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3.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蒋硕桉在电影剧组的戏份拍摄完后,紧接着又马不停蹄返校排练话剧,这部话剧在他们大三时就已经着手准备了,但蒋硕桉中途连接到两个电影剧本,其他人也各自得到进组机会,话剧只得暂时搁置。
如今终于凑齐人,项目于是再次开启。
连轴转一个多月,蒋硕桉期间进过几次直播间,却都显示黑屏,主播的名片里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销声匿迹。这种情况在色情直播行业里并不少见,毕竟不是什么正规职业,许多主播都是捞够钱后就火速穿裤子走人。
但蒋硕桉关注的这位压根就没捞到什么钱,也许是收益太低,做不下去,就隐了。他看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有那么两三秒,神思飘忽在外。
面前酒杯斟满的水声将他拉回神。
“小蒋啊,怎么发起呆了?喝呀。”
说话的是这次电影的投资方之一付总,四十多岁的娱乐公司经理,平庸的脸上已经泛起坨红,估计酒过三巡喝上了头,否则不会寻到蒋硕桉面前自讨没趣。
蒋硕桉果然当他是空气,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后就没再动,付总一时有些落不下脸。
坐在蒋硕桉旁座的许一升见状,忙端着自己的酒杯举到付总面前,打着圆场:“付总,他酒精过敏,而且明天早上还有早课,要不这杯我替他喝了,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们剧组的照顾!”
谁知喝醉的付总并不下许一升的台阶,在他看来,蒋硕桉不过是个没背景的漂亮花瓶,给点颜色就敢蹬鼻子上脸。
付总冷笑:“小许,你不用劝,我让他喝酒是给他脸。”
许一升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付总在业界出了名的好色且仗势欺人,被他看对眼的艺人,若是没点实在的背景,要么服从潜规则,要么从此就得受他打压,弄不好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他胳膊悄悄碰了碰蒋硕桉,示意对方别让气氛太僵,毕竟他还年轻,不能因为这种事毁了自己的演艺生涯。
许一升不知道的是,实际上蒋硕桉遭遇类似的经历不止这一次。他长相出众,没进大学校门前就已经签下经纪公司,但因为性子冷淡,软硬不吃,得罪过不少业内大佬,事先定好的角色被抢也是常有的事。经纪人吴悦为此没少同他争执,她认为蒋硕桉心气高,碰壁是自找的。
蒋硕桉却不在乎,事实上除了演戏之外,大多事他都不在意,他不参加综艺、不刷微博、不主动公布行程,甚至连电视剧都没拍过。除非电影宣传期,否则粉丝永远只能在荧幕或者狗仔照片上看到他。
当然狗仔也拍不到什么,因为这人的生活只有乏善可陈的三点一线:学校——家——剧组。
可以说,蒋硕桉的脑子里只有演戏,他几乎不会花心思考虑其它事。在他看来演主角是演、演配角是也是演,演龙套还是演,他不挑戏份和咖位,只挑角色和剧本。如果无电影可拍,他就去扎话剧,两者顶多换一个演绎方式,蒋硕桉没所谓。
他压根不在意红不红,所以潜规则在他这里无解。
蒋硕桉看着盛满酒的白瓷杯,却没由来想起那天在校剧院休息室里,那位于姓的投资人拉着领口,笑意盈盈地胁迫他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蒋硕桉三个字。
若非顾及杨栋他们,他根本不可能签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在这种事上吃瘪。
蒋硕桉突然有点烦躁,站起身打算离开,付总岂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刻拽住他胳膊。他回过头,垂下眼看着对方,浓密的眼睫压下一片阴影,冷淡道:“放手。”
他个子高出付总大半个脑袋,气势又冷峻,居高临下的压迫力属实不小,付总下意识怵了下,紧接着回神过来,火冒三丈扬起手,一巴掌势必要落在蒋硕桉脸上。
要知道演员的脸有时候比命都重要,许一升下意识站起身,却见蒋硕桉反应极快挥手挡下,然后反手抓住付总手腕一个反剪,接着再狠狠一拧,付总就被拧麻花似的拧弯了腰。他当即痛得惨叫出声,周围人倒抽一口气,却不敢贸然上去拦。蒋硕桉跟过的剧组中不乏武打戏,武术教练都是正儿八经的赛级大师,擒拿手少说也学到个六七成。
对专业人士来说不算什么,对普通人那就问题大了。看付总这姿势,搞不好胳膊当场会被蒋硕桉拧折。
刘导从厕所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当场被吓清醒,忙赶到两人身边:“这是干嘛呢?小蒋快把人放开!你知不知道这是付总!”
