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

陈方越只觉得一脚踩到云上。

这不是他的幻想吧?

万怜真的同意了。

他低头压了压嘴角,想起身,却发现他的腿也麻了,索性和万怜一起坐到路边。

万怜疑惑地看他一眼,陈方越笑着解释:“我没力气了。”他伸直腿,在膝盖上压了压,又自己翘起脚尖晃了晃。

万怜看着他这一串举动,问:“有用吗?”

“不知道,但试试又没有坏处。”陈方越偏头看他,“你也试试?”

万怜犹豫着伸直腿:“好像是好一点。”

他有点发抖。

看来小兔子睡衣不太保暖。

陈方越把大衣披在他身上,万怜皱了皱眉,陈方越抢先开口:“身边的人感觉冷的话,我都会给他们披外套。”

不是因为看你可怜。

两人沉默着拉伸了一会儿,陈方越碰了碰万怜的手肘:“你可以吗?”

“嗯。”万怜站起身。大概蹲太久了,他一下没站稳。陈方越想扶他,却被万怜避开。

他往前蹦了两步,胸口小兔子的耳朵甩了两下。

好可爱。

万怜轻咳一声:“我没事。”

“我有事。”陈方越面不改色地扯谎,“手扭了,用不上力。”

“我可以帮你拿。”万怜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没多问。

“交换吧,你这个小一点。”陈方越把自己的行李箱递过去,万怜想了想,同意了。

虽然大一点,但陈方越箱子里只有一些衣服,根本不重,万怜的箱子比他实在很多,提上楼时他差点没绷住脸上的微笑。

开门时,万怜轻声说:“谢谢。”

他看出来了。

陈方越笑了笑,没多解释,而是向万怜介绍房间的布局:“这是餐桌,这边是客厅,直走这间是卧室,左边是卫生间。”

“好的。”万怜点点头,跟着陈方越走进卧室。他的视线碰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照片,然后立刻避开。

其实只是一张和父母的合照。陈方越把照片倒扣,说:“你先洗澡吧,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有一次性毛巾和洗漱用品。我今晚不收拾行李,如果有其他事找你,会敲门的。不客气。”

万怜笑起来:“我没说谢谢。”

“感觉你要说。”陈方越抿了抿唇,“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你好好休息就行。”

在他离开房间后,万怜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额头抵着门板,叹了一口气。

陈方越的毛呢大衣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像他本人一样,温和但不可忽视。

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陈方越躺在沙发上,双手高举手机,问袁也方。

【越:万怜男朋友怎么闹的?】

【袁也方-项目部:你才到家?憋死我了】

【袁也方-项目部:那男的带了一小箱情趣玩具,全甩万怜身上了】

陈方越深深皱眉。袁也方只说万怜男朋友闹到公司,这对万怜来说已经够难堪,没想到闹的方式更过分。

【越:这是情侣还是仇人】

【袁也方-项目部:你别说,万怜看他的眼神就快杀人了】

【袁也方-项目部:不过换我我也要杀人,大庭广众爆xp,仇人都没这么狠的】

【越:?】

【袁也方-项目部:那男的说,万怜宁愿用玩具都不愿意和他做,是不是根本不爱他】

陈方越手一抖,手机砸到脸上。68.5057.96铑,阿咦。裙

有点痛,但更多的感受是愤怒。

【越:你怎么想?】

【袁也方-项目部:我觉得那男的不可信,他甩的东西数量多,但风格一致,只有一两个不一样】

【袁也方-项目组:如果万怜用,也就用那一两个,正常吧,都是二十几岁的男的,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和对象做】

【袁也方-项目组:但我还是不信,主要是他俩站一块儿,看起来是那个男的比较饥渴难耐】

【越:好,我知道了】

【袁也方-项目部:希望万怜心理够强大,你猜明天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陈方越叹气。

袁也方已经是对万怜相对友好的人,描述时没有恶意,但事情还是这么触目惊心。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会分辨到底是谁用的玩具,“高冷男神”是gay并且有情趣玩具,只会招来窥视的目光。

他不是当事人,但他依旧感觉像在水下窒息。

“陈方越,我可以调一个七点半的闹钟吗?”万怜在卧室门口喊他。

陈方越赶紧起身,端正坐好才回答:“你随意。”

