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哲背对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人好像在望窗外。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像刽子手一样把眼前这个男人做了凌迟。他应该是比苏晨那孙子还要可恶的人吧。

“我要留下他。”那人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但语气却像是很坚定的样子。

林宇听了以后立马跳将起来“你疯了是不?你知道你要了这个孩子,要承受什么后果吗?你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给你造成多大的麻烦吗?其他的先不说了,这个孩子以后会给你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你想过吗?孩子以后还会有,你的小命就只有眼前这一条!”

孩子以后还会有吗?他和苏晨的孩子以后还会有吗?

“我他妈就想不通了!这畜生怎么就这么值得你为他拼死拼活啊,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有什么好为他这样的!我他妈真想念当年见你第一面时你那横横儿的劲儿,你现在怎么就不能这样?***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这孩子必须拿掉。”

林宇凑近了些,看到那人依旧望着窗外,不言不语,眼神好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却微微翘着。他突然有些泄气“我他妈就奇了怪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你们他妈的一个个都有病!”说完就摔门而出。

苏哲躺在床上,其实眼前昏昏暗暗的什么也看不真切,他觉得眩晕,又好像看见苏晨的脸,平头,浓眉,白T恤,双肩包,单车。俨然一副高中生的样子。场景是学校前面那条种着双排梧桐的长长长长的街,他们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什么,那人好像因为他说的笑话笑很开心,公路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苏晨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就真的看到了苏晨的脸。

黄昏里的房间昏暗昏暗的,散进来的光线中飘着金色的浮尘。苏晨站在床边,低着头,用手肘着下巴,那表情好像是斟酌的样子,然后他朝自己看过来,斜睨着眼笑了下,便俯下身凑近。

“你居然没死?”他们靠的很近,几乎已经快鼻子抵着鼻子,那人的气息喷在苏哲的脸上,温热温热的。

苏哲别过脸去,却被那人用手硬生生掰了回来,逼迫着他们不得不四目相对,那人用手慢慢抚摸着苏哲的脸,从头发,额头,眉毛,眼睛,鼻梁,然后到他的唇。他们还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们经常这样躲在昏暗的房间里,赤身裸体的拥抱,那个时候他们是如此的亲密无间。往事历历在目,那人的手依然是修长而厚实的,动作依然是轻缓而柔情的,现在这一切看来都如此的让人啼笑皆非,苏哲紧紧闭着眼睛想要逃避回忆的侵袭。那人的好像是很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了,既然你死不了,就给我好好的活着陪我一点一点的玩,我要看着你一点一点的被我摧毁,我要看着你像我妈一样生不如死,我要把你在我身上夺走的东西一点一点的要回来,等到哪一天,我倦了,或许你可以当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获得宽恕。”是的,他杀了他的母亲,他苏哲凭什么在这里表现的仪表堂堂,而让他苏晨在这里遭人嫌弃。他们同父异母,但自己的母亲对他苏哲从未有过亏欠,虽非亲生,但这些年对他苏哲视如己出,他如今这样狼心狗肺,为了独揽父亲的遗产,设计害了她母亲。他雇了人,手法缜密,警方也只是当做普通溺水案来处理。这些他从未和人提起,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母亲是因父亲去世后伤心过度,所以也跟着去了。只有他知道不是这样。

他好恨。

这眼前面目苍白,表情晦暗的人,这眼前他曾经如此信赖和依靠的人,让他无比的痛恨。他要让他把他母亲受的痛苦加倍的端到他面前,让他仔细品尝。

他狠狠的压着苏哲,捏着他的脸“游戏还只开了个头,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这个人怎么能这么仪表堂堂的死“我母亲他老人家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吧。”

苏哲伸出手,挡住眼前他的眼睛。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怎么会知道。

他害怕看到他猩红的双眼,那种要立刻置他于死地的急迫感,他害怕看到他以这样的表情看自己。他尝试着推开他,却被那人狠狠的摁下去。他固执的推着身上的人,一次一次的伸出手,一次一次被另一双更固执的手压下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他们无声的扭打着,床铺摇摇欲坠。

