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面前这位锦衣卫的大人,他像是出来得急,不曾穿甲,只匆匆批了一条缇骑的黑色绸缎外披,圆领袍衬出格外柔秀的颈项,一双长靴把小腿线条绷得十足挺拔,阔大外披下也可看出腰细而韧,怎么看也同“丑”字沾不上边。
他站着,我跪坐着,故而我须仰头望着他,一边望,一边兴致勃勃地想,不知面具之下,藏着怎样的容颜,面具之后,又有怎样的故事。
赵伶的目标并不是我,倒更像是借我的马车眺望更远的地方,只敷衍我一句,“锦衣卫办案,如有冲撞,状元郎见谅。”
说话间他漫不经心地扫了我一眼,眼光分明已经转开了,下一霎却像是大梦方醒般,猛然回头,死死盯着我看。
那模样简直像是青天白夜见了鬼。
他脸上的铁面沾了一抹浓重的血,此刻那抹血色缓缓滑落,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铁面上狰狞的恶鬼面隐在阴影深处,只显出那抹血色来,陪着雪白的脖颈和挺拔的剪影,竟然显出一种奇异的魅惑。
他还查什么夜行的鬼怪,我瞧他这模样,才真正像极了鬼怪。
只是他使劲盯着我看什么?我莫名其妙,坦然回望。
赵伶倏忽挥剑,剑光疾如奔雷。
我只觉身上一凉,剑尖由我胸口一路下滑,薄脆的丝绸衣料在剑尖之下乖顺地裂成两半,赵伶转手丢给我一幅黑色的锦缎,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一挥手,“放他走!”
我和我那赶车的小厮对视一眼,面对面地目瞪口呆。
赵伶追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竟要特地把我衣服割开了查探?
我拥着他那条蘸饱血腥气的缇卫长袍,遮住我从头到尾裂作两片的亵衣外袍,无言以对。
这是我同赵伶之间第一次产生交集,此时我尚预料不到,此人在我后面的渡劫历程中,引出的一系列波折。
我此时没有心思追究他的唐突,只因第二日我便得知,雪琼进京了。
当日礼部一位姓刘的侍郎递了请帖,邀我去他家的夜宴。陪客的名单上,赫然写了“雪琼”。
刘侍郎夜宴的场景是按照韩熙载夜宴图真人版写的,我可太喜欢里面那个红衣状元了,可惜笔力有限写不出状元郎的风采……
次日一早,我便入宫面圣,谢恩。
当朝太后是我嫡亲姑母,我自小长在内帷,出入宫禁,实在已经习惯了,也提不起什么紧张的心绪。
说回我的太后姑母,委实是个狠厉的女人。当年京城韩门庶出的小姐,嫁予垂暮的皇帝为妾,却不受宠。那么多女人在禁宫深处空耗了年华,可偏偏她不甘心,转而把目光投向将来的新君。
将来的新君,当时的太子,轻易上了她的勾,成了她的入幕之宾。我姑母选中了新君就不再回头,为着扶持自己的骈头登基,决然地把整个家族推上了断头铡。
新帝登基后她被打入冷宫,后来帝王的架撵行过冷宫,驻足良久,听一墙之隔的她哼唱他们偷情时共谱的歌谣。
只那一次,她就有了儿子,一举翻盘,入主中宫。
再后来,短命的新君也成了先帝,外忧内患,这位太后一手撑起摇摇欲坠的江山,设锦衣卫,起用赵伶,驯养缇骑,准风闻奏事,听任赵伶罗织冤案,满朝重臣不降即死,先帝设下的四大顾命大臣死了三个,太后杀得全天下为之胆寒。
自此,太后垂帘,河清海晏。
我尚幼小时,她抱着我,一边拍哄我睡觉,一边喃喃自语,叫我父亲不要怪她,庶出的小姐也欲同天争命,谁能想到最后登上太后宝座的是她?一个家族的冤魂成就她一人的荣华,她一人成就一个家族的顶峰。
“还有你,阿粲。”她同我说,“谁说韩家亡了?只要你在,只要哀家在,韩家就在。”
她或许有些癫狂,但对我却是极好的。
太后对我好,连带着我那皇帝堂弟,同我也亲善。再幼小一些的时候,夏日里我们一起睡午觉,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彼此,还有床边垂眸打扇的宫女。
是以我面圣,非但不拘谨,反而像回家一样轻松自在。
夏日里御花园景致最好,我一路捡着绿凉荫走走停停,远远望见碧水环绕处,一尊飞檐翘角的凉亭。
皇帝在风波亭见我,我到的时候,赵伶正站在他面前述职。
我这皇帝堂弟,心思最重,成日里沉默寡言,神色沉静,小小年纪就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太后说这是帝王之相,我心里挺认可,帝王多在意威仪,尤其我堂弟亲政未久,该是更重视天子气度,是以在外人面前,我对他向来恭敬。
一步踏入风波亭,我当即屈膝要跪。
皇帝却不曾真要我跪下,抬手一扶,手指攥住我手腕,低声道,“免礼。”
赤日高照,平湖生风,风波亭四角垂悬的薄纱漫漫飞舞,纱幔间闪出细碎的微光,花树的影子落在水上,风摇花动,水面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引得一头锦鲤跃出水面,溅开水晶琉璃般剔透的水花。
皇帝坐在穿帘而过的阳光里,金色的光点在他睫毛上跳动,他的侧脸沉静,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秀美线条像是要融化在阳光里。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春日,我在学堂里睡得昏昏沉沉,为耳畔鸟叫声所惊起时,恰听见夫子念到“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一代鸿儒,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极沉醉的神情。
皇帝一笑,我记得他的名字是魏澄,当然,很多年前就不再有人直呼这名字了。魏澄问我,“赵伶说昨日办案时,冲撞了你,是怎么一回事?”
