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圣女泪(二)
“大人啊,我们织坊可一直是本本分分经营啊!这如今发生了这等怪事,我们”
杨奕不忘正事,压下那男人挑起的怒火来到织坊,信步入门,张口打断了不停哭诉喊冤的管事:“既知是怪事,为何不报官?反在夜里偷拉去乱葬岗?”
管事拭去额角的冷汗,心虚道:“这,这等怪事传出去我们怕不好做生意,这才”
杨奕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凤眼微抬,冷声问道:“案发现场可有动过?”
“不曾不曾!只是将尸体抬了出来,还未有人敢进去打扫便接到了圣上的旨意。”
“未敢擅动,未敢擅动。”管事被杨奕一眼扫出了一身冷汗,一边答着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这位年轻的大人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杨奕被管事一路领着往里走,入门后的环境与普通织坊别无二致。空地上还能看见正在织布的织娘,胆子大的还会抬起眼来偷偷打量他,被他撞见也不会羞涩低头。
杨奕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织娘,按照常理,能在织坊做工的织娘都该是徐娘年纪,可这个院子里的女子全是花好一样的年纪。
依杨奕判断,这些女子最大的也不到宫女出宫的年纪,最小的甚至还未及笄。
似乎是发现了杨奕的疑虑,管事恭敬的说道:“我们主家心善,这些女子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留着她们给个活计生存罢了。”
说完,趁着杨奕看向别处未曾注意,转头狠狠的瞪了那几个正往这边看的织女一眼。几个织女当即脸色一白,忙低头去做自己的活。
这家织坊比其他的织坊要大一些,尤其是后院织女的住处,杨奕跟着管事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死者的屋子。
“大人,就是前面了。”
“这些全是她们住的屋子?”杨奕环顾四周,进了内院有数十间屋子,快比上大户人家所有丫鬟加在一起的住处了,未免也太多了些。
“是,我们主家心善,给她们的都是一人一间屋子,方便些。”管事笑眯眯道。
此时魏琛也带着衙役前来,里里外外将这座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处小心搜索着有无可疑痕迹。
杨奕点头,带着魏琛缓步往里走,死者的屋子在最后面。
屋门前不远处有一套摔碎了的茶具,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屋里扔出来摔碎的,还能看出大致的杯具轮廓。推开门,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丈见方的屋子里已经被血气覆盖,根本辨别不出其他的气味,好似一个密闭的屠宰场。
“咳咳咳!!!”魏琛被这血气一熏,腹中翻腾。
再看前方的杨大人,气定神闲,依旧是那副挺拔冷静的模样,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魏琛忙压下喉间涩意,挺直了胸膛,一本正经的跟上了杨大人的步子。
杨奕面不改色的观察着屋子里的情况。房间不大,却很干净,陈设也不多,只有几样必须的家具,扫一眼便能得知全貌。房间干净整洁,却又不失生活痕迹,若是没有那张被浸在血里的床,根本看不出是个凶案现场。
越靠近床血腥气越重,床上的被褥早已被血浸透,被子掀开,沉甸甸的落在内侧。以床为心,四周的墙壁纱帐全都沾满了喷溅出来的血液,床板的外延壁上还有干涸的血痕,血痕下面对应着一滩渗出来的血迹,如今已经干了。
杨奕指尖敲击着身侧的剑柄,心中已经有了推断。凶手先将人杀害,后用被子包裹吸收血液防止血水过多流到门外。
“这血都多的滴下来了!什么猛兽这样凶残?!”魏琛吞了口口水,惊道。
“也只有你这榆木脑袋还惦记着猛兽。”杨奕顺着房间里的陈设一一看去,还不忘提点木头脑袋的下属。
“你看这间屋子,干净整洁,一丝动物的毛发都无,什么猛兽能这般规矩?”
“尸体你也见过,伤口都是抓痕,若是猛兽,用尖牙撕咬岂不是更符合常理?”
魏琛挠了挠头,憨笑两声道:“大人英明。”
杨奕未管下属的吹嘘,径直朝这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走去。窗前是一方圆桌,此时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圈常年放置托盘的印记,原本上面放着的茶具应当就是他在进门前看见的残骸。
推开窗,窗外不通路,只有一片湖,一眼望不到底。
杨奕拿起梳妆台上的一盒精致的脂粉轻嗅。丽人居的脂粉?价值百两。
杨奕眉峰微挑,又移步几分去打开了衣柜。随意翻看了几身后转头对魏琛吩咐道:“去告诉管事把织坊里的所有人都带来。”
不肖一会儿,不大的小院里就站满了人。十几个颜色姣好的织娘,几个婆子小厮等。
“大人,都在这儿了。”管事赔着笑道。
“尔等定要有问必答,若有知情不报者,按律处置!”魏琛适时交代,一本正经的帮主子铺路。众人诺诺称是。
正值盛夏,蝉鸣聒噪恼人,众人额间都出了一层细汗。杨奕凤眼一扫,捕捉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问道:“你可知死者为人如何?”
被问的小姑娘还未及笄,当即红了眼眶,说道:“玉槐姐姐为人很好,时常同苏佩姐姐照顾我们,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我上回身子不爽,玉槐姐姐还帮我做了活。”
小姑娘说着就呜呜呜的抹起泪来,被一旁的姑娘揽肩安慰。
杨奕略一沉吟,又问众人:“发现死者之前,可有什么怪事?或者听见什么声音?”
