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自坐床上站起来,举手摘下了赵伶的面具。

更多的血从我脸颊处的伤口里涌出来,赵伶未尽的话语一下子卡在嗓子里。

摇曳的烛火照进他眼睛里,一张英俊挺拔的青年人的面孔,脸颊瘦削,眉眼有锋利的弧度。

怎么形容呢,这张脸,总之和丑沾不上边,甚至可说是少女闺梦中俊美的情郎。

我笑了笑,“赵大人说完了吗?”

赵伶抿紧了嘴唇,喉结上下动了动,是个欲言又止的姿态。

雪琼攥紧了小拳头,警惕地盯着我看。

我耐心地等着赵伶说话。

他像是极不习惯摘掉面具,戴着面具时简直可说是滔滔不绝,没了面具之后却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从手到口,一概滞涩难动。

赵伶试图抢回他的面具。

我举高了手臂。

他就又把手臂颓然放了下来,甚至把剑也收了起来,露出一点有些委屈的神情,低声说,“还给我。”

哪还有飞扬跋扈锦衣卫的派头。

我问他,笑吟吟地,“赵大人今天追案子,又追到我身上了吗?”

赵伶抿紧嘴唇,不说话。

“今天查的还是昨天那个案子吗?”

赵伶还是不说话。

“如何查到我头上来的?”

赵伶打定主义不说话。

我只好转而问雪琼,“他是怎么了?”

雪琼见怪不怪,也不惊惶,“你把他的面具拿走了,他没有面具时是决然不肯开口的。”

我叹了口气,只好又把面具扣回赵伶脸上,“现在能说话了吧?”

面具眼孔之后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半晌,对着雪琼摇了摇头,“不是他。”

“他血里没有那种……”赵伶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遍,又摇了摇头。似乎很想不通似的,转而对着我自顾自念了一句,“你这样好看,难道不是……”

他欲言又止,困惑地摇了摇头,带着雪琼一同离开了。

七夕快乐呀。

雪琼走时频频回头,圆润的脸蛋上挂着和赵伶一模一样的,欲言又止的疑惑。

刘侍郎胆战心惊地举着烛台进屋,宴席间歪斜松散的衣裳重又齐整了,先前纵情酒色的糜烂神情收拢得半分也不剩,脸色沉凝得很。

我在长生殿中坐了百年,凡俗痴男怨女的脸看了一百年,此时一眼就分辨出来,刘侍郎这一脸沉凝中,既有古怪的哀痛,又带点迫不及待的急切,仿佛赶着进来给我收尸。

可我还好端端站在屋里,这大概吓了他一跳,他面上神情猛地一动,脸庞每一块细小的皮肉都在抽动,喜怒哀乐四味冗杂,最后固定在一个似喜还惊上,拱手一礼,旋即挤出一个笑脸来,“累状元郎受惊,今次倒是我招待不周了。”

我举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慢吞吞地想,我此时半脸血的模样,可不像是受惊了那样简单。

赵伶,雪琼,刘侍郎,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古怪。康德年间的魏都百鬼夜行,风波亭的飞檐翘角勾出尖利的阴谋,少帝太后锦衣卫,禁宫内帷金街头……人和鬼的界限都模糊在阴沉的夜色深处了。

可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寿百年尔,而神君超凡脱俗,万劫不灭。凡人于我如蝼蚁草芥,围绕一个千年即更迭的王朝而展开的阴谋诡计,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张纤细的蛛网,虽则此时加于我身,可我若想挣开,也不比挥散一缕轻薄的烟气更费力。

而雪琼,九世菩提又如何,终究未能圆满。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便是我放过他,西天那帮和尚也不可能得偿所愿。

混沌仙胎早被从生死簿上勾去了仙根,不死不灭的神佛已成旧事,天帝苦心孤诣规矩天地,使天庭孤悬在五行六道之外,为的不就是他自己的江山永固,王朝不朽?

西天妄想再造如来,置天帝于何地?诛仙一战之后注定了天帝乾坤独断的格局,时也命也,不可再有如来,不能再有如来。

我若愿意漂漂亮亮地把劫渡了,那大可以陪雪琼玩上几年,我若是不愿同他纠缠,九重天自然会垂一垂手,碾碎这个麻烦的种子。

前后左右无关紧要,这一劫我过定了。韩粲是我,仙官也是我,不久将要历劫圆满的神君,依然是我。

尘世陷我,步步蹈火我在尘世,隔岸观火。

刘侍郎眼角的余光偷偷睨着我,我懒得探究他的心思,抬手指了指那面绘着提灯仕女的屏风,“刘大人家里的屏风十分别致。”

刘侍郎神色松了些,笑呵呵道,“这是京城近日风行的图样,唤作人面桃花的,状元郎若是喜欢,改日我差人送到府上。”

“不必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刘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又看了一眼那屏风,提灯仕女的背后,果然绘着云蒸霞蔚的桃花。

人面桃花。

我默默念了一遍,又想起琵琶声响起时,屏风后面那个影影绰绰的,女人的影子。

当时不曾在意,如今回想起来,倒是十分模糊了。

我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屏风,刘侍郎试探着问我可要找大夫裹伤。

我摸了摸脸,伤口处已慢慢结出血痂,遂示意不必麻烦,自刘府告了辞。

我这里大可以轻轻揭过,却抵不住有人蓄意拿这伤来做文章。

次日夕阳西坠时,太后宣我入宫。

我姑母样貌瞧起来更像我姐姐,容颜比屏风上提灯的仕女更配得上“人面桃花”四个字,此刻含嗔带怒,劈手掷出一个瓷盏,怒声道,“哀家叫你去查案,不是叫你去找状元郎的麻烦!”