赵伶侍立在一旁,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我坐到魏澄身边,袖子搭在风波亭边的围栏上,随手往湖里抛了一把鱼食,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拦了我的马车。赵大人缉凶心切,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
魏澄笑了笑,“他此次追踪的案子蹊跷,些许冒犯,你不要同他计较。”
此事便算是轻轻揭过了。
我琢磨了一下魏澄的心思,赵伶是太后的人,魏澄今日在我面前明目张胆地向他施恩,是有心拉拢,还是另有深意?
其后我又和魏澄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多是在说太后的饮食起居。待我告退时,他又执意留我用膳。
我原想推辞,借口已然到了嘴边,无非是陛下日理万机云云,转念一想,魏澄虽已亲政,大部分朝事却轮不到他发话,因此也就不便戳他的肺管子,半推半就地留在宫里用了一餐御膳,待到日头偏西时,方才出宫归家。
走在路上时远远地又看见锦衣卫办事,封了一整条街,刘侍郎家的夜宴将近,我无意惹事,远远看了一眼便作罢。
说到这位刘侍郎,也是个值得书上一笔的角色。那位软弱而短命的先帝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唯一在我姑母屠刀下留得性命的鸾台凤阁平章事,当今朝堂上出名的糊涂老人,长孙皓,是刘侍郎的授业恩师。
长孙皓在朝堂上向来以和稀泥著称,“糊涂老人”一号多有不敬之意,是年轻士子传出来的蔑称,而长孙皓听闻之后,非但不曾发怒,甚而高声长笑,自云人生难得一糊涂,糊涂老人糊涂福。自此,糊涂老人之名人尽皆知。
刘侍郎身为其入室弟子,糊涂不糊涂看不出来,长袖善舞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刘府这场夜宴,称得上尽善尽美。
此处的尽善尽美,倒不是说菜色。京都尚风雅,君子宴客,讲究的不是吃喝。主客方才落座,刘侍郎一拍手,便有小厮进来摆坐床,设屏风,屏风后鱼贯走出柳腰楚袖的舞女,各个做翘袖折腰之态。
今夜我是主客,随刘侍郎一起坐在主家的坐床上。旁边的陪客中有人同我见礼,此刻低回的管弦声忽然一转,刘侍郎亲下坐床,执着鼓锤轻轻一敲,“咚”地一声闷响,便如惊散蝴蝶的一声闷雷,楚袖舞女翩然而散。
我心里提起几分兴味,哪有心思打量同我见礼的那人,只略低了低头,全做回礼,
丝竹管弦忽然缠绵起来,鼓声又响,舞女纷飞的衣裙间,旋出一位衣鲜裙艳的丽人。
琵琶声越众而出,曲声缠绵欢快,仿佛新娘在诉说新婚的喜悦。散开的舞女聚拢在一起,围绕在这衣着鲜艳的丽人身边,像是簇拥着天妃的仙子,散开的衣裙花瓣般合拢,花瓣之后弹琵琶的乐师眉目娴静,银弦震颤间,有大家风范。
我不自觉地抬手,红袖振开,复又随着我垂落的左手一起落在我膝上。
秋娘弹琵琶,李姬跳六爻,刘侍郎当然是大手笔,可我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秋娘身边那位双手合十的僧袍小和尚。
堂前歌舞正酣,他不看不奇怪,佛门弟子向来不视歌舞。可他死死盯着我看是为什么?
