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小郎君出气

这个时节的水不算凉,但淤泥里的温度依旧冷得让谢淮颤了颤牙。

看莲藕的生长情况,应该是在二月种植,也不知道姜安瘦弱的小身板是怎样忍受比这更逼人的寒意的。

心头升起一阵怜惜,但腿边滑腻的触感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姜安瞧见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喊道:“是不是那个东西?”

谢淮也不明白,他站在水里,看着被泥污搅混的水,等水清了下来,才发现了几个小眼。

大差不差可以确定是黄鳝洞了。

他是个有经验的,因自小在乡下长大,捕黄鳝捉泥鳅抓龙虾,什么没尝试过。

可眼下天大亮,黄鳝需要在夜间才好抓,且正值黄鳝的繁殖季节,在这个时间段,黄鳝的攻击力极高,还得过些时日再来。

而莲藕谜一样的收成更为重要,谢淮叹了口气,暂时搁下黄鳝的事,往莲叶深处走去。

剥开层层叠叠的大叶片,叶肥根粗,花也娇嫩鲜艳。

不像是缺乏照料种植不好的样子。

愈发深入,谢淮心中困惑更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快贴近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支被折断的莲花杆,看发黄的缺口该是有段时间了。

谢淮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按理说就他们这个田的位置,过路的人都寥寥无几,为何会在这种隐秘的地方断一截儿藕杆呢?

把手插进泥中卖力开挖,花了几分钟才初见藕面,都是些细小的藕节,某些隐秘地方也能明确的看见藕断掉的截面,若是不清洗干净压根就发现不了。

他这下心中明了了。

哪里是收成不好,分明是有人故意偷了他们的藕!

拎着桶爬上岸,他隔着田朝姜安道:“我们把藕全收了吧!”

“什么?”姜安听不清,又不想靠近谢淮,只能扯着嗓子喊:“我听不清!”

谢淮无奈,只得绕一圈回到姜安身边:“我说,我们把藕全收了吧。”

“不行!”姜安猛地瞪大眼,他话刚说出口,又很快后悔了。

谢淮可见不得自己在他面前说不,往常的每一次拒绝,换来的都是一巴掌。

可等他都做好了挨巴掌受痛程度最轻的姿势,这次的巴掌却没有来。

“为什么不行?”

姜安听见谢淮问道。

谢淮居然会询问他的意见?这是很惊奇的事,可为了守护自己本就不多的藕,姜安也来不及震惊。

“债,还没还完,要留着卖钱还债。”他道。

这话一出口,谢淮脑中立马插入了原身在赌坊欠钱的起因经过,也顾不上藕的事了,连忙问:“还欠了多少?”

“这……”姜安不敢说,谢淮对自己欠的债可是敏感的很,提一次,挨一次打。

看出姜安的犹豫和胆怯,谢淮想起了原身的烂性子,离他三步远,又道:“不要紧,你说,我绝不动手。”

即使如此,姜安还是不信谢淮的话,微勾着头,怯怯懦懦的模样显然是对谢淮有后遗症了。

谢淮虽不知道小郎君先前究竟是遭到了原身怎样的对待,但他来了,就得为原身的所作所为收拾烂摊子,于是竖起右手三根手指,上举到太阳穴,认真道:“以后你有事说事,我绝不动手,要是违背这个承诺,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封建朝代的人是坚信赌咒发誓是绝不可信口开河的,尤其是有关生死的毒咒。

有了这句话,姜安惊愕到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他当然对谢淮的话保持强烈怀疑,因为以谢淮的性格是肯定不会做出于他而言毫无益处的事。

莫非是捉弄他的话术?

但谢淮又从未在他身上动过心思,就连谎言也吝啬的说,向来都是能用手和骂解决的事情就不动脑。

更何况,连天打雷劈的誓言都说出来。

姜安想,他还是打算说出来试试,反正挨的打也不少了,若这次是假的,大不了就挨一次,若是真的……

总而言之,就当他不信命,想赌一把了。

犹豫再三,在谢淮都准备放弃这个问题时,姜安最终鼓起勇气低声道:“如果我说和离……可以吗?”