“好。”万怜看起来又想说谢谢,不过咽回去了,向陈方越点了点头。

他洗澡很快,洗完换了一身灰白格子的睡衣,一板一眼的。

“我来拿睡衣。”陈方越跟着万怜一起进屋。

万怜坐在床边发呆,拿着毛巾机械地擦头发。

他是聪明且灵动的,脸上没表情不代表脑子不在转,陈方越从没见过他放空的样子。

想到袁也方的话,他忍不住说:“其实,你可以请假。”

万怜回神,他的眼睛里又有了神采。他摇头道:“越是……这样,越要正常。”

神采也许只是他心里冰川的反射。

陈方越没再说什么。

他闭上眼,让自己笼罩在水里,温热的水流带他回到大二的五月。

那门课叫金融工程导论,是他们分专业后的专业必修课。经管大类本来就卷,他们年级绩点前列的同学还都选金融学,班里总有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陈方越和分流前的朋友都到了一个班,小组作业直接抱团。组里有消息灵通的同学,他们说,不用在意这个老师对展示时间的要求,他根本不管,把内容做丰富一点就行。

或许这个消息也不是太难得到,因为班里八个组,只有万怜的组规规矩矩地讲了十五分钟,其他人基本是按照半小时准备的。

时长差距摆在那里,即使万怜组提出了不错的想法,但他们的内容终究单薄很多。

老师依次点评各组,陈方越没在意,他还在琢磨万怜在台上说的话。

好像有点意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室寂静无声,他一抬头,发现坐在第三排正中的万怜站着,背挺得很直。陈方越在他右后方,可以看到他的侧脸。

他看见万怜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紧绷。

陈方越不合时宜地想,这个男生挺白的,好像有酒窝。

他的小组群里刷疯了,他们说“卧槽他好勇”“怎么敢的”“组员不会杀了他吗”……陈方越翻到最上面才看明白。

——万怜直接质疑了老师的评分标准。

“这位同学,你可以坚持你的看法,但课程有课程的标准,你需要遵守课程安排。”

万怜:“是课程的标准,还是您个人的、摇摆不定的、随时可以更改的标准?”

教室里一片哗然。

“同学,你都是大学生了,希望你学会尊重老师。并且,礼仪也是评分项。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第八组组长和展示人,如果您听了我的展示,应该会记得我的名字。”万怜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教室。

老师还在问,他不用担心没人回答,同学争先恐后地喊“万怜”,喊他的学号,生怕老师记错人。

小组群在说“他第几啊”“好像是第二”“六班只有他来金融了”……

恶心,太恶心了。

陈方越也离开教室。

无论是原来的“经管2班”,还是现在的“金融学”,同学都一样令人作呕。

他自己也是。

他只敢在心里赞成万怜,行动上依旧是照着老师的喜好谄媚。

教学楼的天台通常只有他来,但今天却有另一个人。

陈方越愣了愣,没有贸然闯入。他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一团白色物体。

正午的阳光太盛,他眯眼看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个人。

那人仰起脸,相似的角度让陈方越一下认出来了:万怜。

刚刚挺直的腰弯了下来,他坐在地上,弓着背,抱住自己的腿。

这——

不用猜了,陈方越听见他的哭声。

压抑的、低缓的,只有偶尔的抽气最像哭声。

刚刚又冷又硬,现在却偷偷在天台哭。

陈方越被这点反差蛊惑,站在原地没动。

万怜只哭了一会儿,随后便慢慢调整气息,几个深呼吸后,他平静下来。

陈方越看到他的正脸:眼尾和鼻尖有点红,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看了这一眼,他立刻转身,怕被万怜认出来。

他还欲盖弥彰地在万怜路过他时按打火机,假装来天台抽烟。

其实是下午给舍友过生日点蜡烛用的。

“同学,心里不舒服可以在学校里散散步,抽烟对身体不好。”万怜鼻音很重,声音是他一贯的冷淡,然而却透出关切。

陈方越胡乱应了一声。

嘭。

是花开的声音。

后来陈方越听说万怜专程去办公室道歉,交了一份包含全组人想法讨论的资料,证明他们认真准备过。

那份作业成了“优秀范例”,但万怜的金融工程导论只拿了七十六分,拜其所赐,他再也没进到前十名。

但陈方越特意记了万怜的组员,他们的成绩没受影响。

也许他就是从那时开始喜欢万怜的吧,在看到他的勇敢、脆弱、善意之后。

陈方越很久之前就想对万怜说,在反常情况下保持“正常”,反而是一种不正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告诉万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