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孽缘

谢赞做了个梦。

在梦中的身体无法动弹,他感觉到自己被绵软的布包裹着,熟悉的香味萦绕在他身边。谢赞费劲地抬起眼,眼前的画面像是被雾蒙住,他看到了女人的脖颈和下巴。

谢赞试图往上抬着手,却只看到一截短短的手臂,还有紧紧攥着的瘦小拳头。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婴儿时期,被谢春玲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非常吃力,像是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梦境真实到不像是梦,耳边的交谈声像是催眠的摇篮曲。恍恍惚惚间他看到有个人影,直到走近之后,他才模糊看见是个干瘦的老人,穿着单薄的黑衫。

谢赞的胸前一凉,红绳悬挂在他的脖颈上,胸前贴上了块白玉。

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像是遗憾和惋惜,老人的嗓音略哑:

“这块平安锁能保他一阵子平安,具体能活多久要看他的命数。他的八字太弱,活不长,要找一个命格过旺,凡人之躯压不住的小孩绑在一起。”

他很少看见谢春玲那么脆弱的时候,滚烫的眼泪不停地滴在他的脖颈上。谢赞想要去帮她擦眼泪,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谢春玲哭哭啼啼抱着他出去的时候,一对夫妻同样也哭哭啼啼地抱着另一个小孩走进来。

离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谢赞看到自己脖子上的平安锁发出了荧光。

“叮铃铃——”

闹钟声猝然响起,谢赞的腿在床上条件反射地“蹬”了一下。他从梦中惊醒。睁眼的时候心跳声有些快,贴着胸口的平安锁隐隐发着烫。

这些事情谢春玲以前都跟他讲过。

他是早产儿,生下来的时候就先天不足,躺在保温箱里一个月,好不容易抱出来也一直频频生病,却怎么样都查不出疑症。

谢春玲没办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他去找了藏于深林的算命先生。

就在那里,碰到了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事情。

这段娃娃亲变成了双方救命稻草,火急火燎地订下,订得草率到没人问声孩子性别。

后来知道以后他们也不敢随意解除婚姻,就这样尴尬地挂着,甚至商量起让他们出国领证。

好巧不巧的是去年同性恋婚姻合法通过,又正好撞上他这学霸未婚夫不知脑子哪根筋抽了,上学期末的时候开始闹起转学,学校和家长怎么哄都没有。

这事本来与他无关,两方家长却当找着机会,想要让他们相处一下。

谢赞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是坚定的无神论派,看鬼片和走夜路的时候连抖都不带抖一下。

他打了个哈欠,把昨晚熬夜抄完的试卷一股脑塞进书包里,一边拿起手机,单手发着短信——

“谢春玲女士,都2023年了,怎么还会有人相信这种邪门的事情?”

“得亏您还是党员,不仅搞包办婚姻,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我要写举报信。”

高二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外葱郁的树长得齐窗一般高,枝丫上站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靳俞的目光就盯在这上,隔着窗和小鸟的绿豆眼对视着,完全把眼前老师喋喋不休的唠叨声当成耳旁风。

“靳俞。”

靳俞回过神,注意力落回办公室里。

他面前坐着的新班主任年纪看起来还很年轻,大学没毕业多久的模样,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黑框眼镜,凸嘴有些厉害。

王老师满意地看着电脑上过往记录的成绩单,一溜串的高分和第一名。他情不自禁地问道:“你成绩在以前学校那么好,你以前的学校还是公办市一重点,为什么要跨省转到一个私立来?当然……我们学校也很好。”

靳俞说:“这个跟我在哪里读书有关系吗?”

王老师的心脏颤了一下,他从靳俞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刺头气息。

他安慰自己是错觉,清咳几声道:“那我们不想说是吧……那我们就不说。学校有规定,你先在普通班待上一个学期,等期末考结束,会根据你的成绩调班。”

靳俞皱了下眉,他不想和自己所谓的未婚夫在一个班:“我不能现在就考个第一去实验班吗?”