这声音微若蚊吟,本身他们间的距离就不短,等传进谢淮耳朵里时,就只剩尾音了。

“你刚刚说什么?”谢淮耐心问道。

“要是再动手,我们就和离,要是违背,你就不得好死。”

有了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后的勇气加持,姜安这次用正常的声量说出,然后紧盯着谢淮的眼睛。

不肯放过他眼中的一丝情绪。

穿书后突然多了个媳妇儿,谢淮不是没想过和离的事情,但原著中说过,在这个男尊的朝代,即使是和离。

女子也会受到不公平对待。

被娶过门的男子亦是如此,一旦成亲,每年上门审查人口户籍的官吏就会将其统计起来。

这是腐朽到令人作呕的封建制度。

没想到姜安居然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

可谢淮不打算和离,原因无他,只因他要考取功名,这边原身又留着一堆烂摊子,如果真和离了,他就无法安心读书,更别说当秀才,恐怕吃穿住行都难。

他是自私,但这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因为现在就算真的如愿和离了,姜安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原著中姜安是个母亲出走,父亲不爱的可怜孩子,一个嫁了人又离了婚的郎君不会给家里带来任何收益,加之姜安又嫁了人,就跟女性无异,如果再婚,也不能娶妻,只会是那些老鳏夫才要。

在这个女人不能经商不能读书的封建社会里,谢淮想不出任何一条对姜安有利的条件。

不如跟在自己身边,等他中了举,成了官,到时候如果姜安还是坚持和离,那他会给出一大笔钱,让姜安过上安逸的生活。

也算是他占据了原身身体,代替原身给姜安的补偿。

“好,可以。”谢淮思绪转回:“如果我再动手,我们就和离。”

这话说得郑重,姜安虽仍是戒备,但见谢淮没发火,还是说道:“你赌钱,输了十两银子,先前还了一两,后面你又去赌,就又凑齐了十两银子。”

很好,看来这藕是不得不收了。谢淮想。

他对姜安解释道:“藕收成不好的原因,是因为有人抢先一步给摘掉了。”

谢淮能猜出个十之八九,原身对劳作之事不管不问,平日都是姜安操劳,加上藕收成后越是新鲜越值钱,姜安或许都是刚挖出藕就出手,这才给了小贼的可乘之机。

闻言,姜安皱起了眉,想下田看个究竟。

“你别去。”谢淮拉住姜安的手臂:“淤泥里很冷,注意身体。”

方才他插在泥里的腿脚,几乎都快冻僵了,况且姜安虽然是个男的,但一看这细小的身板和尖细的下巴就知道营养不良。

他可不想让姜安道身子再继续亏空了。

谢淮说道:“以后旱田里的事交给你,水田就让我来管。”

姜安顿住了,狐疑的着看他。

可一想说这话的人是谢淮,终究还是猜忌大于感触了。

见姜安不动也不语,谢淮又下了田,找到他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喊道:“你可以过来看看,但是要走过来!”

姜安被唤回了神,头一次没有心里抵触谢淮的命令,顺着田埂走到了谢淮说的位置。

“你看这里。”谢淮指着证物——莲花杆和藕节截面。

“不能再让这些剩下的藕被偷了。”他义正言辞道。

方才心中的疑窦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姜安怒气一下就上来了,他精心照顾的藕,居然被人坐收渔翁之利了。

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姜安,谢淮安抚道:“没事的,别气。等下我就把藕收完,虽然贼大概率是抓不到了,但我们可以在这个田里养黄鳝,等下一畦藕栽下,到时候把那个贼咬走,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逮住他。”

“黄鳝?”

“就是咬你的东西,可以吃!”谢淮心里念着黄鳝的滋味,不经意笑了起来。

“噢,噢。”姜安有一瞬的呆住,他知道谢淮长着一幅好样貌,但一直觉得可憎,没想到笑起来居然还挺有人样。

“所以我现在可以挖藕了吗?”谢淮问。

“可以。”

“那就麻烦你接一下藕了。”

“好。”

他们都是第一次搭手干活,虽然都没有言语,可一扔一接间没出过错,意外的有默契。

没过多久,水田里的藕就清了个大概。

谢淮腰酸背痛,这原身的身体太过孱弱,这一时半会的劳动居然都困难。

他站在泥中休息了会儿,刚想上岸,就瞥见一只熟悉又可疑的生物,谢淮单眉一挑,连忙招呼着姜安:“你能不能去找个盆之类的东西。”

这里的水质是真的棒,居然有在他那个时代都很少见的蝲蛄。

而姜安虽摸不着意图,还是乖乖跑到旱田那儿找了个平时盛水的器物。

等他回来时,谢淮已经在田埂挖了坑了,姜安走过去,发现里面全是支着钳子乱爬的大虫子。

他瘆得慌,问道:“你抓这东西做甚?”

