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因为是武林盟主,所以更不能阻止。』

『你总有你的道理,我说不过你!』

看见柳伊月嘟着嘴,一副他不讲理的模样,恒罪月也能笑笑。『这是我不让你追他的原因,伊月,他终究是一名杀手。』

『我知道,所以只要他不当杀手就好啦!』

这武林,就像一个没有范围的流沙,身在武林中的人,岂是那么容易说抽身就抽身的呢?

『你要找他,我无法阻止,伊月,我只想你知道,我们都希望你平安,如果情势太危险,绝对不要逞强。』

『我知道。』他们的关心,他都知道,所以,他不会冲动。

但他也无法放弃……所以,他还是来了,离开了冷月山庄,他来到江南。

船突然给另一艘船给碰撞了一下,柳伊月回过神来,看见一名与他相同游河的女子,她的面容,很熟悉……

「师姐,你没事吧?」一名男子扶起她,专注地观视她手上的擦伤。

女子笑着缩回手。「我没事,师弟,多谢你关心,这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倒是打扰了这位公子游河的兴致,真是抱歉。」男子歉意的笑笑,朝柳伊月点了点头。

「不碍事的。」他同样笑了笑,然后面向船家说道:「船家,继续往前吧。」

他想起那两个人了,彤钐门的弟子,那位女子便是他与司徒囹前往彤钐门时看见的,被冷面无情推拒的女子。

这代表冷面已经到了江南,只有他们两人是因为,冷面绝不会有这兴趣游河……笑了,柳伊月拿出一锭银子交给船家,要他们尽快靠岸。

冷面会住在哪里呢?转着手上的折扇,柳伊月走在街道上,笑着这样想,依他的个性,绝不可能住在这样纷扰的地方,杀手嘛,为着晚上出门总也得要找个僻静之处,于是柳伊月离开了喧闹的大街,走向小巷,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到柳伊月再也听不见来自大街上的吵闹时,他在一间小小但却看来相当干净的客栈前停下,意味深长的笑了。

入夜了,柳伊月却依旧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僻静的小巷里,却有了与白日不同的风情。

看着眼前高高挂起的红灯,以及涂抹着浓重胭脂、穿着轻巧薄纱,送往迎来的姑娘,柳伊月突然有点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冷面会住在这附近吗?

不,冷面一定是白天来的,所以就像他自己一样,不知道这儿是花街柳巷也属平常……柳伊月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突然,他看见一抹黑影自屋檐上跳跃而过,他眼睛一亮,随即提起真气,紧追而上。

维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冷面太早发现他,他看着那伟岸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有想高声大笑的冲动,也许是想起了这几年来的事情吧,他一直都在他身后追着,不顾一切,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是这样盲目的追,追到司徒囹及恒罪月都说他只是爱上了所谓的「爱情」而不是冷面,他没有多说什么,依旧这样追着,其实答案是什么对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只是想要再看看这个人,然后听听他的声音,会不会像自己想像中的一样低沉好听?

这是不是「爱」,他不知道。

看过司徒囹及秋绝夜那样绝望的爱,也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皇兄赵皇烨对他的深情,甚至是七皇兄那段让人甘愿放弃生命的挚爱,他依旧不是很懂,所谓的「爱情」该是什么感觉?

恒罪月说,等他爱了就知道了。

所以,他就追来了,也许这正是这段持续多年的追逐的唯一答案。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他……

冷面停下了,于是他也跟着停下,看见冷面在一栋大宅院上四处打量,柳伊月便知道这处大宅定是恒罪月口中的仕绅所住之处,他向前走了几步,刻意放重的脚步踩在瓦片上发出了声响,冷面随即不动声色的站起身,藉着明亮的月光看见是他时,柳伊月很开心的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代表,他还没忘了他不是?

