的次数多了就没有人信了。她们料定我是藏了个男朋友,总开我的玩笑。后来我找出了我和陈若冰在图书馆的照片,她们才信。但到了大二的下学期,晚上夜谈的时候,聊到我总会有人说:“你们俩个真好啊,快两年了每周都见面。”我只是“嗯”,“啊”地附和过去。我知道她们有了新的疑问,只是没人再开玩笑了。
大二的时候,我开始写我和陈若冰的故事,其实都是一些场景、几句记得的对话,和自己随着思维游荡的呓语而已。但我害怕不写下来我会忘掉。人如果什么都忘了,来世界走一遭又为了什么呢?
我写这些故事的时候,完全把自己抛在了幻象中。那些说过的话,脑海中的片段,都是带着光晕的。现实离我很远。我一个人和陈若冰的影子在大海里漂。这样的梦做完,再读写下的文字,却发现都是很真实的东西。
那时候还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给陈若冰讲我看的故事、生出的脑洞和腹稿。在图书馆里没法说话,每次我俩出来去吃饭的路上,我骑车带着她,一边骑一边给她讲故事。有时候她听得很开心,我能感觉到她在后座上晃起了双腿。有时候她会难过,或者我讲得很有画面感的时候,她会沉默很久。
我转过头大声喊:“在听吗?”
她会所答非所问地说:“在想!”
那时候我会生出一种感觉,我和她不活在现实里,而是活在我写的那些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