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孩子?”苏晨缓缓出声,他好乱,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来不及去消化,王珊的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可是为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人的脸,而且,眼前这个女人还有了自己的小孩。他也是要当父亲的人,他以后的生活也需不再是这样飘荡不安,会有爱他妻子和可爱的孩子,他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然而,他貌似也要为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肚子的里的小家伙,筑建一道坚实的墙为他们挡风遮雨,守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所以,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吗。原来,他从搬出苏宅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早已注定,这是一个永远退不回去的局。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对那人说的话,“这是一场持久战”。
是的,这是一场持久战,如今,那人先说投降,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接受这胜利。
林宇站在屋子里看着躺在床上依然昏迷的人,窗外的是初冬难得的好天气。
然后他想起不久前,也是差不多这样的天气,窗外阳光正好,他和那人就是坐在这张床上,那人苍白着脸说他要活着。
他走近了点看那人,那人很安稳,也没有痛苦的样子,面色因为低烧而潮红着。他用湿润的棉棒轻轻沾着那人干裂的唇。这个人现在很消瘦,他记得他从车上将那人抱下来的时候,那人轻的完全不像近七个月身孕的人。那个时候,他怀里的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嘴角有干枯的血迹,下体也流着血,虽然整个人陷入昏迷,但面容依然痛苦。
他将那人放在手术台,掀开那人的衣服时,看到触目惊心的情况,那人用束腹带紧紧裹着的肚腹,形成一种奇异的凹陷形状,他看着那人汗淋淋的脸,那人该是有多痛!该死!他一把扯下束缚带扔在一边,那人硬生生的疼的挺起了身子,握着肚腹闷哼着复又摔落在床上,佝偻着身子,浑身颤抖。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将那人固定住,那人拼着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手说着求他的话,求他保住孩子。他记得他听完那人的话后内心酸楚难当,这个人居然求他,这个人居然为了那个畜生的孩子如此卑微的求他。他遥遥想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那人横横的的脸被他拍上板砖,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人如此卑微的样子。他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温和的,谦逊的,偶尔的狠戾也只是在那个宝贝弟弟遇到事儿的时候,这人就**哄哄的冲前头去给那畜生挡着了。
可是现在,他如此的卑微的说求求他。
林宇哽咽着,紧紧握着他的手说好,我一定一定!然后那个人就又昏沉过去。
是的,他想活着,可是他身后有一个索命的主儿,他要怎么活!为什么那个畜生能这么理所当然的去伤害一个这么珍惜自己的人!为什么他能把这个曾经如此坚定的人伤成这副模样!
如今,他看着这个人安稳的躺在床上,可以免去一切人事纷扰的沉沉睡着,不用被那人打扰,也不用为所谓的责任撑着,最关键的是,他没有让这人失望,孩子安好。他觉得房间的光度刚好,那人就这样安稳的睡着,一切很安静,至少现在这一刻,一切都看起来是很好的样子。
落日沉沉坠入山涧的时候,苏哲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切事物都混沌而不清晰,他闭着眼睛,手慢慢的扶上腹部,那个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平坦的地方,依然像个小山丘一样挺在那里。然后他就听到林宇的声音“不用摸啦,孩子没事,想我医术超群,就没什么是我治不成的。”
苏哲温柔的将修长的手放在隆起的肚腹上,这个里面,他的小家伙依然好好的在这里面沉睡。他没有失去这个孩子,这个小家伙也没有离开他。
他想说谢谢,但是张了张嘴,虚弱的完全发不出声。他看看窗外,夕阳边陲,世界静默。人生如果也能在最完满的时刻,及时划上句点该多好。后续的事都不用去经历,不用迎接手足无措的转折,就永远的停在那一刻,永永久久,该多好。
林宇走过来,将那人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喂那人喝水“呐,现在福大命大又把这条命捡回来了,就要好好珍惜他,毕竟也是我的劳动成果,那天手术的伤口有些裂开,现在只能以流食为主。”那人一改往日焦躁的性子,语调温柔,继续说着“你也不用感谢我,快快把身体养好,下个星期就要开始化疗了,不要再胡来,这段时间不要再和那人见面,快快把柄养好,你难道不想看到宝宝出世吗?你难道不想看到他长大吗?”
