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在虫族社会受到的所有教育都告诉他:他应该回答希望,没有雌虫可以独占雄虫,这样不利于生育率,没有繁衍就没有社会,所有虫都是社会上的一员,应当遵守规范恪守义务。
可是现在他的每个器官都叫嚣着不愿意,想一想亚特会对着别的雌虫笑,别人也有这样温柔的吻,而且他们还能...做爱,艾德里安的心里涌出怒火:凭什么?他都没有和亚特做过爱!
艾德里安摸着自己的胸口,里面又酸又气又急,只是一句话而已,怎么会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艾德里安闷闷地说“我不问这个问题了,你也别说自己要去给别的雌虫做义务服务。”
亚特失笑,凑过去哄他“好了好了,我当然不会,我宁愿等你一天,都不愿意你申请义务服务匹配,又怎么会去接别人的呢?”
艾德里安这才有了一个笑脸,亚特又逗他“自己问问题,自己生闷气,还要我来哄。军官大人,你好难伺候。”
艾德里安瞪了他一眼,夜色深了,天上的星星闪烁着光映在湖面,好像两条银河。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艾德里安说,亚特点点头,送他走到军营的矮墙,把手里的画送给他。
艾德里安看看盒子,把画抱在怀里,虽然他一直读军校,谈不上什么艺术细胞,但是亚特送给他的东西他一向珍惜。
亚特看到少年笑着冲他摆摆手,然后矫健一跃,消失在了暮色里。
亚特拎着自己的那一幅画往回走,公共悬浮器里正在播放深夜新闻,一个白发紫眸的清冷雌虫正在解读新出的法律政策,就算是亚特这种信息闭塞的人也知道他,拉斐尔大人——虫族现任高层,掌管文书律典。
拉斐尔正在介绍新的法律制度,紫色的眸子里面是皑皑白雪,修长的体态让人想到青松。
“经过帝国法律协会商议,我们决定修改帝国雄虫管理条例,增加一条:经过雌虫和雄虫双方同意,并且经雌雄协会批准,雄虫可以成为某个雌虫家族的雄主,一个雌虫家族最多只能拥有一个雄主。为了保证资源平衡,成为雄主的雄虫不需要再做额外的义务服务,而拥有雄主的雌虫家族成员,我们也将关闭申请义务服务的系统。”
“这样在雄虫和雌虫家族之间形成的忠贞关系,是我们虫族社会的巨大进步,帝国法律协会寻遍古籍,给了这个制度一个高尚的名字。”拉斐尔凑近话筒,轻启嘴唇:
“我们叫它婚姻。”
亚特的画盒当啷坠地。
什么?什么?忠贞?婚姻?在这个对生育极致追求的的虫族社会,亚特还能听到这样的词?
整个社会雄虫比例只占社会总人口比例万分之二,这是什么概念?比故乡考上清北的人数还低。这样畸形的雌雄比例,社会还能运转,每年还有新生儿就是奇迹了。正是因为如此,法律用各种手段强制每一个成年雄虫义务服务,雄虫在社会上拥有各种特权,雄虫把雌虫性虐待致死都没有人追究,因为他们是珍贵的雄虫,是社会繁衍的基石。
这样的社会,也配说忠贞?也配存在婚姻?
虽然亚特追求爱情,拒绝义务服务,但是亚特同时也明白,义务服务制度是社会运行的必然。在他看来荒诞的社会制度有深刻的现实基础。
这样与虫族社会现实基础格格不入的制度设计,槽点实在太多,相比而言,共妻可被叫做忠贞已经不算是槽点了。
亚特在随身光屏中给路易发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婚姻制度?高层疯了?”
由于太过吃惊,亚特甚至坐过了站,那已经是末班的公共悬浮器了,亚特不得已走回了家里。
等到亚特一觉醒来,路易给他回了消息:
“老朋友,你真是离开中央星太久了,高层没有发疯,高层清醒的很!什么婚姻,什么忠贞,别给他们骗了,都是嘴上说得好听。”
“雄虫可以肏雌虫,可以生育,可以进行精神清理,是社会的稀缺资源。稀缺资源会自动向特权阶级转移,雄虫也是。在中央星已经破获了好几起特权家族买卖雄虫的事了,有的雄虫是自愿的,也有不是自愿的。他们的工作频率和强度可比义务服务高多了,甚至有雄虫在性事中死亡。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恐慌,这样的新闻没有向大众公开。”
“那个婚姻制度就是为了这些特权家族准备的,你想想,要雄虫自愿放弃义务服务的巨额财富心甘情愿嫁进去得有多少钱?要能搞定雌雄协会得有多大的政治力量?什么家族有这个条件啊?一根手指都数得出!”