现场鸦雀无声,杨奕一一扫过去,发现站在管事身侧的婆子一直擦拭额间滴落的细汗,微胖的身躯也在隐隐发抖。待婆子抬头与他视线相撞,只见她身躯微微一颤,慌忙的低下头往管事身后躲了躲。
杨奕心中疑虑,刚想把那婆子揪来问话,只见另一侧的一位织女颤颤巍巍的抬起了手,青葱玉指指向那个可疑的婆子,像是鼓足了勇气道:“大,大人,两日前的清晨,我,我见到刘妈妈被玉槐姐姐用茶具砸了出来。”
“你个小贱蹄子!你污蔑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刘婆子闻言暴起,张牙舞爪的就要冲上去撕扯指认她的织女,却被一旁的官兵按下,只能不甘的挥舞着粗壮的手臂。
“大胆刁奴!还不从实招来!”魏琛又一次适时开口。
刘婆子身躯一颤,当即吓白了脸色,冷汗扑溯扑溯的往下流却顾不上擦,膝行几步到杨奕脚下磕头不迭,哀嚎道:“大人明鉴啊!人,人不是我杀的啊!”
“那,那日轮到玉槐上工,可她日上三竿还迟迟不来,我便去她房中唤她。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大人!!!”
“冤枉啊大人!!她不去上工便罢,还,还用茶具将我砸了出来!”
“我,我走的时候她分明好好的,到,到黄昏我带人来唤她,她就已经死了啊!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大人明鉴啊!!”
“你说她清晨还好好的?”杨奕凤眼微眯,问道。
“是,是好好的!”刘婆子依旧磕头不迭。
杨奕略一思索,又问方才指认那婆子的织女:“姑娘可是住在玉槐周围?”
织女略一俯身,说道:“启禀大人,奴婢,奴婢小风,就住在玉槐姐姐隔壁。”
“你可曾听到过什么声音?比如惨叫声。”杨奕又问。
“未曾听到什么声音。奴婢前几日感染了风寒,一直在屋内修养,不会听错。”
没有声音?死状如此凄惨却没有惨叫声?莫非
杨奕心中有了推测,面上不显,对身旁的管事说:“可否容在下查看一番其他姑娘的房间?”
管事一正,随即道:“大人这边请。”
杨奕跟上前方领路的管事,又一干妙龄女子道:“得罪了。”
其余大部分女子的房间基本相似,只有一位女子的屋子比其他人要大上一倍,看上去更加舒适豪华。
杨奕查看了梳妆台,果然在那里见到了每个织女屋子里都有的丽人居的脂粉,头面首饰也都是精致的好货。
奇怪,这些东西都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所有,一个织女怎会买得起?何况这么多的织女人人都有,还都是相同的。到像是统一采买分发的了。
压下心中疑虑,杨奕径直打开了衣柜,身后跟着的魏琛直接瞪圆了眼,惊道:“嚯!这里的织娘怎得都这般轻浮,这衣衫都这么”还没等他说出个衣衫所以然来就先羞红了一张俊脸。
突然灵光一闪,魏琛压着声音神秘道:“大人,你说这该不会是户部尚书用来养外室的庄子吧!争风吃醋心中妒恨,所以杀人!”
杨奕面不改色的关上了衣柜,吩咐沉迷于自己的猜测的魏琛:“去把这间屋子的主人叫来。”魏琛当即敛了神色,领命而去。
到也不怪魏琛这般猜测,这些织女的衣物只有一件她们现在所穿的相同的织布衣,其余的衣物都是半遮半掩的纱衣,连杨奕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夜间揽客的招红院了。
不肖一会儿,魏琛便带进来一位面容秀丽身姿清雅的美人,缓缓走来到像是宫中御前侍候的官女子。
“奴婢苏佩,请大人安。”音色玲珑,气质温婉。
杨奕微一颔首,问道:“苏姑娘是这房间的主人?”
“是。只有活计得到主家认可的织女才能入住这间屋子。”苏佩低头答言,大方得体。
“想必姑娘口中的主家定然是位菩萨心肠的人吧。”杨奕似不经意的拿起了梳妆台上的脂粉,说道:“开的工钱定然不少,这脂粉可是上等货呢。”
这个苏佩是个聪明的,参透了杨奕话里的试探,盈盈一笑道:“主家心善,上好的脂粉和首饰衣物从不吝啬,都叫人定了最好的送来分与姐妹们。”
杨奕面上不显心中疑虑,又是主家心善,像是演练好的一般。
这时魏琛推门而入,苏佩十分得体的躬身退下。
“大人,这是仵作推断出的凶器。”说着便把怀里刚收到的几张纸递给了杨奕。
杨奕一一翻看,是三痕一组的铁钩,像是动物的尖爪,与他推测的相同。
“叫人拿去打铁铺一一问过,看看有没有人曾经定做过这个东西。”略一思索,又低声吩咐道:“告诉管事让织坊照常运作,不必顾忌。你派人盯着,一有异常立即来报。”
“若有车马出入不必拦截,盯紧都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是!”
不让鱼儿放松警惕怎能让鱼儿咬钩,不肖多久他们就会知道这座织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