林宇说完,将那人放平躺下,给那人守好被子“苏哲,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那个牛。逼轰轰的苏哲重新回来的。快快好起来,好好休息。”他转过身准备走出去,就听到那人微弱的叫他名字,然后他听见那人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晰“其实,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要去死。”
“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林宇背对着那人站着“为什么要让他误会?就因为你害怕那人知道了真相伤心,所以就以你自己来做赌注?”
房间里一片沉寂,很久,那人开口了:“因为,恨着总比伤心好。”
林宇听完摔门出去,房间里又归入一片沉静,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苏晨的脸,他昏迷前看到的苏晨的脸,那人的脸上有久违的认真和焦急,他好紧好紧的抱着自己,虽然当时疼痛难忍,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人怀抱的力度。那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那人害怕。那人害怕失去他。
苏晨是他的软肋,从小到大一直是,他从不能容忍别人伤了他,谁都不可以。以前是责任,然而不知何时就变成了爱。
苏哲摸着腹部,宝宝,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你是不是也不希望你另一个父亲伤心。
呃!肚子里的孩子感应到似的踢了他一下,昏暗的房间里,他安心的弯了唇角,又沉入到睡梦中去。
梦里的那个人,紧紧的拥着自己,在自己耳边一遍一遍的呢喃:苏哲,说你爱我。
苏哲最近状况很不好,自从几天前化疗到现在,他的身体反应一直都很大。基本上连喝水都会呕吐出来,有的时候,逼着那人吃点流食,不多时就一并返了出来,胃疼整日整日折磨着他,除了肚子明显的大了一圈之外,人眼睁睁的看着清减下去。
那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醒的时间永远比睡的时间短,有时候林宇正坐在旁边说着话,那人就已经昏睡过去。眉宇皱着,很不安稳,双手抓着被褥,浑身颤抖着。醒着的时间,那人大部分都是安静的躺着,不言不语。有的时候被胃痛折磨的狠了或者是呕吐感折磨的狠了,那人就会非常有攻击性的不准任何人靠近。
现在他窗外的那一方景色变幻 ,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时间不言不语的走进隆冬,窗外的那株树梢已经变成光秃秃的样子,几日都未曾被阳光滋润过,天昏沉昏沉的悬着,这个冬天真冷,苏哲觉得连骨头都是冷的。医院里很冷清,大部分病患都被家人领回家过节。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2011年就要过去了,这个世界又要接受新的洗礼。所有人都在期待新一年的到来。街道上一定很热闹吧,那个人应该和他的未婚妻在一起,苏哲想着那人的脸沉沉睡去。
他在一阵尖锐的胃痛中醒来的,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的白织灯从门上的窗户里投进一抹清浅的光,苏哲侧着身子,死死的咬着被子,尽量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发出声,他双手死死抓着床褥,准备熬过这一阵疼痛,恍恍惚惚间他好像看见苏晨的脸,他尝试着伸了手去触碰,什么也没有,眼前又重归黑暗。
他艰难的摸到放在柜子上的手机,点开,上面显示着时钟10:58分,还有一个小时零两分钟,旧的年岁就将全部过去。他和苏晨也一样。
然后他缓缓的按下了号码,那人的声音在冗长的嘟声后出现在那端,那边很平淡的询问着:苏哲?