瓷盏撞在一张狰狞的铁面上,磕出一点雪白的瓷渣,然后又弹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太后发怒,慈宁宫上下鸦雀无声。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堂下被砸了一杯子的赵伶一动不动,铁面之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太后余怒未消,厉声道,“说话啊,哑巴了不成?也说给哀家听听,状元郎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叫你几次三番假借查案之名追着他不放?”

赵伶还是沉默,良久,重重一叩首,面具和地面一触之后便即分开,磕在地上的头抬起来,铁面之后,目光清正。

“臣自问心无愧。”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叫赵伶滚出去,跪在慈宁宫外反省。

赵伶又磕了一个头,默默退了出去。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不敢起,太后深吸一口气,面上神情沉静下来。

她瞧向坐在她旁边的我时,我正捻着一块糕往嘴里填。

太后又叹一口气,叫我别吃了,留着肚子用晚膳。

沉凝的寝宫里冰融雪化,宫女和太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有条不紊地传膳。

该拿给一些人看的态度已经给出来了,余下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是太后亲近的子侄,我为赵伶所伤,太后的脸面压在我身上,此事绝不能风平浪静地过去。可外有少帝虎视眈眈,此时太后又不能失去锦衣卫,明眼人都懂得,赵伶虽然受罚,地位仍然稳如泰山。

用了晚膳之后,门外忽然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时候不早,我起身要告退,皇帝却出言留我。

他样貌好,脸庞优柔文静,笑起来十分可亲,“许久没同小粲哥哥好好说说话了,哥哥今夜索性留在宫里睡吧。”

太后也笑,看着我俩的目光慈和。

我于是又坐下,听皇帝絮絮说着哪个哪个戏班子里的哪个角儿如何如何如何。

太后很快起了兴致,要去戏楼听戏。

于是我又跟着听戏。

在慈宁宫门口跪到现在的赵伶也跟着一起,他跪得久了,起身时,膝盖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

戏楼就建在慈宁宫不远处,太后懿旨传下去,待我们一路走过去,彩绘金漆的戏楼上一片灯火通明,大幕拉开,圆融的唱腔丝线一般缠绵在人耳边,勾画出雾里看花的人间情爱。

唱的是一折《桃花怨》,高髻以红绳系住的西王母站在桃花美人的屏风前,背对台下的坐席,唱腔幽寒,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不知何来的幽风吹过西王母系发的红绳,冷飕飕的触感宛如凉腻的蛇沿着脊骨爬行,叫人汗毛哆起,生出毛骨悚然的惊怖,仿佛己身化作戏中负心的情郎,听美人死后的幽魂在梦深处幽怨的质问,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赵伶忽然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鞘。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少帝和太后像是都沉浸在戏里,宫女太监木雕泥塑般垂头静立,皇宫大内,灯火煌煌处,竟生出鬼域般的森寒。

桃花的香气幽幽散开,我抬袖挥散这鬼气森森的香气,赵伶按着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然后又看了看我,颇有些一双眼睛看不全两处妖邪的无措。

台上背对看客的西王母轻轻扭动腰肢,蛇一般妖娆诡艳。双眼无神的乐师像是在睡梦中奏乐,丝竹管弦都柔缓下来,宫装高髻的王母缓缓贴上桃花的屏风,裸露在外的雪白手臂上套着金钏,闪出幽微的亮光。

她原该透过绮秀罗窗遥望穆王的国度,可现在她面前只有一扇屏风,她的脸紧贴在屏风上,像是地狱的鬼魂从一扇通幽的屏风里,窥伺人间的情郎。

恐怖而诡艳。

赵伶倏忽出剑。

此刻他轻得简直像是不存在重量,一剑刺出,剑光翩若惊鸿。

西王母忽然回头。

剑风吹拂开她束髻的红绳,她的身体不动而头颅偏转,脖颈转动如此流畅,皮肉之下简直像是不存在骨头和经脉。

美人面从桃花屏风上转出一半时,她的脖颈突然卡住了。

有人说西王母与周穆王的相会根本不是发生在人间的故事,穆王神游地府时遇见了西王母,西王母待他极为优渥,“进万岁冰桃,千年碧藕”。

可穆王欺骗了西王母,他从西王母口中得知重返人间的方法,乘着八骏拉的马车,把西王母独自抛在了地底最深处。

于是西王母日夜哀泣,窥伺人间负心的情郎,直至穆王寿尽,魂归地府,旧情人久别重逢,结为夫妻,“永以为好”。

此刻就在我面前,大戏唱到结尾,穆王魂归地府,可他此来不是为了与旧情人重逢,而是要杀她!

剑刃深深没入西王母的颈项,一剑把她钉死在那扇屏风上。

我抬手击掌,掌声孤零零地回荡在晚风里,实在是漂亮的一剑,可赵伶忽然后退。予盐

幽蓝焰火倏忽腾起,焰火中美人半面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蓝焰一闪即灭,焰火中心炸开一大团浓腥的血,血作黑红,腐烂的腥臭味完全遮盖了幽冷的桃花香。

四周的阴寒眨眼间退却,太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鬼蜮破开,木雕泥塑般的宫女和太监一个一个抬头,重又活了过来。赵伶沉默着立在戏台边缘,踩着满地污血前行,从屏风上拔出自己的佩剑。

他现在狼狈得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身上溅满污血,面具上也沾了一抹浓腥的血,手中长剑犹自滴滴答答淌着血。

我扶着太后站起来,赵伶回头看我。他的脸背着戏台上的煌煌灯烛,身后立着一扇屏风。

浓血之后,那屏风上绘满云蒸霞蔚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