谢淮理所当然道:“吃啊。”

“什么?”姜安皱眉道:“吃大虫子?前所未闻。”

谢淮对姜安的反应并不吃惊,蝲蛄长的恐怖吓人,古人没有吃蝲蛄的习惯,他们这个朝代调味品少,就算有人尝试过,可因为腥味重,也没传开来。

“等着吃就好。”他接过姜安手中的盆,往里面装着蝲蛄。

“谁要吃?我才不吃这玩意儿。”看着挥动钳子,舞着八条细腿的大虫,姜安只觉得鸡皮疙瘩长满了两条胳膊。

谢淮不说话,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藕收了,还有了意外收获,这一趟不虚此行。

然而他心里还雀跃着晚上不用饿肚子,下一刻就有人来破坏他的好心情了。

彼时谢淮正用水田里的水洗小腿上的泥巴,突然就听见一道刺耳的女声。

“姜小哥又是一个人吗?这水里温度可不低,当心冻坏身子。”

是昨日跟姜安起了争执的李婶。

李婶家的地跟谢家的地挨的不算近,但他们家的位置离的却不远,每次出门劳作总能遇见,李婶又是个爱找姜安麻烦,每每看见,总要挤兑一回。

这次也不例外。

她给自家丈夫送水去,远远望见姜安站在田埂上,想起自己因为没能借到针线给孙子做衣服挨了骂,心里气一下就起来了。

“这人啊,只要嫁出去了就是该取悦相公的,小心劳作时受了伤,被太阳晒黑了脸,惹得你家那位秀才郎更瞧不上你,当心被抛弃了。”

这话不止一回从李婶口中说出来了,明面上关心人,实则是在嘲讽姜安嫁了个不中用的货色。

姜安两手紧握,正欲吵回去。

“谢谢!”谢淮却兀的站起身:“借你吉言,届时我中了举,必然带着我家姜安当面感谢,但君子不抛糟糠妻,还请你慎言。”

李婶没想到谢淮竟然跟着姜安一道出了门,被呛了一回,知道自己说不过两个人,旋即翻了个白眼,骂道:“痴人说梦!你要是能当秀才郎,那我岂不是可以当状元娘了?”

她家的儿子也是个准备考试的。

姜安一听这话,揶揄出声:“状元娘?偷看人小姑娘洗澡的状元的娘?”

“你!”李婶像是被扼住了脖子,气得满脸通红,他家儿子是被冤枉的,明明就是那不守妇道的荡妇去刻意勾引的!

这话还没说出来,又有几人来劳作了。

李婶不想把这事闹大,一咬牙,走了。

姜安刚帮着谢淮怼回去,两人间就又陷入沉默。

好在地里所剩的活不多,待田里事宜处理完,忙的头晕目眩的谢淮便和姜安早早回家,可还没等他们彻底放松的喘口气,大门外忽而响起阵剧烈的拍门声,动静之大,连在厨房捧着瓢喝水的姜安都给吓一跳,连忙把厨房门拉上,一个人躲着了。

谢淮心中疑惑,也学着姜安装作家里没人,但敲门的那人似乎笃定了家里有人,喊道:“谢淮!快出来,老子看见你和你相好的进去了!”

凶神恶煞的粗粝男声配合着又是几道能把门拍破的巨响,很是引来了些周边的不少人。

谢淮这边还在静观其变,外面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姜安出来吧,你家的秀才郎欠了赌坊的钱是事实,欠钱还钱,天经地义,躲不过的。”

“就是说啊,人家王五的隔三岔五来一趟催债也辛苦,就还一点吧。”

一群不嫌事大的一人一句把敲门人的身份抖落干净,谢淮一听,催债的人大都路子广,他这初来乍到的,要是把人躲着给得罪了,落的个欠钱不还的名声,日后想多条路子就难了。

顾及于此,他连忙把门给拉开,迎了出去。

屋外围着的人对这催债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每次来围观,主要就是想看看姜安这郎君是不是每回儿都能藏着不出声。

这次却新鲜的紧,开门的竟是谢淮这个几个月不曾露面的怂草包,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心下偷乐,就想看看往日心高气傲的薄弱书生郎该怎么应对人高马大的王五。

在四周议论纷纷,一脸看笑话的氛围里,谢淮也不漏怯,对着王五淡定道:“几日前生了场大病,正值初愈,没能及时开门是我的怠慢,劳烦几位大哥奔波到此,同我一道进门坐着商量罢。”

王五鼻里出气,哼了一声:“就你屋中的几根烂椅板凳也不怕我一屁股坐烂了,想靠这法子少还钱是不可能的。”

围观的村民顿时哄笑开来,可也有人看出不对劲,一小郎君道:“谢家这小子怎么转性子了,平日见了人不都是鼻子指着天装看不见的吗?”