「今天是执行任务的好时机吗?」看着明亮的满月,柳伊月笑着问道。「我倒觉得,比较适合到船上喝酒赏月呢!」

看着他,冷面没有说话,像是习惯了他的沉默一样,柳伊月自顾自的走到他身旁,指向宅院内发出笑声的地方。「冷面,他是好人,不要杀他。」

冷面依旧没有说话,透着寒光的剑芒却指向了柳伊月。

「你要杀我?」推开了他的剑,柳伊月发现冷面不是真的想杀他,于是笑的更开心了。「这样拿着不累吗?走吧,陪我去赏月,喝杯酒暖暖身子多好,春寒陡峭呢,这瓦片又难站,走吧!」

拉了他的手,柳伊月迳自带着他前往河畔,河畔旁,早有一艘船已点上烛光,并备好了美酒佳肴。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让他拉来?冷面蹙起了眉。

看见他的表情,柳伊月甜甜地笑了一笑。「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根本懒得抵抗,不是吗?」

上了船,柳伊月又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你不来,我只好到烟花柳巷去随意找个花魁娘子度过一夜,要不,一个人喝酒多闷啊!」说完,他随即抬头向尚未坐下的冷面说道:「还好你来了!」

「你想作什么?」

「找你赏月、聊天啊!」斟了杯酒递给他,柳伊月说的彷佛是他们早就约好了一样。

冷面没有多加理会,拿起酒杯仰头饮尽。

「不怕我下毒,真是我的荣幸!」看着他的动作,柳伊月笑道,另一手则是夹了些菜放入他眼前的盘中。

「你要杀我,不必使毒。」

「呵呵,说的是,我若要杀你,方才早就动手了,因为,你并没有发现我。」笑的开心,柳伊月也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冷面,方才你在想什么?」

他与冷面的功力可说是不相上下,他绝不相信自己一路跟随的脚步竟能瞒过他,定是冷面在想些什么,才没注意到。

冷面依旧沉默。

「你不想杀他,对不对?」

「我是杀手。」

「我知道,所谓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恒罪月教过他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天真,但他依旧不认为,杀手就该杀好人。「别杀他,冷面,给我时间,我会让你不需动手。」

「为何?」

「我不想你后悔。」不想他后悔,为了一个不需杀却要杀的人。

冷面无言,他看着眼前的柳伊月,却猜不透在他艳若桃李的笑容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机。

「你记得我,对不对?」

冷面点点头,身处江湖却依旧笑容满面的人,本来就令人难以遗忘,更遑论,他有着这么一张姣好的面孔。

柳伊月拿着杯子的手,竟隐隐颤抖。「记得我的名字吗?」

「才剑柳伊月。」

柳伊月笑了,放下酒杯,看向他的眼睛,冷面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还有很清澈的什么感情跟一丝丝落寞。「很不公平呢,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只能叫你冷面。」

「韩冽。」

柳伊月笑了,为着韩冽亲口说出的自己的名字,还有那正如他所想像的,好听的嗓音。

5.

他们在船上共饮到天明,当两个人都醉了,便随意的睡去,直到正午的阳光刺痛了眼眸时,柳伊月才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睡在韩冽的怀里,一身的凌乱,身上,也满是这个伟岸男子的味道。

一瞬间,他竟微微脸红。

韩冽也坐起身,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言语。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乱了。」

乱了?柳伊月苦笑,是啊,的确是乱了……

他临水一照,随手拔去了发上的玉簪,如瀑黑发披散而下,掬起水,他随意的洗了把脸,笑着向韩冽问道:「不梳洗?」

韩冽同他一般掬水梳洗,及肩黑发随意扎起,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玉簪,柳伊月不禁有些感叹,若不是为了用最好的一面来见韩冽,他昨晚也无须在镜前努力装扮,将一头长发以玉簪梳起,现下可好了,没有头绳、没有梳子,光这两只簪子,他要怎么走出这艘船?