没有力气回应,没有力气说是。胃很痛,他用一只手手紧紧掐着,另一只手捂着嘴防止自己呻吟出声,耳边有那人在固执的喂。
然后,他缩进被窝里,无声无息。
晚上十一点,你永远都不知道给你打电话的是后,我在哭。
苏晨这段时间感觉非常糟糕,没有心情处理任何事,那天的情景总见缝插针的钻进他的脑海里,那人坐在车里,那么撕心裂肺的哭着的,每每想到这一幕,就像会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的太多了,明明处在弱势的是他才对,明明那人可能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断了他的去路,他那么高高在上的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人,是为了什么哭的那么伤心。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人的脸,那人倒在他怀里笑的那么惨淡和绝望,他转过身望着窗外,灯火通明,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忙着欢庆,他却莫名的失了兴致。他迷迷糊糊的睡去,又在一阵电话铃声中醒来,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慢慢的按下接听键,试探性的问着:苏哲?
没有人回应,他又尝试着叫了那人的名字,依然没有回应。对面很安静,安静的如果不是因为线路偶尔发出的兹兹声,他都要怀疑这通电话是否真的在进行。他持续的叫着那人的名字,仍旧没人回应。好像过了很久,他隐约听到沙沙声,接着就是那人低微的一声闷哼,电话那端又安静下来。苏晨的心莫名的纠了起来:“你在哪?”
没有声音,对面依旧什么声音都没有,那种该死的安静让他莫名的烦躁,他坐立不安,握着话筒:“***说话!!你在哪!!”
迎接他的便是对方挂机的嘟嘟声,他又重新拨过去,无人接听。
他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电话,脑海里又浮现出苏哲那天坐在他旁边的场景,那天,那人的身下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他突然心慌,拣了件外套便冲出去。
他在哪?他在哪?他要找到他!他要找到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叫喧。是的,他要找到他,他要和那个人说清楚,他们不是已然兵分两路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彼此纠缠?为何还要这样日日夜夜让他左右摇摆,他要问问那人到底是存了什么心,让他突然这么放不下!
他跑回以前的家,打开门上了楼开了灯,房间里整齐有序,却没有苏哲的痕迹,那人好像是有段时间没有回来的样子,卫生间的日常用品都尽数被人拿了去,难道那人一直在医院住着吗?这个念头划过的时候,苏晨已经快速出了屋子,坐进车里一路飙了出去。
去林家医院问了值班的护士,苏哲果然在那里,只是,那人为什么住了一个多月的院,他究竟生了什么病?不不不,他摇摇头,他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于是要了那人的门牌号码,便直直的奔了过去,就在要敲门的时候,苏晨迟疑了,他缩回手靠在门边,他这样算什么?他这样跑到那人面前算什么?
苏晨索性放弃了敲门,慢慢的转动着门把手,轻轻的推开一条缝,房间里的景象和他预期的截然相反,床上空空的,只有被揉的皱皱的被子堆在清冷的房间里头,那个人不在,这个房间冷冰冰的就像是被遗弃的空间。他走进去开了灯,那人床边的摆设非常简单,一台笔记本,和半杯水。他坐在床上,四周环顾,这个人每天都是这样面对着四面墙壁吗,他才坐了一会就觉得压抑。然后他看见被压在枕头下,只露出一只腿的一个旧旧的高达模型。他拿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的看着。
他记得,早几年的时候,他非常迷恋收集这种东西,苏哲一直说他很幼稚,对于他这种行为十万分的不屑,但是在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苏哲悄悄将这个模型塞进他的背包,他当时看到这个模型的时候惊喜了很久,因为当时非常想要这款,那个时候父母对他们管教很严格,通常也不太会给很多零用钱,所以觉得这个最新款的模型实在太贵就一直犹豫,他没想到苏哲会送他这个,因为他记得之前在苏哲面前嘟囔了很久,那人当时好像也一直在不痛不痒的说他很不可理喻,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每天晚上很晚回家去做了一个月的兼职才有了这样的生日礼物。他还记得他们因为苏哲晚回家吵了很大的一架,那个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紧紧笼罩着他,他当时三八到觉得苏哲会不会有了别人。再后来的后来,他离开苏宅的那天的晚上,他将这东西当着那人的面砸到那人脚下,说着决绝的话就再没回过头。
他仔仔细细的摸着这个旧旧的模型,那人将当时摔破残缺的东西修补的很仔细。
“你不要碰他这个”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苏晨露出询问的眼神,那个小护士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苏先生平时很珍惜这个的,我每天就看着他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床上拿着这个一直看啊一直看啊,然后都不给别人碰的。”
“他人呢?”他抬头询问,眼睛红红的,声音透着鼻音。
小护士摇摇头,一脸茫然:“九点钟查房的时候,他还在啊,对啊,这么晚,苏先生去哪里了?”