蒋硕桉道,“他先碰的我。”
“你先把人放开,有话好好说!”刘导急得直冒汗。
蒋硕桉没应,看着付总:“你胳膊脱臼了。”
付总痛的冷汗直流,几乎没听清他的话,对方继续说,“是我做的,不关剧组的事。”
付总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合着是跟自己谈条件呢,防他今后找剧方麻烦。付总哼哧几声,也不知算不算答应,蒋硕桉不吃这套,又加重几分力度,他都快哭出声了。
但付总不想就此罢休,他刚才瞥见自己的小秘书已经悄悄出门找人了,估计再过一会,保镖组就能上来,到时候不把蒋硕桉这刺头打到舔着自己的鞋求饶,他咽不下这口恶气!
眼看局势僵持不下,周围的人纷纷开始劝说蒋硕桉,蒋硕桉不为所动,门外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付总几乎喜极而泣,谁知映入眼的是一个衬衫西裤、温文尔雅的男人。
于诺的两颊有些醺红,神色懒洋洋的,衬衫敞开一颗扣,一丝不苟抹在脑后的头发也掉下几缕,落在额前,看样子刚从酒桌上下来。
他倚在门口,环顾室内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蒋硕桉和付总身上,笑了一下:“这么热闹。”
付总的男秘书从他身后走出来,指着蒋硕桉道,声音尖锐:“于总,他就是蒋硕桉,他在你们餐厅闹事,现在还捉着我们付总不放!”
虽然没带来保镖,却搬来了于诺这尊大佛,付总松口气,当即对着于诺颤颤巍巍卖惨:“于、于总,我手都快被这小子拧断了……”
于诺也没废话,走到蒋硕桉身边,对他道:“先把付总放开。”
蒋硕桉看向他,于诺压低声:“听话。”
这语气在外人听来过分亲昵了,甚至有些哄的意思,刘导和付一升对视一眼,互相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付总光顾着嘶哈,没听清。
蒋硕桉却蹙起眉,那不高兴的神色比刚才险些被付总扇了一巴掌时还明显。
但总归是放手了。
付总抖着半截肥硕的身子,活似要瘫,小秘书连忙扶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但他胳膊被拧脱臼,仍在惨叫连连,并且比刚才还大声,仗着有于诺为他撑腰,更加肆无忌惮。
刘导在心底啐了他一大口唾沫星子,心说真是狗仗人势,他们电影要不是急缺投资商,谁会找这个业界大无赖!
于诺将付总的惨状看在眼里,安抚道:“付总放心,我带了人上来,保证你胳膊完完整整地接上。”
付总连连点头,接着又瞪一眼蒋硕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于诺目光落在蒋硕桉身上,周围人不由再次替他捏了把汗。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蒋硕桉这回真是得罪大了。
谁知于诺却对着蒋硕安笑:“蒋同学力气挺大。”
蒋硕安不理人。
“他打你了?”
蒋硕安还是不理人。
“为什么打你?”
怎么还问起前因后果来了?付总见状忙开口:“于总,我可没打他!你看他浑身上下哪像被打过的样子!反而是我,胳膊都被他卸了!”
许一升翻了个白眼,心说明明是你打人不成反被揍。
于诺逗蒋硕桉说话无果,也不生气,转头对付总道:“小孩下起手来不知轻重,付总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付总当即懵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管这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叫小孩?而且他胳膊都快被拧折了啊,这叫不知轻重?这能不一般见识?
蒋硕桉也多看了于诺两眼。
于诺面不改色,温声道:“这样吧,今天这顿酒饭由我来请,就当给付总赔个不是。我听说你们今天是杀青宴,时间还早,大家就尽管敞开了喝,回头我派专车挨个给人送回去。付总要是同意呢,我现在就让人进来给你胳膊接好。”
付总一脸懵地听,等了片刻,愣是没等到“要是不同意,该如何如何”,他仰起头,只见于诺神情依然含笑,神色懒散的看着他,细细的眼皮微垂,明明神情温和,却无端让付总打了个哆嗦,脱臼的胳膊顿时更痛了。
合着这意思不就是:要是不同意,这胳膊就别要了么。
以为攀上了佛陀,不成想却是鬼刹阎罗。
能把威胁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彬彬有礼,也就只有面前这位。
付总那位小秘却没听明白,指着蒋硕桉兴师问罪:“于总,那他呢?”