好像过了很久,房间里只剩彼此粗重的喘息声,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黑暗的房间什么也看不见,然后苏晨感觉身下的人侧过脸去,接着就传来那人的呕吐声,撕心裂肺的,他听的心莫名的揪着,但那人好像一直在吐,怎么也无法结束似的。他觉得烦躁,低声咒骂了一声“***有完没完。”

那人好像真的很照顾他的心情似的没了声息,他莫名舒口气,悻悻然的站起身,开了灯,转过头,看见那人歪斜着身子,手垂在床边,头发汗湿的贴在额角,唇色苍白,连刚才厚重的喘息声都已不见,只剩安静的微弱气息,被子和地板上像凶案现场一样都是猩红的液体。

他本能的冲过去,那人却感应到似的轻轻的笑了一下,仿佛是撑着最后的力气说了声对不起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医生!”他紧张的破了音,然后看到那人被架在另外一张床上,消失在日光灯的走廊尽头。

苏晨傻站在那里,那人吐的血在洁白的底色上显得分外妖艳。他讨厌这样被丢在这里,得不到关注和宽慰。

后半夜的时候,苏哲被推出来转到重症监护室,那人躺在那里无知无觉 ,苍白的脸被氧气罩遮住大半,旁边的心脏仪跳动着缓和的频率,透过看护玻璃看过去,那人的世界好安静。

值班的医生叮嘱着对苏晨说了很大一串,他大体只记住了后几句,那人失血过多,又因为高烧不退引发了肺炎,还没度过危险期。他抓着玻璃,头抵着手背“我不准你现在死.我不准你这么轻巧的死!”他出了门,拨通了林宇的手机,说了两个字“救他。”后,便扬长而去。

他敲开王珊的门,一把抱住这个女人,口中喃喃自语“我爱你我爱你我爱”,这个奇怪的缘分竟成了他唯一可以躲避的港湾。

次日,林家医院悄然挂上了一框告示牌:苏晨与狗不得入内。旁边附上了苏晨的照片,以及林宇家狗的照片。被阳光一照,显得格外熠熠生辉。

后来的几天,苏哲在林宇的悉心照料下身体逐渐有好转,果然苏晨这味药对现在的苏哲来说入不得。而林宇也是抱着忐忑的心接受了那人决定要这孩子的事实,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就显得头疼多了,因为有孩子的缘故很多药物都很忌讳,所以只能在孩子对那人的身体造成负担前,用中成药去遏制癌细胞,还得尽快安排动手术,可一想到那人身体......

苏哲坐在医院的床上,床前摆着厚厚的报告书,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跳跃,和王氏合资的子公司在下个月就要投入市场试运行,现在是关键时刻,很多统筹需要经过他本人一一确定签字才能被允许执行,下午还有一场股东投票大会,他必须要亲自出席稳住公司局面,现在是敏感时刻,这些股东在看到有新的盈利伙伴,会毫不顾私交情面的撤股,转战市场。 这些公事本来如果林宇在的话断不会让他碰一下的,但是,为了治他的病他不得不出外差,请国际知名的主刀医师和主治医师。于是,苏哲换下了病服,穿上久违的西装,从医院溜了出去。

他不在的这几天,公司的事务都由他的副手陈广撑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裁是因为生了很大的病住院,所有人都以为苏哲只是出了外差,大家都一如既往的努力的工作。他的手下是如此的让他觉得宽慰和感恩。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也是最好的礼物。

董事大会如期进行,苏哲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恭敬而拘谨,他熟能生巧直切主题,打开幻灯片,开始讲解昨晚通宵做出来的项目方案。现场悄然无声,只有那人自信满满,详细缜密的演讲,面目冷硬,脊背挺的笔直,没有人看出来这个人就在几天前还进了重症监护室。所有的人都对苏哲表现出了极大的期许,那个人嘴里描述的蓝图成了每个人心中最期待到来的一刻。

