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圣女泪(三)

次日,杨奕刚来大理寺就遇上了魏琛。

“大人,做昨日我带人去问了城中所有的打铁铺子,都说没做过这类物件。”

“没做过?”杨奕蹙眉,这是他意料之外的结果。

魏琛点头,继续报道:“是。另外昨夜在织坊守夜的兄弟来报,咱们走后织坊只是照常运作,并无可疑之处,也无车马出入。只是织女们的吃食里都有一碗黑色的汤,他们怕打草惊蛇便没有上前查看。”

“黑色的汤”杨奕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出现的疑点越来越多,这可越来越有意思了。到了现在,他可不认为这地方只是一座普通运营的织坊了。

“是,想来是些补药之类的东西吧。”魏琛挠了挠头,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这一个解释。有什么汤能是黑色的?是药还差不多!

“叫那边的人继续盯着,顺便去查查户部尚书那个妾室。”杨奕可不认为一个妾室能开出一样一座疑点重重的织坊来。

颜色绝顶的妙龄女子,一同分发的上等胭脂,衣柜里撩人于无形的轻薄纱衣,还有死者已经不是处子的身子织女?那些女子个个玉指青葱,根本不可能是常年织布的手。织坊怕只是个幌子罢了。

只是,这些线索似乎与红色莲花暗纹没有丝毫的联系。红莲暗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为何会出现在死者的后腰上?凶手为何凶残的摧毁了死者所有的皮肤却独独留下了那处红莲刺青?

杨奕指尖轻敲着桌面发出“叩叩叩”的轻响,彰显着他的主人正沉浸在细腻的思索里。

魏琛知道杨奕思考时的习惯,顿时不敢再打扰,领命而去,却没等杨奕续理出一丝头绪又冲了回来,还一副震惊的样子急急忙忙道:“大人!外头有个人说他知道凶手是谁。”

杨奕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他只得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扔到一旁,扬声道:“带他进来。”丝毫没有被魏琛的说辞惊到,依旧是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

魏琛感叹于自家大人的冷静,有样学样的放下的挥舞是手臂,老神在在的背着手出门接人。

大理寺卿的主事堂一派肃穆,通体为黑的用品桌椅衬托出了庄严稳重的氛围,桌案上的香炉里飘着淡淡的青烟,致使桌案前一身暗色官服的杨奕愈发清尘脱俗,别有韵味起来。

在这般严肃的场地,就连门边摆放绿植都安安分分的生长,不敢胡乱作为长出些不合规矩的枝叶来。而此时,跟随着魏琛进入这肃穆之地的却是一抹十分跳脱的艳色身影,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见到那一抹印象深刻的艳色身影,还有那人脸上那熟悉的前奏的笑,杨奕暗暗捏紧了手中的茶盏,说道:“魏琛,下去。”

“啊?是。”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魏琛本想留下保护大人顺便听听这人是不是真的知道凶手,却这样被莫名其妙的赶了出去。不过以他的榆木脑袋,自然不会想到什么别的地方去。

“美人儿,你这般主动的把人支走,倒叫在下有些羞涩呢。”见唯一的外人离去,温逸舟立马原形毕露,张嘴就是些无耻之言。说着还不忘厚着脸皮往看上去就很可口的大理寺卿跟前凑,甚至还妄图坐到他身边去。

眼看着这个毫无规矩可言的无耻之徒一只脚已经踏上他面前放着书案的高台了,杨奕一双凤眼冷冷的望向他,沉声道:“下去。”

待到温逸舟恬不知耻的还要踏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冒起了冷气,冷声道:“见到本官为何不行礼?”

“草民温逸舟,见过大人。”

温逸舟十分识趣,老老实实退了下去,能屈能伸的拱手行礼。心里却暗中赞叹着,这般清冷有韧劲的美人当真十分稀少,与寻常那些庸脂俗粉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早晚都要吃进嘴里才好。

见这人老老实实的不再往前,杨奕也便不再为难,抬手示意其免礼后问道:“你知道凶手?”

温逸舟神秘一笑,老神在在的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自然知道。”说完又恬不知耻的不顾美人的瞪视,硬是踏上了高台,八风不动的坐到了桌案对面,笑道:“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大人若想知晓凶手是谁,须得同在下颠鸾倒凤,共度巫山。”

说着还隔着一个桌案十分轻佻的上下扫视了一番对面的大理寺卿,一副流氓转世的急色模样。

杨奕此生未曾见过这般不知羞耻之人,气极反笑,冷笑道:“你可知妨碍朝廷办案该当何罪?”