付总扒住这没眼力见儿的手:“闭嘴!”接着对于诺连连道,“同意,自然同意!多谢于总费心!”
于诺笑笑没回他,偏头对一直看着他的蒋硕桉说:“你要是还想吃什么就给服务员说,这儿晚间小夜宵都挺清淡,我就先走了。”他捏捏后颈,神色带些倦意,转身向门外走去。
蒋硕桉看着他修长的手穿过后脑的发尾,被突出的青筋和腕骨显得尤为苍白。
许一升跟到他身边,顺着他视线低声问:“怎么了?”
蒋硕桉回神道:“没事,我也走了。”
“你怎么回?要不我叫助理送你?”
“不用,我打车。”
许一升向后看了一眼,付总脸色铁青,他担忧道:“你一个人不安全,外头估计还有他的保镖。”
“没事。”
许一升知道他是不想连累自己,只好道:“好吧,不过刚才于总都帮你说话了,那老东西估计也不敢再来招惹你。”说着拍拍他肩,“那我送你下去。”
这次蒋硕桉没拒绝:“谢谢师哥。”
“不谢不谢,和我说这些干嘛,”许一升就爱听他喊师哥,笑得眼都眯起来,说话间两人走到电梯口,他随口问,“说起来,你跟那位于老板是怎么一回事?”
于氏这些年在新媒文娱行业颇有影响力,而本家产业更不止于此,但行事低调,寻常圈内人极少能接触到这家人,怪的是于诺对蒋硕桉却异常亲近,刚才无条件护犊子的行为更是难能一见。
“不熟。”蒋硕桉直接道。
电梯门恰好开启,于诺手插口袋站在里头似笑非笑看着他俩,男人已经穿上了大衣外套,身后还站着一个提文件包的女人。
许一升不知道对方听进去多少,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不熟?
骗鬼呢!
付总好歹也是个名气不小的投资商,于诺愿意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去得罪他,俩人的关系肯定不止于这俩字!
“许先生也准备走?”于诺客气地问。
许一升演戏这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受宠若惊道:“不是,小蒋准备走,我送他下去。”
“我正好也要回去,”于诺看向蒋硕桉,“不如我顺便捎一程。”
“这……成吗?”许一升瞅瞅蒋硕桉,对方已经走进电梯,瞧着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只好道,“那真是麻烦于总了。”
于诺摁下负一层开关,“举手之劳而已。”
地下车库的空气冷得像冰窖,但于诺仍敞着领子,呼吸间带着酒气和白雾,“蒋同学去哪?”
蒋硕桉不经意间暼到他锁骨底下的皮肤像是过敏似的红肿,但领口遮着,看不清楚。他没有探究别人隐私的兴趣,偏开头,“五洲学区城。”
“正好顺路,那先送你。”
于诺瞧着安安静静跟随他坐到车后座的蒋硕桉,没忍住开了句玩笑:“这么乖,我还以为你要自己去打车。”
蒋硕桉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他刚才在电梯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1点了,这个时间段车少。没必要再费口舌,于是他干脆说:“谢谢于总。”
于诺弯了弯嘴角:“不客气,就当你签名的回礼。”
哪壶不开提哪壶,蒋硕桉目视前方不再理他,于诺凑过去揶揄道:“都这么久了,还生气呢?”
他说话时语气总是轻飘飘的,像是哄人,又像是撩人。蒋硕桉放在腿侧的手握了握又松开,微微蹙眉:“你和别人说话也这样?”
“嗯?哪样?”
蒋硕桉转过头,两人对上视线,“很近。”
蒋硕桉干净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于诺浑身的酒气碰撞在一起,他看着对方在黑暗里格外沉艳的眉眼,愣了愣,直起身子,说:“没有,我对不熟的人从不这样。”
他故意加重“不熟”两个字,蒋硕桉便又不说话了。
于诺笑着摇摇头,打开半截窗,对前座助理道:“西西,来根烟。”
“您正在戒烟。”虽然这样提醒,助理依然将烟盒递过来,等于诺接过,她又点开打火机,半拢火苗,伸到对方面前。
于诺被风吹得殷红的嘴唇含住一根烟,正准备凑过去引燃,余光忽然瞥见端坐在一旁的蒋硕桉,于是作罢,“算了。”
蒋硕桉目视男人叼着未燃的烟坐回原位,夜风吹乱了前额的发,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双眼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