苏晨坐在底下,他是跟着王珊的父亲来的。以王氏接班人的身份坐在那里。他看着那人颀长的身体被包裹在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里,头发整齐,眼睛坚定,微笑恰到好处,语速轻重缓急一一到位,听前辈提问时,头微微低着,唇轻抿着,显得很专注在听的样子。之后又恢复常态洋洋洒洒给出详细解释,所有的一切犹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他又成了那个礼貌周到,做决定干脆果决的苏哲。

所有的人都对演讲结果非常满意,几乎要一票通过的时候,苏晨站了起来,嘴角微微邪着看着苏哲:我反对。我觉得苏总裁的想法很好,我也很认同。但苏总裁忽略一点就是这个项目本来在前期就是赔本的买卖,如果将所有的财力物力都砸进去不是显得太得不偿失了吗,我这里,有更好的想法,希望大家给予参考。

苏哲望着他,几日不见,那人变的好像更加神采奕奕,他想起他们扭打在一起的那晚,是的,他是恨他的,不管他现在要怎样报复自己,唯独这家公司不能作为他们的赌注,他赌不起,他不能让父亲的心血在他的手上毁于一旦。而苏晨已经开始为王氏掀开一战,私下笼络各股东的心他不是不知道,他王氏的野心也绝对不只是合资这么简单。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可供合作的东家。

等苏哲反回思绪时,那人已经演讲完毕。很多股东开始窃窃私语,会议顿时进入两难阶段,僵持在那里。苏晨转过头看了眼那人,眼里满满的都是得逞。四个小时过去,苏哲从一个个的股东丢过来的问题里细心疏导,他的身体终于开始向他抗议,冷汗已经一层覆一层,已经接近一天米水未进能撑到现在已是上天眷顾,他闭着眼睛等待这阵眩晕过去后,睁开眼,又恢复之前的状态开口“我会把和苏晨提出的两套方案,发到各自邮箱里,大家回去仔细对比,下周例会再进行投票。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大家站起身,陆陆续续的走出去,期间不断传来称赞苏晨并不逊于哥哥的话。终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苏哲站起身,像没看见苏晨一样转过身,却被一阵尖锐的胃痛击中,“呃!”他深深的弯下腰,呻吟出来,慌乱中抓住椅背,就要站不住脚。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苏哲因为疼痛而粗重的喘息声,苏晨看着那人几乎要坐到地上去,过了一会那人叫了他的名字:苏...苏晨,你...可不可以...过来...扶下我。”他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身子更委顿下去,好像真的疼的紧,他的胃什么时候这么不禁折腾。每次一看到这人这幅样子他就没来由的心烦意乱,甚至想骂人。

他走过去,手刚刚挨到那人的肩,那人的整个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全部靠过来,那人好像真的疼的没什么力气,他即使扶着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人的身体不停委顿下去,他只好双手将他抱着,那人闭着眼皱着眉埋在他的肩窝,嘴里时不时的闷哼出声,那人被冷汗沾湿的发蹭着他的脖颈。“扶...扶...我,呃!...去一下...卫生间...呃!”

“你又要吐!”苏晨说的无比烦躁,那人那天在他面前吐的血还仿佛就在眼前“给我忍着,不许吐!”

那人无力的笑出声。

“你笑什么?”他低下头看那人,远远的看过去,就像在吻着那人的发一样。

“苏晨,你...害怕...你害怕我死,对不对?...你...呃!...其实...不想让我...死对不对...?”

