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弗朗西斯科满意地目送一干人等出去,然后打量了一下手边的各种器具,该有的都有了,虽然手术台是他前所未有的简陋,不过病人确实够养眼。只是这合该精心包养的肌肤不知道为何落下深深浅浅的伤痕,年代久远却固执地留下记忆,尤其配着那张精致地混淆了性别的面孔,反差强烈地宛若一个巨大的谜团让弗朗西斯科涌出无限兴趣。

弗朗西斯科浅浅一笑,戴上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那双紧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迷蒙中露出一丝厌恶的光芒,随即又沉沉堕入黑暗。弗朗西斯科挑了挑眉:“看来需要一点麻醉剂,不然你这个小家伙会活活疼死,你要感谢我的好学向上,我在大学的时候旁听过两年麻醉师的课程。另外,我讨厌你看我的眼神。”

从零零总总的药品里面取出适量的麻醉剂,然后拿起消毒后的手术刀以及镊子异常娴熟地挑出子弹,这种一般外科医生都很难碰上的手术在弗朗西斯科这边,仿佛做了成百上千次般熟练。把伤口细心地缝合好,再用洁白的绷带一圈圈缠上单薄的胸膛,最后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大功告成。拍拍手,包扎技术马马虎虎,毕竟那是护士的工作。不过好在他经常包装礼物,没办法,家里小孩子太多了。

用镊子把那颗子弹从消毒酒精里面捞出,弗朗西斯科把它放到一个小玻璃瓶中,对着床头明亮地灯光细细看了看,然后朝躺在床上血色全无的乔伊斯说:“这是个很有趣的小东西,全金属包头,底部刻了一个字母A,你应该感谢阿列赫诺,这个顶级杀手的用枪习惯使你免除了从身体里面一片一片挑碎弹片的麻烦。当然你如果不认识他,我可以代为转达你对他的感谢……不过,我好像坏了他的生意,他应该不会也给我一颗子弹吧?”

门外响起了探寻意味的敲门声,弗朗西斯科看了看匆匆而过的时间,对着乔伊斯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早安,孩子。”然后把子弹揣进口袋里面去打开房门。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弗朗西斯科斜倚在门框上悠悠开口:“有没有人告诉你们打扰医生做手术是很不道德的事情?不过幸好,手术完成,深夜出诊一万英镑,手术费十万英镑,无预约强行出诊精神损失费一百万英镑,麻烦把钱打到……”

“少主人怎么样了?”已经有人性急地揪住弗朗西斯科的衣领,虽然知道乔伊斯不得父亲的青睐,但是他出了事,底下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死不了,我也不需要殉情。现在麻烦把账结一结,然后送我回家。”弗朗西斯科打了一个哈欠,疲惫的神情不需要假装就可以看得分明。

伊西利恩走到床前,看见床上的乔伊斯胸口顶着一个漂亮繁复的蝴蝶结,如同家族生意中待价而沽的宠物少年,微微讶异瞟了一眼弗朗西斯科,如果让少主人亲自看到这一幕,这个人大概会被机枪扫射出几百洞,变成筛子扔进大西洋。虽然看上去依然了无生气,但是伊西利恩从乔伊斯浅薄却平稳的呼吸断定他一定会度过这次险隘。招呼手下对医生不得无礼,伊西利恩的微笑带着些许敬意:“您会得到应得的报酬,但是现在还不能离开,至少也得等人醒了再说。”

弗朗西斯科皱起了眉,显然,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要求让他非常的不悦,但是一贯良好的教养让他克制了自己的怒气:“如果作为家庭医生的话,那么我们需要进行薪酬、休假等方面的协商然后签订合同,而且,我也不见得会答应。”

伊西利恩正想要说什么,助手之一的普拉特走进来对他耳语了几句。伊西利恩脸色微变,心下有些烦乱,不想再和这位难缠的医生再多做口舌之辩:“您别无选择。”挥挥手让人把医生带走。

“如果只是发烧这种小症状,不要来打扰我的睡眠,我有起床气。”弗朗西斯科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别人离开,一方面他知道现在主事的那位已经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另一方面他真的很累了,至少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只要能有一张舒适的大床,他不介意在长辈面前落下夜不归宿的恶名。只是还没有走出几米,就被身后的伊西利恩叫住:“等等,弹头呢?”