苏晨翻开窝在一起的被褥,看到那人的病服被压在底下,该死!这么晚那人去哪了。“给你们院长打电话,问苏先生过去没。”
“林院长,对,苏先生有过去你那边吗?对,只看到苏先生换下来的病服在床上....没有去你那边?”
该死!那人到底去哪了!
“我和这边一位来看他的先生都在找他...好的...先生,林院长让你接电话。”
等小护士准备转交话筒的时候,房间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刚刚那位先生已经不知去向。
苏晨走出医院大门,大街上节气正浓,他看着经过身边的人海,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者应该说该去哪找那人。
起风了,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是十二点,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低着头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上。
那人孤身一人去了哪里,他没有答案。前几年的不用言语的默契早已被这段时间消磨的干干净净,他甚至不知道,如今对于那人而言,最在乎和重要的是什么。
他在街上走着,显得莫明的寂寥。然后他听见人群的欢呼声,远远望过去,那是这个城市的钟鼓楼广场,再过十分钟,新年的钟声就会从这里被敲响,然后欢呼声会像潮水一样蔓延,住在这个城市里并肩生活的人,都会聚在这里翘首以盼着翻开新的篇章。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带着美好祝福的温暖的期翼,好像只要过了十二点,就什么都能重新来过,旧年里的种种计较都好像可以包容并且得到原谅,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能让幸福看起来这么理所当然,又轻松易得。而他呢?他和苏哲,会被旧年月完完全全的掩埋还是被新的年月推着往前,他闭上眼睛,时间突然强势的带他回到那段挽不回的时光里头。
2010年的跨年的那一天,那人恰好在前几天被父亲派去异地,归期未定。那个时候他就是像这样,一个人孤单单的站在众人群中给那人打电话,他记得他当时好像还是略带委屈的和那人诉苦,告诉他自己一个人的跨年站在一堆堆小情侣中间和傻子似的,然后他告诉苏哲他很想他,希望他快归。他记得苏哲当时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在那边劝慰了他很久,并且答应陪着他一起倒数。天气很冷,他握着电话的手早就已经没有知觉,但是他不想挂,那个时候,那人是他的全部。
他们随着人群一起倒数,一起听新年的钟声敲响,然后他低声跟那人说着我爱你,对面的线路突然就断了,接着,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晨。”那人叫他。
他惊诧的转过头去,看到那人站在他身后,面上笑的浅浅淡淡的,身边放着行李箱,显得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人怎么会像个奇迹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也没有空去理会,他只记得他当时冲过去就抱住那人,毫不忌讳的吻上去,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快乐和幸福。
众人的倒数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走进了人群中,看着接近十二点钟声转动的秒针,景物依旧,只是人事早已变了几番,然后,钟声准时敲响了,他恍惚间转过头,没有,没有那个人,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张陌生的和他毫无关系却充满着喜悦的脸,以及人群此起彼伏的口哨欢呼声。
烟花在他的头顶炸开,看着五彩斑斓的璀璨,有那么一瞬间,内心有一种酸涩的五味杂陈,他失望的转过身去,却看到那人的脸。
那人也恰好看到他,他们遥遥隔了数丈,夹杂在沸腾的人群中,互相对视不言不语,那人裹在厚厚的黑色羽绒服里,整个人显得很单薄。苏晨站在那里,无法挪动脚步,这个人如今又是这样突然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为什么会觉得苦涩。
天空突然洋洋洒洒的飘起雪来,今年的第一场雪,使这个跨年夜变的更加甜腻。他看着那人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然后,他看到那人对着他微微的弯了唇角,雪花落在他们四周,周围的人仿佛都消失了,他仿佛在那人的眼睛里只看到一片静谧的雪色,那人一直在对着他微微笑着,身体被人群的拥挤的微微摇晃着,苏晨红了眼眶,慢慢抬脚走过去,被人群推挤着向前移,越走越快。然而就在他快要到那人身边的时候,他看到那人就那么浅笑着看着他,身体软倒下去。
就像窒息一样,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快速的飞奔到那人身边,托起那人将他带离人群,他将那人抱在怀里,那人眼睛微睁着,手无力的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你怎么样?哪里痛还是哪里不好?你忍忍,我打电话给林宇.”