“你给我闭嘴!”他被苏哲说的更加烦躁,怎么可能,答案显而易见,他苏晨从头到尾就没想让他活过,他苏哲就是欠他苏晨一条命。

“苏晨,你...舍不得...我。”

“都让你别说了!!”他将那人推倒在地,那人趴在地上捂着嘴呕了起来,他别过脸去,满脑子都是那人那天吐得满地是血的情景,好了很久那人止了呕吐声,他才慢慢的转过脸来,预期的场面没有发生,地上干干的什么的都没有,那人只是在干呕,他紧在胸口的气不易察觉的松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苏哲蜷缩着,浑身颤抖,脸色死人一样惨白,那人睁着眼睛,皱着眉,对自己说冷。

他坐在地板上看着躺在身前的人,四目交对,那人一直盯着他的脸,眼睛眨都没眨过,显得很偏执。“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好过点?”那人问他,而他只是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然后他自嘲的笑了,望着天花板,用手揉了揉眉心“是吧...你应该...会快乐很多...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变成...呃...自由自在的样子”眼前仿佛出现了苏晨骑着单车扬长而去的背影,那个风一样的少年“...呵...我在..呃..期盼什么”那人尴尬的笑着,边说边笑,边笑眼泪一边滴滴的往下掉。

苏晨看着,想起那人高中时期的样子,那些一起并肩骑车走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人温暖的笑着窝在他怀里的冬日,内心涌起一阵酸涩,他慌乱的站起来,快步走去,蹲坐下来,他抖着手点了根烟燃着,黑黑的走廊里没有人看到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的汹涌。

过了很久,他抽完最后一根烟,平复了情绪站起身,轻轻的打开门,看到那人依然躺在地上,眼睛微睁的望着他进来的方向,他脱下外套盖在那人身上,将那人打横抱起来走出去。

这人变的很瘦,很容易就能将他环住,苏哲的身体在他的怀着颤抖着 ,外面才是初秋的天气,那人就冷的这样厉害。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眨都不眨,反而显出一种类似乖巧的样子 。他们彼此默契的不发一言。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苏哲披着苏晨的衣服坐在副驾驶,脸别向一边,窗外的霓虹和喧嚣与车内的冷空气截然相反,苏晨显得很专注的在开车,好像车内只有他一人似的。空气压抑的让人想逃。那人开了窗,初秋的风灌进来,他斜了眼,看到那人头发被风吹的乱乱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然后,他将车驶入了苏哲家门口。

这个地方曾经是他觉得最温馨的地方,这里曾经住着他的父亲母亲,还有他最爱的人。这里装着他从小到大的回忆,他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拥有第一辆小单车,第一次和苏哲打架,背上书包的那一天,上高中的那一天,说爱他的那一天,亲吻的那一天,拥抱的那一天,第一次**的那一天,母亲死的那一天。

母亲死后,他苏晨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里,一草一木还是原来的样子,往事历历在目,好像他只要推开身前这扇大铁门,就能看到母亲站在那个位置浇花,父亲坐在一边品茶。然后,他们兄弟二人就会被催促着洗手,准备吃饭,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宁静的和乐融融的夜晚。他多希望眼下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苏哲开了车门走出去,腿软的眼看着一个踉跄就要倒在地上,却落在一个宽阔的怀抱里,苏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打横抱起那人,熟门熟路的开了门,上二楼左转第一个房间就是苏哲的房间,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有些诧异,低头看着那人表现出询问。

那人用手指了指他以前住过的那间“你走后,我就一直住那间…呃!。”那人说完推开他,打开房门,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呕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孕期反应还是因为胃病。他觉得呕的很辛苦,最近症状越来越频繁,看着这样残破的身体,他只希望上天可以眷顾,等肚子里宝宝平安出生再让他去。

苏晨也跟着冲进去,大力拍着厕所的门,里面什么声音没有,连那人撕心裂肺的呕声也听不见。他有些急,“干”他低声咒骂了声,就踹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人剧烈起伏的胸口,皱着眉捂着嘴靠坐在墙边,“别…别过来.”

