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叁
应雪刀将他的想法与从云信说了后,对方明显惊愣了一瞬。
他在惊讶什么?应雪刀想。
但从云信在惊讶过后很爽快地点了头,应雪刀也就没在意这件小事。
他将手放在对方的丹田处,只敢用一点点灵力去感知对方的经脉走向和灵力残余。
这锁龙钉看起来只是钉入了肉体,实际上却是与经脉神魂纠缠在一起,直接用蛮力拔除是不可能的。
可能是太久没有做这种精细的活,也可能是因为手下之人是从云信而使他太过紧张,没一会儿,应雪刀头上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从云信看着对方的额头,一时有点呆。
虽然他之前一直没有睁眼,但也并非一直在昏睡,他只是不想亲眼看到自己是如何彻底堕入地狱的,可笑他已是废人一个,却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可怜的自尊心。
但是最后是眼前这人带走了他也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甚至他会出现都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毕竟不管如何,在外人看来,青阳宗这次这件事是真的做得过于荒唐了。那些洁身自好或是目光长远人士根本就不会来赴这场招亲,毕竟一旦接了这绣球,他就会永远多一个又废又有罪的伴侣,就算不久后从云信死了,这事实也是变不了的。
而那些肯来的,大多都是凑热闹或者与从云信有仇的,再者就是一直觊觎他的人,反正落到哪种人手里他都讨不了好处。
可谁想到竟然半路杀出来一个雪刀尊者,这人性情狠辣,修为高深,行事不拘,但也是个坦荡之人,就连魔尊都不会如何拘束他。
他从云信本就是苟延残喘的状态,事到如今,他到底会如何其实也不是很重要了,不过看那会儿的情况,这雪刀尊者好像让那陈岌的计划落了空,他觉得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他爽快了。
他也不知道雪刀尊者为何会来,或许是心生怜悯,或许是找个乐子,但怎样都比落到那些阴毒之人手里要好,至少,死也会死得痛快些。
他脑中闪过了无数种情况,但实在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细致地为他疗伤,还说要为他拔除锁龙钉。
“准备第一根。”应雪刀神色凝重地看着从云信,从云信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一声“嗯”。
他突然想起来当时这锁龙钉钉入他身他的痛苦,这刻入灵魂的噬咬让他以为这三颗黑漆漆的钉子会捆绑他直到死去,而现在居然有个人要帮他把它拔出来,他心里不可控制地荡起一丝涟漪。
他想,就算他因此丧命,他也会感激对方的。
他无力地看着自己溃烂已经太久了。
拔除的痛楚瞬间涌了上来,还是熟悉的那种噬咬,但从云信却觉得格外地爽快,他甚至想咧开嘴笑笑。
那锁龙钉嵌得极深,拔出来的钉身上还挂着丝丝血肉,应雪刀不敢过于刚猛,只敢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扯,手掌下的肌肉松了又紧,轻轻颤抖。
应雪刀此刻无比感谢在九渊崖底的二十年,如若不是在那里碰到了足以触碰灵魂的功法,此刻就算他想上手也只会害得对方神魂俱灭。
在从云信的绷带都被汗湿透了的时候,第一根锁龙钉终于拔了出来。
应雪刀没来得及打理自己,马上给伤口上好药,又拿手帕给从云信擦汗,擦完了又端了水来想让他润润嘴。
看着对方有些脱力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来,对方的身体其实一直处于一个亏空的状态,但他不敢拿那些灵植灵丹给他吃,只能找点凡界的食物来,而他身上的凡界食物,就只有他先前打包的桂花糕。
想起这桂花糕,应雪刀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这缘真是妙不可言。
他自乾坤袋中取了桂花糕出来,桂花糕甜甜的香味缓慢而强势地充实了整个房间。
“云信,来吃点东西。”万事开头难,这称呼叫过一次后再叫,也不显得那么难以出口了,他觉得他迟早会慢慢习惯的。
应雪刀坐在床边,轻轻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将剩下的放在腿上,用空出来的右手去扶起从云信,将桂花糕递到对方嘴边。
从云信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嘴说到:“多谢。”随即慢慢地吃下了应雪刀手里的桂花糕。
吃完了一个,应雪刀就拿起水让他喝一口,可能是这照顾太过细心,也可能是这桂花糕的味道有些熟悉,也的确好,从云信一连吃了四个也没觉得腻。
不过他窝在人家怀里吃了这么久的东西,倒是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感觉身体已不再有那种被挖空的感觉后,便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吃了。
这东西本就不能用来饱腹,应雪刀怕他被腻到,也就没有再让他吃。
他把从云信重新安放好以后,拿了一块桂花糕出来放在自己嘴里慢慢吃着,就将剩下的再次放入了乾坤袋中。
他打算把拔除第二根的时间延后,至少,要等到从云信恢复一些体力,不然,对方怕是等不到三根锁龙钉拔完就先在拔除的痛苦中撒手人寰了。