“……”

行,这根本就不是错觉。

靳俞还没拿到校服,穿得一身黑,脸上写明“不好相处”四个字。进门到现在话也没说几句,让他坐也不坐,个子那么高一个站在那里就像棵倔强的树。

他脑袋已经提前痛了。

班上还有一个刺头,两人刺长得方向南辕北辙。

这个成绩好,看起来品德皆优,实际上过于有自己的主见,看起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另一个阳奉阴违第一名,有时候上课都见不到人,找他谈话认错态度都让人挑不出错,忽悠的人一阵阵,改是从未改过。

王老师熟练地拿起手中的杯子,里面泡着的菊花茶已经放凉很久,用来降火很合适:

“有这种信心很不错,老师也希望你能考第一,但是规定就是规定,还是要看期末成绩的。马上就要上课了,我先带你去班上。”

靳俞跟在他的身后,从打着空调的办公室走出来,骤然亮起的阳光让他的眼前黑了片刻,燥热从脚底卷遍全身。

他从北方转学过来,因为冬天的风,北方的大部分学校走廊廊道全是封闭。

但这里不一样,没有玻璃,没有窗户。

靳俞转头往外看去,入眼是那棵葱郁的树,树尖顶上是敞开的碧蓝天,炽热的骄阳悬挂在半空当中,烧得他脑袋发晕发热,走廊和教室里学生的吵闹声在他耳边都幻成隆隆轰鸣声。

脚踩着实地。

这一刻,他才有孤身一人处在异乡的真切感。

“靳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靳俞收回目光,继续跟上。

站在贴着门牌的十一班前,都不用推门进去,就能听清里面的哄闹声,比他们刚才路过的任何一个班都要来得吵。

王老师习以为常地推门进去,差点被里面的温度冻得鸡皮疙瘩起来。

他拿起遥控器,把温度往上调:“你们怎么又把空调打得那么低,不是说了夏天不许把空调打到26度以下,到时候被杨主任看见又要关你们空调电闸,我看你们去哪里哭!”

这班学生一点也不怕老师,坐最前排的陈鑫笑嘻嘻地凑过来到:“去你这里哭啊,老师!”

他看清了跟在王老师身后的靳俞,吹了个口哨,用手肘撞了撞身边奋笔疾书的女生:“你喜欢的帅哥来了!”

女生头也不抬地冲他骂了句“滚”,陈鑫也不管,继续兴奋地转过身,手做喇叭状吼道:“同学们!!来转同学了!!”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最喜欢凑热闹,起哄声一阵又一阵,刚开始起哄让他做自我介绍,后来不知道谁先带头让他唱首歌,吼着吼着开始让他展示个人才艺,像是在看猴。

靳俞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马上就要说些什么。

在他讲话之前,王老师卷起自己的数学课本,一棍子敲在了陈鑫的脑袋上。

他已经差不多了解靳俞的性格,怕他刚一转学过来就在班上树一整个班的敌,在他之前抢先一步开口道:“都别瞎起哄了,新同学叫靳俞,想交朋友就趁课间时间和别人相处!别乱开人家的玩笑!”

王老师心里还惦记着谢春玲的叮嘱,正好整个教室也只剩下那最后一个空位。

他边指着方向,边侧过脸跟靳俞说:“听谢赞妈妈说你们两个认识是吧?正好你个子高,坐前面会挡到别人,就和他坐一起吧。”

那么热闹的教室,唯独最角落的靠窗位置一直安静着,谢赞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

窗帘没有拉,他脑袋上盖着件红白相间的秋装校服,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半截手臂垂了出来,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手表。

手臂没有纹身,靳俞松了三分之一口的气。

靳俞感觉自己对“谢赞”这个名字过敏,先碰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精神小伙当未婚夫,再碰见一个背贝斯的摇滚非主流文青男差点和他打起来。

他的唇紧抿着,情绪有些烦躁。

要是他这未婚夫不够识趣,睡醒第一件事情就是喊他老公。他保证自己转头就走,宁愿这辈子都不读书也不丢这个人。

“谢赞!”

角落里睡得像尸体一样的人终于动弹了起来,盖在他脑袋上的校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在空气当中的头发颜色乌黑,没漂成稻草般的黄。

靳俞勉强松了三分之二口的气。

他那未婚夫刚睡醒,慢腾腾地先捡起来了掉在地上的校服,然后才抬起头迟钝地往讲台的方向看。

隔着教室里那么多人,两人在对角线的位置对上视线,彼此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但比想象中的更糟糕一些。

大脑“嗡”一声,一时之间没一个人反应过来说话。

眼神在短暂的时间经过无数情绪,足够纳入北影教材,从“震惊”到“嫌弃”,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靠,孽缘!

谢赞猛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和靳俞异口同声地道:“我拒绝!”

他就说呢,第一眼就讨厌的人那肯定是命中注定,怎么可能只讨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