苏晨看着他,这个人其实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弱势的一面,他在他面前一直是隐忍的,平静的,和让人觉得安心的。他抚上那人的脸,那人立刻躲开“别…别碰.脏。”

苏晨突然觉得心痛,感觉窒息喘不过气。他蹲下身,皱着眉眼眶红红的,满眼的心酸。苏哲感觉那人吻过来,细腻的温和的吻,一点一点的印在他的脸上和唇齿间,不,不可以,这算什么?可怜他所以给他可能,给他希望?他不要,他不要这样卑微的施舍。

他被苏晨抱起来,放在床上,那人开始解他的衣服。他也很渴望苏晨的拥抱,他也很渴望他的爱。但他更害怕等这一切情绪都过去,那人用要将他至于死地的眼睛观望他。于是,他推开苏晨,坐起身看着那人的眼睛说:苏晨,你恨我。就彻底的拿出你的本事,像你说的那样让我死,不要让我看到你的恻隐之心,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把我拉下这个位置。

那人停了手里的动作,仿佛是被自己点醒,他翻了身躺在自己身边,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苏哲,你怎么如此天真,你觉得我会情不自禁再爱上你一次,你觉得我还会再被你骗一次?这是场持久战,我只是不希望你死了太早,毁了我的性子。

他们合衣并肩躺在床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摆设还是走时的样子,除了多了些那人的衣物再无其他,最上面的书橱里还摆着他收集的高达。床边的柜子上放着闹钟,闹钟铃声当时用的是苏哲的录音。

那人听完他说的那番话就安静下来,过了半晌开口道:“苏晨,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都曾经见过彼此最亲密的样子……呵呵……现在总算失之交臂。此前种种,我都全部让他去,如果你恨我,如果你要让我死,我总会有一天全部遂你的愿。但不是现在,苏晨。我现在放你走,之后的日子再见,彼此就是,各站一方,兵戎相见。”

苏哲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这人是在向他宣战吗,或者是决裂?无所谓,反正无论怎样都好,他苏晨全部奉陪到底。

他从床上下来,套好衣服,看了眼那人“苏哲,你让这游戏看起来越来越有魅力了,我越来越有兴趣了。你觉得父亲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会让谁赢呢?……嘘…别说话,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苏晨边说边退出去,直至最后彻底走掉。

留下苏哲一个人躺在寂静的房间,他慢慢翻过身,抚摸着那人刚刚睡过的另一半,味道似乎还在,这就是他拥抱的温度吗,让他觉得好珍贵。

黑夜过后,黎明就要卷着云深沉的投入城市,他们再见面时,就是真正的不用意会的陌生人。

离股东大会二次投票的日子越来越近,苏哲晚上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制作方案。他要在下个周一到来前,把手下的二十个股东一一拜访。这些都是他父亲曾经的旧友,但至今有多少人一如当初给予这个公司支持,他不知道。他必须要一一去确认,保证万无一失。

而对于不同的人,谈判手法都是需要再三斟酌和推敲的,这是一件非常伤神的事情,身体的不适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他很想休息。可是,这个公司需要他,他手下上万名员工的温饱需要他来支撑。苏晨现在已然被主观意识侵占而歪倒一边,是的,他不排除苏晨和王珊之前爱情的可能,可是他不敢也不能去估猜这种可能性究竟占多少。他必须要去考虑王氏接近苏晨的目的性,苏晨已经在拿父亲的心血和这么多名员工来做赌注,他不能让苏晨这么做,更不能看到那人给他人利用,成了借刀杀人的利器。在完完全全将公司全部交托与苏晨之前,他要为了那个人撑着,他仍旧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叮嘱,那就是交给那人一个完好的良性循环的公司。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那人拥有完善的辨识能力和管理能力,他也始终相信,苏晨终有一天会独立成长,和父亲一样变成商场管理者中的佼佼者。现在让那人去勇敢的做吧,所有的后果都由他来承担好了。

陈广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苏哲,虽往日里也看到这人为了工作而废寝忘食,却从未看过他这样固执。连续一周的东奔西走,放下身段去各个股东家里拜访游说,大部分晚上的时间在公司里做方案。送去的饭菜,往往也只是动了微乎其微的几口,又冷着倒掉。任何事情全部亲力亲为。而他这个副手反而在现在的紧要关头显得很多余。有一次深夜下班,他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那人在吃大把的药。那人趴在桌子上数分钟后,又像往常一样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很想去分担,但那人什么也不愿意沟通,他反而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在一个星期内消减下去。