“云信,我出去寻些能饱腹的东西来,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放心,这地方人烟稀少,就算来了人,也绝对闯不进我设下的禁制。”
应雪刀手里没有东西,刚刚杀了青阳宗的锐气,也不好现身凡界,凡界是有非万不得已不得使用法术的规则的。
到时候他一现身必然会被某些有心人认出来,万一那些狗东西找到这处地方,又得惊扰从云信,对方的伤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现下他只能出去找找野生食物,幸好,他小时候当过一段时间的山猴子,野生的东西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还是有数的。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但还没迈出门,身后的人就喊了他一声。
“尊者。”从云信的声音有些缥缈,他此刻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但应雪刀回身看到,他的眼神格外地有神,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了。
“多谢。”他又一次对他说了多谢,这次却显得有些不一样,看起来格外的郑重。
应雪刀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现在可能是他今天心情最好的时候。
“仙君不必言谢,仙君或许不记得了,您对应某是有着救命之恩的,不过应某相信,待仙君恢复那一天,定会想起来。”
应雪刀说完就挥挥衣袖去往了树林里,留下有点懵的从云信独自回味。
他前些年四处奔走,寻找机缘,应雪刀可能就是那时候被他救下的?可是就算是那时候,应雪刀也应该跟现在的样貌差不太多,他怎会认不出来呢。
他突然想起对方说等他恢复了,就自然会想起来。
修士的记忆是很难忘却的,但是因为年岁太长,所以大家都会下意识模糊太过久远的记忆,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但若是某一天想要回忆的话,那记忆自然会变得清晰。
所以按应雪刀的话来说,他们应该是在在更早之前就相识了,只不过他现在神魂受损,过好当下都难得很,完全没有余力去翻查以前的记忆。
而若是恢复了……那人说给他找了大夫,给他拔锁龙钉,出去为他找吃的,说他会完全恢复。
从云信觉得现在仿佛在做梦,这一切显得太过幸运,太过美好,好到不像是属于他的,明明他不久前还在青阳宗里任人施为。
他下意识伸出舌尖想润一润嘴唇,却舔到了湿润的唇瓣,上面还残留着桂花糕的丝丝甜味,从云信觉得一下就被拉回了人间,此刻,他就在这里,他还是,想活下去的。
他的腹部还有一个锁龙钉留下的洞,不知何时才会愈合,但他却感到了久违的充实,他感到阳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那是温暖的,他感到其实一直都有微风从窗外吹来,那是树木的味道。
他想,应雪刀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寡淡狠绝,这不,这处宅子就选得如此适宜,应当是这附近的灵眼了,倒是个懂得享受的人。
他带着许久未有的放松慢慢地睡了过去。
不管应雪刀是不是骗他的,他到底有没有救过他,他都决定相信这番话,至少,这会让他更好过一些。
等应雪刀找到差不多的食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让人不忍出声的画面,他轻轻地关好门,又在房间里下了一道单向的屏音术,免得外面的声音吵到他休息。
他摆好了锅碗瓢盆,处理净了果蔬和肉,却一下犯了难,毕竟他上一次吃这些东西都是三百多年前了,而且那时候年岁尚小,条件也不好,基本都是一通乱做,能入口就行,可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让从云信吃。
雪刀尊者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栽在做饭这个问题上,不过他却一点也不恼,反而对着案板沉着一张脸冥思苦想。
终于,天无绝人之路,他记起有几次他去取桂花糕的时候,因为要得匆忙,店家没来得及做,他就去了后厨看着那店家亲手做好。
而后厨肯定不止做桂花糕的,旁边还有好多做菜的厨子,当时他闲得无聊,倒是都随意瞥过几眼。
现下他记得最清楚的居然就只有一道用青笋做的菜,他看着面前的野菜,觉得他们都是菜,应该差不了太多?
于是他就开始动起手来,先把那些看起来不太好看的叶子去掉,再把它们按照感觉弄成一片一片的,弄完了看着感觉有些长,便又在中间切了一刀。
随后便是锅里的操作,好在调料他倒是随身带的有,这是他以前养成的习惯。
待炒好了以后,他先尝了一口,苦得他差点当场飞升,特别是还跟盐混在一起,那味道简直要杀死舌头。
还好他食物找得多,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这个失败品倒掉。
炒是不行了,避不掉那股苦味,那又该做什么?
他眼睛扫过调料中的一罐糖,灵光一闪,倒是可以做成汤,到时候加点糖避一避苦味就行了,他就不信,这人工的纯糖还比不过那点野菜的苦涩。
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雪刀尊者开始了他正经做菜的第二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