“这个制度本质上就是高层对于特权家族做的妥协,名正言顺给你个雄虫,别多吃多占,也别搞人口买卖。什么忠贞、婚姻,虫族社会的巨大进步哈哈哈哈拉斐尔居然还能一本正经说出来。”
亚特长舒一口气,路易给他的解释显然更符合虫族社会的真实情况。
他打算把昨天买的画挂起来,简单收拾一下房间,然后赶去坐今天的精神清理任务。
画盒打开,一片明黄打底。
亚特拍拍脑袋,两个画盒一模一样,他把自己挑的那幅画送给艾德里安了。
哎,算了,虽然那幅画不太适合作为送给情人的礼物,倒也还算有趣,重要的是估计艾德里安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和他生气。
艾德里安回到军营,第二天就接到任务,需要他回到中央星和高层对军队开拔的准备工作进行报告。
中央星,他自军校毕业就分配到了边境星球,很久没回过家了。
艾德里安掏出随身光屏点击父亲称谓,发出了通话请求,对面很快接起“您好,这是拉斐尔大人的私人号码,我是秘书安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从他很小时候开始,父亲的电话就是由秘书来接了“你好,我是艾德里安,请转告父亲大人,明天我回中央星执行任务,顺便回家看看。”
安拉的声音甜美客气“好的,小少爷明天回府,我会转告拉斐尔大人并进行相应的准备,祝您工作顺利。”
第二天中午,艾德里安看着恢弘的浮雕宅邸,心里轻快了几份。
真怀念啊,虽然他很小就进入军校进行寄宿制学习,寒暑假也经常出任务回不了家,毕业更是直接进入军区,算起来在军队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长多了。
可是他对于这个大理石房子还是很有归属感——这里是家。
父亲拉斐尔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远远望见了父亲的银发。艾德里安快跑几步“父亲大人!”拉斐尔摸摸他的头“这么大人,都是军官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艾德里安笑了笑,跟着拉斐尔往房里走。拉斐尔说“今天你难得回来一次,我把你哥哥从中央美术学院叫回来了,你小叔今天也回家。以往的年节,不是你小叔不在就是你不在,还都说是军队的任务一刻不能耽误,我都忘记上次你们都在是什么时候了?”
艾德里安打趣道“父亲大人,我和小叔忙,您也不见得闲啊,整天开不完的会,吃一顿饭都难。还有我哥哥,满世界的采风,您怎么不说他呀。”
拉斐尔敲敲艾德里安的头“真是长大了,一句话都说不得,快收拾东西,马上要吃饭了。”
艾德里安把亚特送给他的画打开,是一扇半开的门,艾德里安看了半天没想到亚特送他这幅画是什么意思,倒是注意到了这幅画的落款——舒尔曼。
哥哥?这居然是一副哥哥的画。
亚特真是花了一份冤枉钱,如果亚特喜欢,艾德里安可以从自家的地下画室搬十幅出来,由着亚特性子挑。
艾德里安一面这样想,一面把这幅画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门廊上。
等到艾德里安走到餐厅,大家已经做好了,艾德里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向对面的人打招呼“小叔,哥哥。”
米勒尔穿着笔挺的军装向他点点头,舒尔曼的绿眼睛微微弯了弯。
拉斐尔坐在主座上说“开始吧。”
几个人才开始动刀叉。
是米勒尔先开口“艾德里安,上次仓库清点的事你做的不错。”
艾德里安嘴里塞了一块牛肉说话有些含混“多亏小叔提醒。”
米勒尔摇摇头“所有人我都会提醒,但是你处置得很果断,下个月军队开拔,这次的任务如果没有差错,你大概可以升到上校了。”
舒尔曼轻轻嗤笑了一声,但是艾德里安装作没有听见。
拉斐尔问道“很久没见你了我的孩子,最近生活怎么样?”
艾德里安想了想,离开家太久,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挺好的,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想到亚特,艾德里安的笑意不由得漾出来。
“哦?是那个叫亚特的孩子?你的信里常常提起。”拉斐尔看着自己的孩子,艾德里安心性单纯,但他作为家主有义务排除潜在威胁。
“对,就是他。他说我学会了一件事,叫爱情。他一直在教我,我终于学会了。”
“爱情?”拉斐尔警惕起来,又重复了一次,但还是让自己缓和语气笑着问道“他教你这个做什么?”
“嗯...”艾德里安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他一时回答不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学习爱情呢?