“你可以在那个垃圾桶里面好好翻一翻。”弗朗西斯科抛下句话,潇洒地离开了伊西利恩的视线范围。

“你……”伊西利恩看着角落里面血污狼籍的垃圾桶,装满了沾血的纱布、破碎的绷带、潮湿的棉球……想要伸手也只好作罢,原本只是想从子弹来判断一下枪械类型,能找到这个狙击手最好,多一条线索多一点信息。

交货的时候虽然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是意大利黑手党的龙头老大寇德家族一向对乔伊斯家族敬重有加,就算想要黑吃黑,也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英国地界上动手,这里可是乔伊斯家的天下。到底会是哪家动的手?伊西利恩紧皱眉头,一时间还没有头绪。

知道乔伊斯有洁癖,所以帮他换了一条干净的床单,捧过一床柔软的被子轻轻盖上。握住乔伊斯白皙的手指,伊西利恩的语气带着深深的同情和无奈:“少主人,我该说你幸运还是不幸呢?生在如此煊赫的家庭,却有如此无情的父亲。勋爵大人说如果事情处理不好,那么就不用回伦敦了。”

那张眉宇深锁的脸微微一动,又陷入深沉的平静,干涸的嘴唇努了努,声音喑哑不可闻:“路……路德维希……”

“你是在叫路德维希少爷的名字吗?”伊西利恩把沾在侧脸上的潮湿黑发拨开。轻轻叹了一口气:“让他带给你笑容,我来守护你的事业。”

天大亮的时候,前往约克郡的泰格尔已经带着老管家阿尔弗雷德来到了利物浦的私邸。这位一贯精神矍铄,优雅刻板的英国管家此刻也显得有些神情狼狈,看的出来他们在路上行色匆匆。伊西利恩上前给了老人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

“少爷他……”老人急切地询问乔伊斯的情况,从小看着乔伊斯和路德维希长大,在这个人情冷漠的家族,他给乔伊斯的温情更甚于父亲。

“已经取了子弹,现在有些发烧,但是没有生命危险。”

老管家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在伊西利恩的带领下前往卧室。原本苍白的面容上面露出病态的潮红,一段时日不见,下巴尖尖竟比以前更加瘦削了,露在被子外的手不安地抓着被子一角,含糊不清地念着:“路德维希……别走……别……路德维希……不要走……”

阿尔弗雷德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取了冰袋放在乔伊斯的额头,手触碰到乔伊斯的手,立刻被紧紧抓住,乔伊斯断断续续的呢喃都变成了低声的呜咽,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乔伊斯才会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流露出脆弱的心性。

阿尔弗雷德拍拍乔伊斯的手,俯下身子对他说:“如果想见他,我去接他来吧。”

仿佛是得到承诺一般,乔伊斯渐渐安静下来。阿尔弗雷德走出房间,对着伊西利恩招了招手。“我想我还是去德国慕尼黑把路德维希少爷接过来吧。你们暂时还不回伦敦吧?”

伊西利恩苦笑了一下:“军火交易失败,主人让我们自己善后。您长途奔波都来不及休息,我派人过去好了。”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你们不是伦敦本宅的管家,也不是约克郡老屋的管家,路德维希少爷家会起疑心的。”路德维希少爷是乔伊斯勋爵妹妹的儿子,也是德国巴伐利亚公爵的长孙,是一个如同慕尼黑阳光一样灿烂的少年,乔伊斯从小就只和这个表弟亲近。乔伊斯家族在表面上是英国女皇敕封的勋爵家族,享受祖上荫蔽,荣耀异常,因为族徽是一枚盾牌造型的金质纹章,繁枝缠绕拥着一朵骄傲绽放的紫色玫瑰,而且家族嫡系子孙都拥有一双魅惑的紫色眼睛,所以被称为“紫玫瑰家族”,而他们另一面却统治着英伦三岛乃至整个西欧的黑暗王国,杀人、毒品、奴隶交易、军火,赌博,能想到的生意,乔伊斯家族都插了一脚。这些暗地里的罪恶,连家族的女性成员都被蒙在鼓里。所以阿尔弗雷德坚持要以乔伊斯家的管家身份去接路德维希过来,免得引起对方家长的疑虑。

伊西利恩知道其中缘由,便先行一步去预定前往德国的航班。阿尔弗雷德回头看了看安睡的乔伊斯:孩子,醒过来就能看见最想念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