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林岁晏和牧屿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日落之前到了王府,门口守卫的侍卫像是没看到他们一般,就算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前,也没有要开门,或是来帮忙提个行李包袱的意思。

牧屿心中的不满更甚,叫林岁晏一个人收拾行李,还要他日落前过来也就算了,现在居然也不出来迎,甚至连门口的下人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若是换了早些年在市井间有一霸之称的他,估计早就捋起袖子跟他们打一架,好好教教他们丁是丁,卯是卯的道理了。

但是他现在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林岁晏,若是因为他的不慎招致祸端,连累的就必然是林岁晏,所以他只好收敛脾气,耐着性子上前道,“大哥,我们主子今儿过来,你们给开个门?”

四人中皆无人开口。

牧屿将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从随身的荷包里翻出几块碎银递到他们手里,“劳你们大驾。”

四人接了碎银,在手里掂了一下,不屑地嗤笑一声,其中一人笑嚷道,“到底是破落户,这点碎银,当打发叫花子呢?”

牧屿一把把他们还抓在手里的碎银拿回去,“我们主子可是世子,你叫世子殿下在檐下等候,还出言不逊,成何体统?”

四人又不说话了。

牧屿气不过,就差要跟他们动手,回头时却看到林岁晏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块圣上亲笔题的牌匾,丝毫没有受这几人的影响。

他现在已经不想跟这四人争短长了,他只想一巴掌拍醒他这个猪油蒙了心的傻主子。

天已经擦黑,王府的西侧门可算是开了个一人宽的缝,一个衣着打扮不凡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行到两人面前,“我们主子吩咐,带世子进去。”

牧屿翻了个白眼,把搁在地上的包裹拎起来,抬腿就往正门走,却被那男人不动声色地给拦了下来,“您走错道了。”

“走正门,有什么问题?”牧屿没好气道。

男人没接这话,看了眼林岁晏,指了指那道偏门,“世子殿下,请吧。”

牧屿拦住男人的去路,“我们主子可是皇上正儿八经赐婚的,不该是八抬大轿从正门风风光光地进去?”

男人皮笑肉不笑,甚至带着点悲悯的神情挂在脸上,他的意思很明显,在我还给你脸的时候,最好识趣点别惹我。

牧屿替林岁晏委屈,可是林岁晏却只是笑着拍了下牧屿的手背,冲那个男人点了下头。

男人满意地呵了一声,也没要替他们拎行李的意思,昂着头向着偏门走去。

穿过偏门走了好一段路,又绕过几个弯,穿过花园,经过长廊,又是好一段路,天已经暗下来,那个男人约莫是走习惯了,无灯火照耀也走得四平八稳,林岁晏夜间不大能视物,磕磕绊绊勉强跟着,好几次差点跌了跤,男人没有回过头,倒是因为嫌他走的慢,几次不耐烦地开口催促,脚程也加快不少,牧屿想开口叫他停一停,也被林岁晏给拦了下来。

不知行了多久,三人才在一栋偏僻又阴冷的厢房前停下来,男人转过身,不咸不淡道,“到了。”

说完就要走,牧屿连忙拦住他,“主子身子不好,受不了潮,就只有这一间屋子了吗,能不能换一换?”

男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声音里都淬着冷,“这可是我们主子精心择的屋子,冬暖夏凉,最适合你们这娇贵的世子殿下居住,王爷的一番好意,你们可别不领情!”

“你们别仗势欺人!”牧屿抓着男人的肩不肯让他走。

“仗势欺人?若不是世子用了什么手段哄着皇上颁下赐婚的圣旨,我们主儿……”男人原本高声嚷嚷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变,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多,甩开牧屿的手就匆匆走了。

牧屿想拦没拦住,悻悻回来时就看到林岁晏站在院外,还在等他回来,连忙引着他进去,“夜里霜寒露重,你身子不好,别在外站着。”

林岁晏笑了笑。

屋里倒还算干净,床上铺的床单被褥很单薄,在深秋的天气用不太适宜,两人出来时也没想到王府居然真的会欺人至此,连床暖和被子都不给,牧屿把行李包袱往桌上一扔就要往外跑,“我找他们讨个说法去!”

