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英 阿青想问,你的师长这五年来为什…
晌午后,五峰台这一带下了雨,阳光只透过云层落下来一点。待乌云散去,落英峰的小童子拿起扫帚去扫石阶上被雨打下的落叶。
近来总是下雨,小童子阿青总是要来山前的石阶上扫,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累了,就坐在一旁休息,百般无聊时看到贴在石阶上慢吞吞爬行的蜗牛,便入了神。
落英峰是五峰台的“第六峰”,是十来年前才归在五峰台下的,原本不叫落英峰,叫桃花冢,但五峰台掌教说“冢”字不好,便给改了,连立在外头的石碑都换了名。
但这些往后跟他就没什么关系了,因为他不日就会跟着他师兄一起离开。
那弟子是阿青名义上的师兄,叫燕停舟,是五年前被一名年轻的医修送来的。那会儿他还小,只记得那医修从外头来时满身的风雪,像是被中州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浸透了,站在四季如春的落英峰中,也难褪下那冰冷之意。
阿青原以为这样病重的人已经活不下来了,未曾想,在落英峰中这样养着,燕停舟活了下来。
雨滴落在阿青的鼻尖,他擦了擦,回过神来,拿着扫帚回到了峰中。
落英峰顶有山水,从山间流下,蜿蜒成小溪,直至房前的桃花树下,形成小湖。
树下放着张躺椅,有个人就安静躺在上头,腿上还盖着条薄毯,静静望着湖面。
阿青远远见了,小跑着到树下,小声说:“燕道长,你醒了。”
燕停舟在灵气如此充沛的落英峰中养了五年伤,这个春天才醒来,但还是风吹一吹就会散的模样。
燕停舟看向面前的少年,方才还平静如湖面的眼慢慢苏醒。他还有些迟钝,应了阿青的话:“醒了半刻钟。”
嗓音略有些哑。
阿青还是有些不习惯。他从前照顾没有醒来的燕停舟习惯了,如今这张面容突然间生动起来,他总是有些不知道看哪儿。
燕停舟又垂下眼,看向双手。
他大概是受伤不轻,连今夕何夕都记不得了。
他记得自己在昆玄山练剑,太累了,就坐在树下神游天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就在这样一个地方了,甚至沉霜都不在他身侧。
燕停舟轻轻握了一下手,又颓然松开。
——他感受不到任何灵力。
“你身体还在恢复,受得住舟车劳顿吗?”阿青担忧地问。
燕停舟轻轻摇头,道:“已经恢复很多,并无大碍。”
他静静看着远处,又有些出神。
自他醒来,就常这样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阿青当他是久病初愈,心情不好。
“道长,你要离开这儿,去哪里?”阿青问他。
“昆玄山。”燕停舟慢慢说出这三个字。
他醒来问过一次这地方,阿青不知道,这会儿提及,问道:“是你的家吗?”
燕停舟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像是笑了一下,说是。
他任何能联系上师长的东西都没有,中州离南州十分远,信件也难以抵达,所以他决定回去。
阿青在落英峰长大,极少出山,而昆玄山也避世,不知道是很正常的。
“遇到仇家该怎么办?”阿青想起他来时的样子,不免担心。
燕停舟想了想,说:“我出去会想办法联系师长。”
阿青想问,你的师长这五年来为什么没有找到你。但见燕停舟疲累地闭上眼,这话便没问出口。
这两日燕停舟离开,留给了阿青一把匕首。
他身上所剩的东西不多,储物袋没有灵力打不开,他只好在随身的匕首上画了个小阵法送给阿青。
阿青忙推回去,说:“峰主与上衡君已经商量好报酬,道长不必再多给我什么。”
燕停舟疑惑了一下:“上衡君?”
阿青挠挠头,说:“是个医修,只知道姓程。”
燕停舟压下疑虑,道:“我回来会再感谢峰主,你收下吧。”
“我……”阿青沮丧地看着他。
燕停舟淡淡笑了一下,说:“不是什么稀罕物,我眼下没法注入灵力,带着也是普通匕首。”
阿青最终没能拒绝。
燕停舟走那天,中州又下了雨,晌午前就停了,是个大好的晴天。
阿青遥遥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也离开了落英峰。他不能带走峰中的任何东西,只带了那把匕首,以及两件衣服。
落英峰峰主三年未归,只留了阿青一人守山,但他只是个小小的童子,没有修行的天赋,是护不住落英峰的,也不能反抗掌教的安排。
阿青跟着来接他的主峰弟子去往外院,心里还有些伤感。
他想,希望峰主不要怪罪我。
中州是人界最为繁华的一州,燕停舟身穿粗布衣裳走在人间城池中,总觉得身体还飘飘忽忽的,神魂落不到实处。
此间繁华,却是陌生的。
他走了一日才从落英峰到最近郢城,但住店时碰了壁,询问了几家都已经满了。
他去了家十二时辰不打烊的茶馆,打算坐着凑合一夜。
夜里茶馆没有说书先生,只有同样没有住上店的人,以及来蹭暖意的流浪动物。
虽已入春,但夜里仍有寒气。
燕停舟无灵力护体,手捧着快冷下去的热茶闭目养神。
他想起落英峰中,阿青说的那位上衡君,姓程。
他不认得什么上衡君,只认得一个姓程的,是他的师兄程筠。
程筠曾在他师尊云镜君座下修习过剑,但实在没有天赋,后来他师尊就送程筠去了好友那儿修医。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但因着关系好,燕停舟也一直叫他师兄。
他醒来后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想也想不明白,仔细了想还会头疼,索性不想了,只等回去后找到师尊才能解决。
“添茶。”
守夜的小二打着哈欠来给每一桌添热茶。
燕停舟咳了咳,将茶碗推了推。
“多谢。”
他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身形是清瘦的,搭着茶碗的手也苍白修长,即便隔着层布也显得病恹恹。
这人的气质太独特了,小二不免多看了两眼,道:“有驱寒的药。”
燕停舟摇摇头:“不必,多谢好意。”
小二便离去了。
“……那劳什子花,也值得这么多人?”
“五峰台也来人了,白日里那群穿白衣服的,就是他们的弟子。”
“人家家大业大,我们陪跑了呗。”
……
几个人笑起来,似乎在讽刺什么。
燕停舟喝了一口热茶,并未将这段话放在心上。
他明日就要离开,不会在这儿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