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云上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项峥说出那句话的那几秒,他强装镇定盯着项峥,想从项峥眼里看出几分开玩笑的意味来。

可是很遗憾。

他就是一眼看清楚了,项峥是认真的。

而且是严肃、严谨地说出了这句话。

周云上一时摸不准项峥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高中时期的项峥虽然也张扬亮眼,是脸上永远挂着不羁笑容的天之骄子,但在他的窥视里,项峥从来不会说出这么不尊重人的话。

虽然那时候,项峥并不认识周云上,但周云上就是能确定,如果是高中时间的项峥,绝不可能说出这样轻浮的话来。

更何况,项峥如今已是业有所成的科学家,年纪轻轻,已经成了十三院的副总师。

就更不应该开“睡一晚”这样的玩笑。

周云上脱了白袍,又去了水池边洗脸。

他脑子里有一点乱,但难以忽视的是,他想答应。

他想答应项峥的要求。

不是为了不被停职,而是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叫嚣,都想要靠近项峥。

那一个吻仅能算是浅尝辄止,堪堪尝过项峥柔软的唇,周云上根本不能满足于此。他全身的细胞好像在那一个吻后集体沸腾,被压抑了十年的情感死灰复燃摇旗呐喊,由内至外都期待更深层次的亲密。

查完房后,周云上就可以下班了。

他和同科室的同事们打完招呼,换好衣服,从员工专用电梯下去,疲倦又兴奋地回了家。

回去之后,仅睡了几个小时,又被自己带的学生江遇打电话叫醒:“周老师,不好了,1628房的病人胃又出血了,我判断是——”

江遇的话没说完,周云上只是听到“1628”就瞬间清醒,吓得一身冷汗,听也不听了,飞快起床穿衣服,然后开车往医院跑。

周云上家离普和医院大约十分钟车程。

在这十分钟里,周云上第一次因为病人的病情而手足无措心生慌乱。

他担心是自己没给项峥做好全面检查和治疗,怀疑是自己漏掉了其它病症,忧心是自己没能治好他的胃,全然忘记了自己被医院同事称作“内科圣手”。

赶到医院的时候,项峥再一次被送进了手术室。

周云上顾不得其它,匆匆忙忙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和手套,进了手术室。

项峥已然痛到晕厥,胃穿孔、胃出血将他折磨得血色全无。

全身疲软,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周云上接替了主刀位置,眸光深深地看一眼虚脱的项峥,然后依靠强大的意志力,逼迫自己静下心下,专注地开始手术。

一个小时之后,项峥被送回了病房。

周云上累得站不稳,一颗心还紧紧揪着。

项峥是长期营养不良日夜颠倒,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又很少运动,导致免疫系统出现紊乱,才将身体损伤成这样的。

周云上靠在墙边,哑声对护士长说:“病人情况特殊,转到单人间病房去吧。”

护士长点点头,答:“好的,周医生。”

经过这么一段插曲,原本上夜班的周云上干脆不再回去,继续留在医院加班。

他仔细阅读了项峥所有的入院资料,又一一看过所有CT检查结果,然后在自己的病案记录本上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过了两个小时,周云上想着项峥应该醒了,踟蹰两秒,决定过去了解一下术后情况。

他朝单人病房走,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想之前的事情。

他其实没有想过会重逢项峥,毕竟两人在高中就没有正式相识过,毕业之后一个读了医科,一个读了航院,这么多年来,成了再没交集的陌路人。

或许到现在为止,项峥都不知道他们俩是高中校友,提出要“睡一晚”也只是为了罚他那个色胆包天的吻罢了。

周云上走到单人病房门口,还没推门,先从虚掩的门缝里听到一个女人的哭腔。

女人在抽泣,边哽咽边说:“峥哥,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你说我怎么办……”

周云上闻言,手指一顿,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一瞬间,他好像成了理解能力零分的婴儿,听不懂那个女人的话了。

可偏偏,他的心同时被锐器戳开了一道口子,铺天盖地的失落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见缝插针,将他泛苦的心脏层层包围。

他红着眼自言自语:“果然是开玩笑的……”

这时,护士长小跑过来,压着嗓音喊:“周医生,您在这儿啊,主任打电话过来请您过去一趟。”

周云上迟疑两秒,退离病房门两步,麻木地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门里两个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停下了交谈。

戚梨抹了抹眼泪,好奇地朝门口张望一眼,说:“峥哥,刚才门外边是你的主治医生么。”

项峥目光虚落,回忆了一下刚才戚梨的话,虚弱地回答:“是。”

然后。

从这天开始,主治医生再没有过来查房了。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早上过来的都是周云上的学生江遇。

在第四天的时候,项峥终于忍不住问:“江医生,请问周医生怎么没有过来?”

江遇年轻,听不出项峥话里的探究,老老实实回答:“周医生这几天有事,所以交待我查房。”

偏偏这个“有事”,江遇言辞不明,更叫项峥遐想。

江遇嘱托了项峥几句,却见项峥看起来愈渐虚弱,眼睛无神地耷着,一副饱受病痛折磨的样子。

江遇有点急了,赶紧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能跟我描述一下哪儿不舒服吗?”

项峥气若游丝,声如蚊蚋:“能叫周医生过来么,他给我做的手术,可能更了解一些。”

江遇毕竟是实习医生,担不了大任,听到病人这样说,一时慌了神,赶紧掏出手机给周云上打电话。

周云上刚刚结束为期三天的医学论坛研讨学习,正在家休息。

接到江遇的电话,又急匆匆赶往医院。

在外面的这几天,他一直放心不下项峥,所以借着让江遇汇报所有病人病情的名义,每日关注。

可是每当想到那天病房里那个女人的话,他又心酸难忍,只得借研讨学习的机会,不见项峥。

周云上赶到病房,江遇还在关切地问候项峥。

项峥听到脚步声,拧着眉心对江遇说:“江医生,你先去忙,我给周医生说就行。”

江遇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轻手轻脚出去了。

周云上担心得要命,生怕项峥又把自己的胃弄出了什么毛病,情急之下往前走几步,蹲到项峥床边,拿手指向他的胃部,焦急地问:“哪儿不舒服?是什么感觉?跟我说一说。”

项峥却忽然敏捷地伸手,牢牢将周云上的手攥进自己手心,将他整个人拉到自己胸前,哑着嗓子问:“周云上,你为什么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