“碰上硬钉子,怂了呗,也就只能端出臭读了几篇书的架子撑底气了。”

“我看不见得。”小郎君低声道。

活了二十多年,谢淮也是知道如何周旋的,他扶着胸口咳嗽一声,声音虚弱道:“我一介读书人,是绝迹不会做出如此下等事的,况且我现在大病初愈,这周围人多声大的,大哥你也不想在催债的时候闹出人命见县太爷的吧。”

说完,谢淮就又捂着嘴猛地咳了几下,待舌尖一阵剧痛,一松手,掌心俨然就是一抹殷红。

王五见过的都是些死皮赖脸苦苦哀求的,哪经历过这样的架势,而且真要闹出人命来,自家那位就得惶惶不安了,只能强装不耐烦道:“走一趟就走一趟,怎的就要死要活了。”

跟班忙扯住王五:“大哥,别上他当了。”

王五沉声道:“难不成出了人命你去牢房里呆着?你去跟先生解释?左右跟着他去一趟又不是什么大事,墨迹什么?”

自家大哥都发话了,跟班撇撇嘴,道:“行吧。”

见王五跟着进了屋,邻里村民看谢淮的眼神登时变了,方才谢淮的一言一行可是没让这些人看见的,人多口杂,本来就是演的一出苦情戏,要是被发现端倪可就不好了,但同时,这也是个为自己改头换面造势的机会。

谢淮脑子一转,心中有了主意,他朝人群恭了恭身:“这些日子休憩在家,我想了不少,也反思了不少,之前是我眼高于顶,明明各位都是看着我长大,或是一同与我成长的亲人,我却自认不凡,对待各位多有失礼,不由心怀愧疚,但眼下有人候着,还望大家多多担待,早些散去,莫要多花这点子时间。”

说完,谢淮又拱了拱手,轻拢上门走了,徒留一群目瞪口呆的村民在外大肆讨论。

“这……我没听错吧?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嘿,我倒不信他能改,浪子回头尚且难,狗可是改不了吃屎的。”

“你这人的嘴,忒恶心。”

屋外人声音浩浩荡荡的,谢淮却不受半点影响。

他从室内拎出两根仅有的矮脚凳,突然就感觉有道目光锁着他看,回过身一观察,厨房门开了道两指宽的缝。

谢淮顿觉好笑,却还是专心应付当下局势。

姜安本是想躲着的,可刚合上门,他就后悔了,生怕谢淮等下见了王五把他从厨房给拖出来。

太难看。

可谢淮不仅没有,还一个人出去把王五请了进来。

见他发现了自己,姜安又很快的把门关上,只一只耳朵贴着门,听着外面的情况。

“来的太慢,磨蹭什么?”王五大咧咧的坐着,问:“你说让我们进来谈,是有银子的谈还是没银子的谈?”

谢淮道:“有,也没有。”

“你这是玩我们呢?”跟班咬牙道。

“别急,别急。”谢淮安抚道,又问:“两位大哥是赌坊工作的,平日肯定见了不少大世面吧。”

王五不耐烦道:“自然。”

“那可否跟我谈谈茶楼里的说书人讲的故事如何。”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淮笑道:“自然是想吃这碗饭了,只有我赚了银两,才有还你们的银两啊。”

王五不是个爱听书的,但也知道点,沉思片刻后道了一句:“数量不多,说来说去都是那几样,生意不咋好。

他问:“怎的,你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谢淮也不详说,只道:“自然是有,只是现在还请大哥再宽恕个两三日,倒时我会把钱亲自送去。”

“你说的话不可信。”王五下了结论。

“我家在这儿,身上银两也干净,人又能跑哪儿去,现下还要靠大哥您给我说说县里有哪几家茶楼,好去碰碰运气。”

王五一想,是这个道理,自己都来催了几次债了,人也确实没跑,而且到时候谢淮要是跑了,就直接追着姜安和谢家族老讨债。

那可就省心多了。

“成。”王五起身,“我也不要你两三日内还,五日,这是最长的期限。”

五日内还清十两?

躲在门内偷听的姜安瞪大了眼,谢淮是不是病傻了!

那可是十两银子,虽说在他的努力下偿还了一些,但照样是笔大数目。

而谢淮不仅答应了,还答应的爽快!关键是那个王五还真信了!

谢淮只是个说的好听的,可到时候挣钱还不是自己来!

这是想逼死谁?

姜安急的推开门想跟王五再谈谈,就瞧见谢淮已经把王五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