那人却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说。他找到苏哲的车,将那人急急的放进去,接着给林宇飙电话说了地点,然后他将自己的围巾卸下来圈在那人脖颈上,那人靠在车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苏晨看着眼前的人,苍白而消瘦,然后他感觉到微微的不对劲,那人的肚腹似乎微微的隆着,现在放那人躺下来才看的格外明显,他看了眼那人之后,伸出手慢慢的摸上那人的肚腹,就在快要触到的那一刻,那人激动的坐起了身子抓住了他的手。
“别...别碰!!”那人眼神定定的看着他,额前冷汗淋淋,黑色围巾衬着他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苏晨迎着那人的目光收回手,良久低着头问了句:你到底怎么了。
苏哲看着他,伸出手握着他的掌心,过了一会,那人突然惨淡的笑了:“苏晨,我只问你一次,若是我有天真的就这样没了,你会如何?”
那人的手心很湿很凉,他反握住,突然觉得好舍不得放开。
为什么要这么问他?这个人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他眼前吗,怎么会,没了。
那人看着他,静静的。好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这段时间,苏哲动摇他的地方太多了,他越来越无法否认这个人现在让他有多不舍得。
他很重要,他很重要,眼前这个人,对他很重要,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说着,不依不饶,让他无处可逃。
苏晨别过脸去,一言不发。车厢里的气氛突然尴尬的静默着,过了一会,他感觉那人松了手,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到那人安静的靠着,眼睛望着车窗外,目光深长,表情柔和。那人在想什么?他在彼此静默中望着那人的侧脸,情不自禁的欺身吻上去,这是一个慢慢的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的触碰,一点一点的冗长的吻。
他们拥抱着彼此,老天,就这一次吧,就让他彻彻底底的放纵自己这一次吧,就让他在这一刻抛却一切人事仇恨,就紧紧的拥着那人就好,就像现在,此时此刻的彼此难能可贵的温柔。苏晨扣着为什么那人的后脑,越来越激烈的啃咬,然后他们对视着停歇下来。
他如此近的看着这人苍白的脸,他好想大声的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逼着彼此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杀了我母亲?为什么给我深刻的快乐又要给我至深的痛苦?