而在那人的忙碌日子中,第二次股东投票大会开始了。所有人的表情显得紧绷而不自然。苏哲坐在首座一言不发。他看着坐在他周边的人,这一个星期内,他见过他们的妻子,小孩,见过他们的晚餐时光,也陪着他们叙旧喝了很多酒,说起和父亲一起的时光,这些人的感情总显得形式而冷漠。他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他甚至不确定,这一战,他是不是能赢。

苏晨坐在他的左侧,一直用手支着下巴。表情显得轻松而毫无所谓。偶尔用眼神观望他,也只是止于冷淡边缘。然后苏晨开口了:苏总裁,开始吧。

苏哲站起来“抱歉让大家久等,这个子公司的运行和大家的利益息息相关,而我公司和王氏集团各掌控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各有一半利益共享。现在运行方案有两个,A方案是我们苏氏所提出。B方案则有王氏所提供。请大家给予各家支持,票方多的一方,则掌控子公司百分之七十股权,剩下百分之三十由另一方掌控。子公司大小事务都有掌控多方先执行,再交由少方。给大家三分钟时间做选择。”

苏哲说完坐下来,大家都显得严肃而安静。有些人的脸上显得故作为难,眼神抱歉,手指点着B.有些人,犹犹豫豫,看了苏哲一眼,最后选了A。这世间丑态也不过尔尔。

漫长的三分钟。119.

苏哲站起身,沉稳洒脱,语调干脆而清亮:恭喜王氏成为子公司的主接管人。由王氏旗下接班人苏晨担任总裁一职。任命明早会正式下达。他看着苏晨,鼓掌微笑。大家也都应声站起身表示祝贺。

是的,他输了。事情往往就是会这样,付出努力,也不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他想要为那人保驾护航,可是那人好像已经明显不需要他。王氏的总裁像父亲一样拥抱着苏晨,给予他鼓励和祝贺。他甚至感觉到站在这里的多余,这样的结果应该是那人最满意的,他看的出来那人很开心。那种笑是他很久未曾见到过的。

似乎是在两年前,他去看苏晨代替全校去参加大学毕业篮球赛的时候,那人的球队赢了,然后在看到他时,那人也是这样笑着看着他,自信而不浮夸的笑容。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终于可以以旗鼓相当的姿态和自己竞争。苏哲站起身,准备退出去,世界突然天旋地转起来,他扶住桌子,揪着领口大口的喘着气,手机响了起来,他慌乱的掏出来,接通就听见林宇在那边的吼叫声,大体是些诅咒他不要命之类的话。他耳朵嗡嗡响的厉害,听不真切。

“我...在...公司...呃!...痛...过来...接...接我”断断续续的说完不连贯的字,那人的世界就彻底暗下去。

苏晨看到那人倒下去,他下意识的收回了刚刚要迈出去的脚,于是他看到大家一拥而上将那人围的水泄不通,他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人脸上苍白难看,眼神紧闭,昏迷着的手依然紧抓着胃部,陈广在使劲拍他的脸...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去,将吵闹丢在脑后,再也没回过头。

苏哲,这一次,我赢了。

林宇永远都忘不了他去医院接到那人的场景。

那人被众多人围着,空气闭塞人声嘈杂。陈广托着他的上身,冷汗浸湿了那人的衣领,显得脸庞更是毫无血色。这些整日大鱼大肉,脑满肥肠的人没有丝毫急救意识的揉着那人的身体。那人显得很不安稳,被人稍稍碰一下就无知觉的眉头紧锁一分。他内心的火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急急地的冲过去拨开人群:“都他妈给我让开,不要碰那人,他现在状况很危险,你们谁都不要碰他!他很痛!全部给老子闪开!”