林岁晏拉住他的手腕,想去给他倒杯水,却发现里面连半滴水都没有,只好把水壶重新搁下,牵着他的手写道,“那就还和以前一样,咱们一块睡。”

“殿下!”牧屿对林岁晏这副随遇而安的性子气到快要说不出话来,林岁晏已经动手解开那些包袱,开始一一归置起来。

牧屿拿他没办法,重重叹了口气,也只好摁着他的肩让他在床边坐下,“你别动,我来收拾就好。”

林岁晏笑着点点头。

牧屿睡得并不踏实,后半夜听到有脚步声接近,就立刻睁开眼,还没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屋门已经先一步被踹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呛人的酒气席卷而来,他的脚还没沾地,就被两只手臂抓着给拖了出去。

牧屿又踢又踹,焦急地喊着林岁晏,在被扔出房门时,看到了林泽谦的侧脸。

房门被关上,他被拖到院外,毫不客气的拳打脚踢往他身上不断地招呼,他甚至连一句痛呼都发不出。

林岁晏被这番动静闹醒,睁眼就看到林泽谦向着他行过来,连忙掀开被子要下地,却因为才起手脚无力,腿一软就要跌下去,林泽谦先他一步接住了他。

林岁晏抬起头看向他,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林岁晏不喜欢这个味道。

当年家里那些姬妾身上就有这种味道,他们围绕着父亲,调笑着给他喂酒,哄着他冷落母亲,甚至最后逼死了母亲。

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求父亲放过母亲的时候,那些来看他笑话的姬妾,拖在裙摆上的,都是酒的味道。

他恨这个味道。

所以林岁晏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却被林泽谦轻易地抱起来,翻过去压在了床上。

铺天盖地的痛在林岁晏的身上蔓延,他死死抓着身下的软枕,一阵甚似一阵的疼向他席卷而来,他逼着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感受,逼着自己去想想那些美好的事情好分散注意力。

他想到他第一次见林泽谦,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参加皇家夜宴,因为他自小身体不好又个子矮的缘故,与他同龄的那些皇子世子们都已经比他高许多也壮许多,所以他们就格外爱捉弄他,他们朝他扔石头,围着他转圈圈骂他,把他推入荷花池。

那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淹死了,却被一个人抱着游到了岸边,等他醒来时,就看到自己身上盖着林泽谦的外袍,他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见自己醒来,才如释重负地笑道,“太好了,幸好你没事。”

那时候,他因为呛水,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只能抬眼仰视着蹲在他身边的林泽谦,觉得林泽谦一定是上天看他太可怜,派来拯救他的人。

第二次见林泽谦,是他母亲过世的时候,父亲说因为母亲是自尽,所以不能风光大葬,他不相信,觉得一定是他们害死母亲觉得心虚,所以才不敢大张旗鼓地办丧礼,他一个人站在母亲的棺椁前,最后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醒来时发现身旁多了一个刺绣精美的荷包,荷包里是一包粽子糖,是小时候母亲哄他喝药时给他吃的那种粽子糖。他捏着荷包走出去,就看到林泽谦站在棺椁前,他回头冲自己笑了一下,他说,“姑母生前待我很好,虽然都不让祭奠,但是我还是想来看看。”

林岁晏站在林泽谦的身后,觉得他一定是顶好顶好的人,因为只有他还记得母亲的好,会来看看母亲,其他的人,早就被皇家的冷漠给腐蚀了。

他们都不是他的亲人,只有林泽谦才是。

不知道多少次漫长的径栾过后,林岁晏疼得低声喘气,脸埋在枕头里,甚至连动的力气都没有,林泽谦看起来依然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他毫不留恋地起身,整了整衣领,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无趣”,就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