见韩冽有了动作,他连忙拉住他。「作什么?」

「下船。」

「等等我。」管不了这许多,柳伊月随意将长发挽起,再以玉簪固定,凌乱的发丝飘散在他如白玉般的脸颊及优美的颈项上,韩冽看着,随口说了:「好乱。」

听见这句话,柳伊月不禁为之气结。「你除了乱这个字没别的好说了吗?」要不是他走的那么急,再困难他也会好好把头发挽好啊!

索性将簪子取下,柳伊月几个箭步来到韩冽身边,随手一扯,便将韩冽的头绳扯下,再把玉簪塞到他手上。

「我们交换。」说着,他以相当迅速的动作将头发以头绳束起马尾,一脸让韩冽拿他没办法的天真笑容。

看着手上价值不斐的玉簪,韩冽无法,只好任发丝飘散在风中,一面想将玉簪交还给柳伊月,但柳伊月与他沿路推来推去,就是不肯再收下。

「我说要和你交换!」

开什么玩笑,他对玉虽然没有多加研究,但这两只玉簪一看就知道相当名贵,他拿什么和他交换,一条随手可得的头绳?

「你不要就丢掉,不过别想我把头绳还你!」柳伊月又将玉簪塞回他手上,撂下了这句话后便不再看他。

多任性的人,他怎么可能把这玉簪丢掉……叹了一口气,韩冽只有将玉簪收回怀中,一直注意着他举动的柳伊月,直到看见他将玉簪收下,这才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像个孩子般看这看那的。

「你饿了吗,韩冽,已经午时了,我们还没用膳呢,听说这附近有家饭馆的料理很有名,我们去尝尝吧!」说完,也没待韩冽反应,柳伊月便拉着他直往那传说中的馆子走去。

叫了一桌子的菜,柳伊月每道都夹进韩冽眼前的碗里,一边夹着,一边说着这道菜用了什么材料、什么调味,话尾总是这很好吃的,快尝尝!

看着柳伊月好像阳光般的笑靥,韩冽无法拒绝,只有将眼前的菜一扫而空,看着他吃,柳伊月也笑着动起筷子,饭后,他还让小二泡了一壶春茶,甘冽而清香的茶水,就像他甜甜的笑容。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

楞了一下,柳伊月拿起茶壶,为自己与他注满茶水。「我只是不想你后悔。」

「我不一定会后悔。」他毕竟是杀手,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没有资格后悔。

「我知道你会!」

看着柳伊月坚定的目光,韩冽几乎要开口问出为什么,但他没有,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也许,他害怕知道答案,也害怕那答案将会动摇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你会,因为他并不是一个该杀的人。」看向他,柳伊月的眼神包含了太多无法解读的感情。「请不要以为我不懂你,韩冽。」

他已经追随了他好久好久,久到他能明白他的习惯、他的坚持还有他的一切。

「苏州吴定昆、洛阳卫可伈、无锡孟川云……」听着柳伊月一个一个地念着他从前所杀之人的姓名,韩冽不曾更改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

柳伊月停下了数着的手指,看向韩冽,他知道韩冽不会明白,当他在武林中以一名杀手之姿窜起时,他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这些,都是该杀之人,至少,以武林中的作为而论,他们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韩冽,我只是不想你后悔,我想要你快乐。」

只是想要他快乐,所以,他不要韩冽后悔,即使他能够承受悔恨带来的折磨,他亦不舍。

韩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也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现下心中的悸动所为何来,他不能回话。

「韩冽,我只想要你快乐。」

「为什么?」良久,他才这样问道。

偏着头,柳伊月像是想着一个很艰深的问题一样,很久以后,直到桌上的春茶冷去,他才笑着说:「我不知道。」

韩冽蹙起了眉,像是很不满意这样的答案。

「呵,别蹙眉,也别疑惑,更不要生气,韩冽,我并没有说谎,我真的不知道,至少,我现在还不明了是为了什么……」

韩冽依旧沉默。

「韩冽,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