他从陈广的手中接过苏哲,放他平躺在地上“全部给老子滚!堵这空气不流通!谁他妈再待这,我他妈跟他没完。”所有人都识时务的陆陆续续的退出去,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而躺在地上的那人还尚有一丝清明,努力睁着眼睛,紧紧抓着林宇的手,说不出话。

“我他妈不是苏晨,你抓我干啥!”他说的粗声粗气“我说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命很大,不够折腾!”林宇边骂边抱起那人,将那人放进车里,扬长而去。

后来的事,他想想都觉得后怕,那人到医院的时候就开始咳血,各项指标急速下降,整个人进入深度昏迷状态,体温一直在飙高,所有的并发症一齐在找麻烦,这情况太不好了,连林宇自己都觉得这人这回可能真的得去和阎王会一会了。在重症病房住了一个星期,虽然一直昏迷着,但好在小命总算捡回来了。

那人每天状况时好时坏。有时眼看着状况稍微能好些的时候,那人就开始整夜整夜的说胡话,极度不安稳,大体都是关于那王八蛋的事,搞到林宇也跟着要抓狂,给苏晨打电话,结果那王八蛋一直拒接,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真想冲过去将他剁了,长这么大就真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主。

医院门口每天堆着各种记者,苏家老大遭老二争抢家产,老大被气病危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各大版面头条。这些无聊的人真是让人觉得无比蛋疼。就在林宇觉得快HOLD不住的时候,那人醒了。

苏哲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当时觉得就连呼吸的都是困难的。很多人围着他,唯独没有那人的脸。他们拥着他,只能勉强看到浑浊的黑压压的一片,然后他觉得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在像他抗议似的很痛,他想着自己可能就快要死了,上天终于还是不给他最后的机会,好可惜连个类似祝福的拥抱都还没有给那人,他闭着眼睛,试着想那人如果发现他死了以后的样子。

会开心吗?会感觉解脱吗?之后的日子会和王珊结婚吗?会幸福吗?公司的事都处理的来吗?碰到那些日后的嚣张的老家伙都能解决吗?他可能要错过好多那人的人生。之后,他又希翼着另外一种可能,那人听到他去世的消息后会不会面上微笑,心舍不得呢。

可是他醒来了,在黑暗的房间里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好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似的。窗外的风声很大,夜很深沉,冷空气似乎悄然进入到这个城市,冬天在不久的日子里就要来临。

他很喜欢冬季,世界一切都只有黑白两色。如果人生也是这样,从未见过绚烂,就不会眷恋绚烂。他和苏晨的人生,仰仗彼此共筑了一段路,虽然如今各归一方,但有关于苏晨,就是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苏晨,你怎么能如此恨我,你怎么会如此笃定我会为了争夺家产想要伤害你母亲,让你面对剩下来难堪的人生。你怎么知道我如此舍得,你不是我。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宇每天都逼着苏哲躺在床上静养,公司的事一律不许管。苏哲拗不过他,最后也只好作罢。

那天早晨,苏哲在晨光中醒来,他走下床,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面的那个人苍白的让人陌生。然后他感觉到肚子里被轻轻的拉扯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看着已经微微显形的肚腹,这应该是第一次,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对自己打招呼。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幸福感。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家伙,是与自己感同身受。

他想起苏晨的脸,这个孩子会更像谁呢?真希望他能拥有那人的眼睛和那人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可救药了,这个世界上就是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难过,每日辗转不安,放弃一切原则,满心满眼的想着,无论怎样也都希望那人今后可以幸福安稳。如果那人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会如何呢。

他不敢想,不敢知道答案。他宁愿那人无知无觉,这样多少能让自己给予自己安慰。

就在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里,一个月过去。苏哲明显感觉肚子越来越大了,五个月的身子让自己显得略微臃肿,自己越来越嗜睡,大部分时间好像都是在床上度过。在林宇的调养下身子也渐渐好起来。

林宇看着苏哲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稍感欣慰,然而他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手术治疗。他走进苏哲的房间,看见那人在窗前站着,显得寂寞又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