米勒尔切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爱情?这词什么意思?我好像之前听说过...哦我想起来了,一个雄虫说过,我劝你别碰,那个雄虫好像没什么好结果。”
艾德里安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米勒尔把面包咽下肚,“好像被关过两年禁闭吧?后面就不知道了,嘿,那雄虫等级还挺高,至少是s级,能把精神力凝结成鞭攻击雌虫的,我只见过他一个。”
舒尔曼看着自己的白痴弟弟,绿眼睛里有几分冷意,爱情。他知道爱情是什么意思,古典主义文学中有很多作品歌颂这一主题,虽然现在这些作品都被封禁了,但是他曾经揣摩过这些作品。
那个亚特说得对,他亲爱的弟弟确实学会了这件事,从艾德里安漾出的笑,从他提到亚特这个人的神情动作,乃至于念出这个名字时的语调。舒尔曼艺术家的直觉告诉他,没错,就是爱情,他的弟弟和那些画里所展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舒尔曼曾经为那些作品彻夜痴迷,爱情,是心中火,是石中花,古代画家把爱情比作一切美好,他能从那些画作中明白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东西,现世绝无仅有。
可惜现在得到的人不是他。
就如同他没有得到军校入学的机会一样,他也没有得到爱情。
艾德里安愣了愣,但还是下意识得维护“怎么会这样?亚特人很好的。”
拉斐尔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这个亚特已经可以让艾德里安反驳自己的小叔,他缓缓开口,语气严肃起来“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这个名叫亚特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词汇,但是它在虫族漫长的时光当中消亡了。取代它的是责任,是团结,是分享。我们是靠着这些品质才走过了一次次的危机。”
“实际上,我对于爱情了解的也不多,所以不去评论好坏,但我想如果社会不强调甚至去封禁这个词汇,最起码,孩子,这个词不适合我们。”拉斐尔直视着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低下头,亚特教给了他爱情,可是还没教给他怎么应对长辈们的诘问。
拉斐尔继续说“艾德里安,你长大了,现在家族做到这个位置,不是不让人眼红,我想你有必要考虑一下,为什么他会教给你一个完全不适合的词汇,想清楚了再考虑你们两个要不要做很好的朋友。”拉斐尔没再说下去,作为一个政治家,他知道少就是多的艺术。
舒尔曼舀了一勺沙拉,他大概知道爱情是什么,知道现在的爱情和真心千金难买,也知道长辈的意思是叫艾德里安放弃这一个从天而降的珍宝。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呢?获得爱情的又不是他舒尔曼。
大家从餐厅出来,米勒尔和艾德里安准备收拾去军部报道,舒尔曼走到了门廊,然后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画——那道半开的门。
家里人没有人买自己的画,也不会有人带着他的画上门巴结,当然这样的画也不会被挂在门廊。
八成是艾德里安带回来的。
舒尔曼开口问“这幅画怎么挂在门廊?”
艾德里安一边系着军用皮带一边答道“那是亚特送我的。”
果然。
从艺术的角度说这幅画不是舒尔曼最好的作品,从商业的角度说也不是舒尔曼最贵的作品,但这是舒尔曼最看重的作品,他只在这幅画里说了真话。
看重到甚至不敢把它放在展示栏,用灯光照射。要藏在每次画展最后的角落。
就好像是希望引起父母注意而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一面躲在家里漆黑的角落,一面心里喊着:来找我吧!来找我吧!快看看我啊!
舒尔曼的画展世界开了个遍,其他画卖出去几百幅,这幅画都没有人买,甚至很多人觉得这是一幅展厅自备的装饰画。
那个小孩躲在隐蔽的角落里,越等越难过。
现在小孩终于被人找到了,有人拍拍他身上的土说“我发现你了。”
小孩还没来得及高兴呢,终于有懂他的人了。
就被转送了出去,还是送在了自己家门口。
舒尔曼心想:真巧啊,又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又是他的白痴弟弟。
艾德里安完成汇报工作回到了边境。军队开拔,他的事情很多。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虽说心里暗暗反驳:亚特那么好。大多数雄虫都娇生惯养,没人愿意忍受边境的苦寒,但是亚特不一样,他为边境的军雌做了很久的精神清理,现在第九军区的军雌精神状态和战斗力比其他军区都好,这有亚特的功劳。
但他也明白,父亲的问题绕不过去:为什么亚特教他爱情?
亚特再收到艾德里安的邀约还有点惊讶,上次男友说自己工作忙,亚特以为未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但是亚特做好了等到七八点的准备。
没想到亚特到达约定的餐厅之后,看到艾德里安早就坐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