他抚摸着那人的脸,闻着那人脖颈间的味道,低低叫着那人的名字,他说:苏哲,苏哲,我这么恨你却舍不得你死。
苏哲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往下掉,这个夜晚,窗外已是万里晴空,而他们却仇深似海。
他捏着那人的下巴,强迫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死?你要父亲的财产,全部让给你就好,她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几乎吼着说出来。
那人满脸泪痕的看着自己,不言不语。
“你说话!告诉我...告诉我!”他红着眼睛,摇着苏哲的肩膀,然后那人皱着眉推开他,捂着嘴呕起来,身体就要从椅子上倒下来。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声音发出的同时,车门被拉开。林宇一把将苏晨拖拽了出来。
“林宇,别...!”苏哲勉强跟着走了出来。
“你给我滚一边去,别什么别!你心疼这小子,我不心疼!这小子不是想知道真相么,我告诉他!你不忍心他受伤,我忍心,坏人我来做!”他说完,抓着苏晨的领子“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听好了!你!不是苏家亲生的!你是领养的!你那个所谓的母亲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嫁给你父亲开始就是奔着苏家的财产来的,你那个所谓的母亲在嫁给老头子之前就有一个私生子,现在好不容易老头子咽气了,她当然希望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接这么一大笔单子,又不想让你这冒牌的亲生儿子抢了去!唯一的方法是什么!就是做掉你!如果不是苏哲暗中帮你,那天死的就是你!而不是你那个好母亲!”
“骗我!你们都是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你们以为这样我就会相信?”苏晨狠狠推开林宇“你们以为这样,我就该跪下来对你们感恩戴德?”
“骗子?”林宇冷冷的笑出来,转身从自己的车里取出来一叠资料甩到苏晨面前“这是之前苏哲让我帮忙收集的资料,我一直备份着,我早就等着把这些东西全部砸在你脸上的这一天了!你以为王氏为什么接近你他们不过是想借你的势夺了苏哲的位置,而王珊她那个好弟弟,就是你母亲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苏晨一页页的看着,不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想起小的时候那个女人牵着他,教他识字,辨识花草的情形,这个女人怎么会想杀他,不可能不可能,她是他的母亲啊,这个女人以前不是常常跟他说,她觉得苏晨是个很棒的儿子吗。
“我不相信”苏晨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苏哲面前,“不过是这人害怕我有天真的夺了他位置所以使出的伎俩”他捏着苏哲的下巴,恶狠狠道“我才不会被蒙蔽,我才不会!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胃疼从刚才就一直在蔓延,肚子里的小家伙也感受他内心波动似的拳打脚踢起来,他早已眼前发黑,眼看着就要站不住。
“苏哲,你好狠!”他狠狠掐上苏哲脖颈,苏哲看着那人失控的眼睛,感觉到掐在脖子上的那双手越缩越紧,他失去挣扎的力气,一股甜腥被不受控制的呛咳出来。
林宇冲上去狠狠一拳打在苏晨的脸上“苏晨,你TA妈摸着你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他可曾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情!如果不是这个人,你觉得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伤害他!你知不知道这个人究竟以什么为代价为你付出着!”
苏哲被林宇搀扶着,整个人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眼前白一阵黑一阵的交替着,他隐隐约约听到苏晨骂他好狠的心,他第一次看到苏晨如此失态,那人眼中的恨是他一辈子也不想再忆起的。这场无休止的爱恨,让他觉得好累,可不可以停下来,让他歇一歇,只要让他休息一会就好。
林宇双手扶着苏哲不断下坠的身体,“你TA妈看好了,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得了胃癌,还怀着你这畜生的孩子!”他说完拉开苏哲的外套,露出那人滚圆的肚腹来。然后完全不理会苏晨,匆匆将苏哲打横抱起来,那人已经意识模糊,抓着林宇的衣襟,嘴里喃喃叫着苏晨的名字,说着对不起说他不是故意惹他伤心。
苏晨看着林宇怀里的那人嘴角又溢出血迹,胃癌,孩子...不不不,全部都是骗他的,全部都是骗他的,他要离开这里,对,他要离开这里。
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狠狠的跑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林宇叫喊的话和他眼睁睁看到的文件完全重合不断的提醒着自己,这一切的荒唐可笑,冬夜的风狠狠的刮着他的脸生疼生疼,这世界之大仿佛再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他不知道要去哪,但是他不想停。
苏晨在风中跑着,从头到尾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让他一瞬间觉得好为难。为什么每一个爱自己的人,都要以别扭扭曲的姿态离开他身边。他站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觉得孤立无援。然后他慢慢走回,他和那个女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