我心里由然生起一股荒谬,我可太熟悉他这神情了,和昨夜割开我衣裳的赵伶简直一模一样。
好好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和尚,此刻却脸色发青,一副青天白夜见了鬼的震惊。
赵伶也就罢了,无需在意。这和尚却不同,我此次入劫,是成是败,可全着落在他身上。
轮转九世的天命佛祖,雪琼和尚。
或者说,雪琼小和尚。
特意加个“小”字,倒不是轻视他,只因他现下年岁着实不大,脸颊白嫩,有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此刻神色震惊,小嘴微张,显得双颊越加圆满丰润,叫人生出捏上一把的冲动。
琵琶声缠绵如丝线,密密匝匝地绕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弄弦的秋娘低声哼唱时兴的歌谣。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声音如凝在草叶子上的一滴露水,清丽婉转。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歌词哀切,她唱出来,却只剩思妇的缠绵。真是个美人,美技艺,好颜色,低头时露出一段洁白纤细的脖颈,声音里像是藏着无形的软勾,勾得人心都跟着躁动起来。
宾客中有人解了外衫,作袒胸露乳的洒脱之态,有人拉着侍酒的婢女狎昵谈笑,每个人脸上都漫开情热的红晕。
琵琶声和着丝竹管弦还有女子低柔的唱腔,一同揉成一张密密的网,把人缠实了缠紧了,一路缠进闺阁少妇的春梦深处。
雪琼脸都红了,低头躲开侍女欲拥他入怀的手臂。刘侍郎早已放下了鼓锤,酒水濡湿了褐色的外袍。
正对着我的一面屏风上影影绰绰印出女子曼妙的身影,我欲起身,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铮鸣,清亮如投进黏粥里的一块生铁,一时间所有声音都被它压下去,一点寒星般的剑尖刺破窗纸,夜风穿窗而入,满室烛火“呼”一声熄灭,崩断了窗栓,霎时轩窗大敞,透进来一段姣白的月光。
我来不及站起来,仍旧保持着懒散的模样坐在原位,寒凉剑身紧贴我脸颊刺出,轻飘飘的血腥气充盈在鼻端。
血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没有刺客,那把剑划伤了我的脸,伤口是我的,血也是我的。
我和持剑人在寂静与黑暗中对望,我轻易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有暗影深处浮凸的铁面纹路。
赵伶。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是凝固的,过了好久好久,才响起后知后觉的惊叫。
尚未发生的骚乱连冒头的机会都没有,惊叫很快平息,因为赵伶的一句话,他说,“锦衣卫办案,闲杂人避退。”
一众被搅扰的宾客就都失了声。
他们面面相觑,一个一个退走,最后只留我和赵伶,还有雪琼留下来。
雪琼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点起一盏蜡烛,放在我手旁。幽幽一点烛火照亮赵伶的铁面,今日的面具绘的是怒目金刚,我微微出了一会儿神,狰狞的铁面陪着背后那扇提灯仕女的屏风,竟生出一种红粉地狱陷菩提的荒谬感。
“又是你。”赵伶说。
这明明是我该说的话。
他的剑始终抵在我颊侧,细细一线的寒凉,自这寒凉深处又生出粘稠湿热的滞涩感,模糊不清地沾满我半张脸。
该是温热的血。
我没有说话,我坐着,仰望站着的赵伶,我们见过两次,每次我都要仰望他。
赵伶自顾自说,“我在窗边看了很久,难道就没有人好奇,夏夜里的宴会,缘何要琐窗紧闭呢?”
我思考了一下,无果,我并不记得是谁关了窗户,真要细细回想起来,这些自诩饱读诗书的文雅宾客这么快就一同放浪形骸了起来,似乎也是不合常理的事。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便不再去想。左不过是走一场人间,我又何必在意太多。
赵伶继续说,“状元郎难道不好奇我在想什么吗?我昨天就想这么说了,韩粲,你真好看,今夜这满屋子都是名动京城的女人,但她们加在一起,都分不走你半分容光。”
他还在说,锦衣卫的赵大人,竟有几分话痨的潜质,“满京城都在传,打马过金街的状元郎如何如何意气风流,方才我见你坐在这里,户部的赵侍郎同你见礼,你看也不看他一眼,轻轻慢慢地一点头,就敷衍了过去。”
雪琼在一旁好奇地瞪大眼睛盯着我俩看。
赵伶今日简直滔滔不绝,“琵琶弹得好吗?你看见那弹琵琶的女人时,因何振袖呢?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红衣穿得这样好看,洞房花烛夜的新嫁娘又如何呢?比得上你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了下去,“清正骄矜的风情吗?”
雪琼越听,脸色越奇怪,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好奇地捻了捻我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动的指尖。
他的手指软而暖,摸了我一下便即放开。
赵伶的话还没有说完,“你还看什么女人呢,你自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