只见那人扫视了一番桌案上的物件,不甚在意道:“自然知道,不过若是这大理寺天牢有大人夜夜陪同,常驻也是不错。”

话闭,温逸舟信手端起了他早就盯上的这案台上唯一的茶盏,当着杨奕的面特地转了半圈,轻轻含着杯沿抿了一口茶水,叹道:“香甜。”

四目相对,二人周围似乎产生了噼里啪啦的火花,若有一丝明火就能立刻炸平这大理寺。只是温逸舟单方面含情脉脉,杨奕单方面杀气四溢。

“嘭!”沉重的大门怦然合上掀起一阵细小的尘土,街上的小贩面带诧异的打量,温逸舟站在门前无奈望天。

虽然被扔出来了,但好歹也是美人主动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啧!美则美矣,以后还是小心点为好啊。抬手摸了摸被差点捏碎的手腕,又仔细的整了整被扔出褶皱的衣衫,装作无事发生般拐入了小巷。

行到无人处,温逸舟从腰间摸出一串三个相连的银铃摇了摇,自言自语道:“这小大人戒心这般重,想来就算告诉他凶手也不会信咯!”

话音刚落,一个普通商贩模样的男人飘然落到温逸舟身前,单膝跪地行礼口唤“主子”。

温逸舟一改方才放浪的模样,沉声吩咐道:“告诉花炀,若有机会可暗中相助杨奕。”

“是。”话音刚落,方才那名商贩模样的男子便不见了踪影。

夏日的天总是黑的迟些,待到星垂迟暮,京中的街道还是热闹非凡,京郊织坊却已经安静非常,连行人的脚步声都放的极轻,只剩下盛夏的蝉鸣声。

是夜,一抹黑色的身影极其隐秘的翻过了织坊的外墙,悄无声息的落到了地上。黑影循着道路,穿梭在寂静的瓦砾之间。正是一身夜行衣的杨奕。

按照那日他熟记的路线,还没等来到织女的住处,就见那个刘婆子带着几个婆子,人人手里的托盘上都端着几碗汤水,正一摇一摆的往织女的住处方向走。

杨奕略一沉吟,正要抬步跟上,却忽的察觉到背后有人袭来,这人功夫竟然好到此般地步,他竟然被人近了身才察觉。忙抬肘后击,却被身后之人轻巧挡下,顺这他的小臂精准的握住了他的手,甚至还揽上了他的腰。

这熟悉的招式和恬不知耻的感觉……

杨奕回眸,果然不出所料的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和一张欠揍的脸。依旧恬不知耻的动手动脚,不仅握着他的手,甚至还磨挲着他的手背。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烦人精!!

杨奕刚要发怒,温逸舟便从善如流的收手,伸出修长的手指放在唇前装模作样的嘘了声,用只能两人听见的气音道:“我知道药渣在哪,跟我来。”

说完就务自转身消失在房屋之间,果然没走几步就见杨奕跟了上来。指尖还残留着杨大人手背上温凉细腻的触感,温逸舟抬手放在鼻尖轻轻的嗅了嗅,轻笑。他似乎已经找到了吃杨大人豆腐还能安然无恙的诀窍了。

杨奕抬步跟上便后悔了,为何要轻信这个无耻之徒!脚下的步子却不停,跟着温逸舟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小屋,门外还有几个打手把守。还未等他出手,前方带路的温逸舟就已经三两下拍晕了打手,轻轻的开了门,邀功似的朝他招了招手。

杨奕不理会温逸舟,径自进屋,果然看见灶台上有好几个煎药的小火炉,有些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刚浇灭的。

找了个能触碰的药痰,捏起一撮药渣嗅了嗅,只能辨识出几种普通的药材。杨奕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还未等将药渣放上去便被身侧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夺了去。蹙眉转头,却见温逸舟竟然心安理得的将他的帕子塞进了胸前的衣襟里。

“我要,谢礼。”温逸舟说完便从袖中重新掏出一块布巾递给了杨奕。

杨奕蹙眉,却懒得与他争,接了帕子包了一小包药渣,抬脚便走。未走几步他便感觉身后的人跟了上来,杨奕转身,不解的望着同样一身夜行衣的温逸舟,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温逸舟佯装一怔,立时委屈道:“大人好狠心,在下特地来帮大人找线索,如此夜深还不得休息,竟落得个过河拆桥的下场。”

杨奕凤眼轻抬,语气也沉了下来,问出了心中疑虑:“你如何得知我要找什么?”

“在下的心都拴于大人一身,大人想做什么在下自然得知。心疼大人日夜操劳特来相助大人,谁知大人竟心狠至此啊。”温逸舟面不改色的胡搅蛮缠。

虽知这人是胡搅蛮缠未说真话,但是杨奕还是做不出将他独自扔在这里的事,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转头就走,当是默认他跟上了。

温逸舟得逞的勾了勾唇,立马抬步跟上。刚出了灶房便听房侧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大喝:“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