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我终于跑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谁能告诉我,这个小鬼是谁?!

四五岁的模样,似曾相识的小脸蛋上脏兮兮的,眼睛紧闭着,抱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看不出来是不是还在呼吸。

该不会是死了吧?

我心里一动,周围的景物犹如被拨开缭绕云雾,几秒间迅速清晰起来。

我居然是在一个墓室里!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约莫一辆解放卡车大小的空间,除了长明灯照得很亮,得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这墓墙上面连个壁画都没有,斗徒四壁,单看石头的话我看不出什么来。探头往墓道望了望,有够长的,也不知通往哪里。

重点是只有一个出口,而我很确定我不是从那儿来的。

真是活见鬼了。

而且……

我把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很眼熟的小孩。

他戴着一顶暗蓝色软皮小帽,帽缘挡住了小半个额头,身上穿着一件大约只在电视里看到的旧款短褐,也是脏兮兮的,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我的嗅觉似乎现在才发挥了作用,闻到了属于血液的铁锈味。

难道那个小孩受伤了?这么小的一个身体,这么重的血味,他到底是失了多少血,还撑不撑得下去啊?到底是哪个泯灭人性的家伙居然会伤害一个孩子?

理智警告我一个小孩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种地方,还身有血迹,简直比可疑还可疑,十居其九是什么妖精鬼怪。染血的尸体,也比干尸可怕一百倍。

但心底似乎有一种声音催促我赶紧过去看看,迟了就要后悔。而且那小孩看着也怪可怜的,就算是一只小粽子,我也应该能应付。

我迟疑了片刻,鬼使神差下,还是走近几步,黑金匕首处于随时可拔的状态。

“你…你还好吗?”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墓室里响起。最初几秒,毫无动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孩,发现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直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我愣住了。

像,太他妈像了。

这张脸,配上这双眼睛再加上那个表情,活脱脱的缩小版闷油瓶。

难道闷油瓶有儿子?抑或是终极把他变缩水了?!

那小孩直勾勾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眸里却是没有丝毫情绪,就像一面单纯倒影的镜子。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喉咙说道:“孩子别怕,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他没有回答。

如果他真的是缩小版闷油瓶,我也不指望他回答,再走近两步,在他身旁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他的小肩头上方。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吗?”我用尽量轻柔的声调问道。

他还是没有反应,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我,胸膛还有着微微起伏,我会以为他是个死人。

他似乎完全不在乎我要对他做什么。

我拉开他抱膝的双臂,他也没有反抗。反而是我抖了抖,要不是这些年的历练肯定惊呼出声。

两只小小的手掌中央被划开了一个道长长的口子,几乎要将手心切成两半。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两侧的肉外翻,明显是没有经过处理难以愈合。膝头的布料已经被染成暗红。

“靠!”我实在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混蛋,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

我连忙去翻张家兄妹准备的药包,小孩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地看着我。

说实在话,被这样看着我压力很大。

这小孩和闷油瓶太像,我总不自觉地把他们两人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闷油瓶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只有在去长白山的那次路上,他在篝火边看了我很久。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安慰自己——其实闷油瓶对我有意思,只是放不下身上的责任。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闷油瓶那样的人为什么会那样看着我。

或者是说,除了这个,我不想想到其他的可能。

我暂时按捺下这些想法,掏出了伤药,对着小孩说道:“你先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那孩子没搭理我。

我轻轻捏着他那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的手腕,兴许是失血过多,没有力气了,他一直没有挣扎。但我希望这其实是因为他知道我对他没有恶意。

我先用干净的布抹去伤口附近的碎石脏物,再消毒了一遍,才撒上药粉。这个过程肯定很疼,那小孩却没有呼疼,任由我摆布,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我瞧,也不知有没有瞧出个子丑寅卯。

最后,我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好伤口,才发现他额头已经被汗水濡湿。

这么丁点的个子,疼了却不出声,这孩子……说不是闷油瓶都没人信啊。

“你是张起灵吗?”我试探着问,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这句话成功让他有了反应,眼里快速地掠过一丝错愕。

“你不是?”我翻了半天,还给我翻出了一包纸巾,估计是张海杏放进去的。我不太能接受张海客这个大老爷们还会放纸巾。我抽出一张给小孩擦了擦汗,小孩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靠,难道你真的是张起灵的私生子?”我顿时很想掩面。

如果真的是,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做出一个好爸爸的样子来告诉小孩我以后会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对他好?我吴邪也太倒霉催了吧?好不容易动了一次心,看上个带把的闷油瓶也就算了,人家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靠啊,吴邪,你他娘的想太多了吧?这小孩究竟是谁都还不知道呢!

“你不是张家人。”我还在说服并吐槽自己的时候,小孩终于开口了,“快点离开,他们看到你会杀了你。”

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语气却冷淡得一点不像小孩子。我一听几乎感动得流下泪来,原来这娃子还真不是哑巴啊。

不过,他说的话怎么这么奇怪?

“他们是谁?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赶紧发问,小孩子的话又在脑海转了一圈,抓到一个重点:“你的意思是,你是张家人?你到底是张起灵还是他儿子?”

我没看错吧,还是这屁大的小孩真的对我露出了鄙视的神色?

我伸出手,捏上了小孩的脸,并轻轻往两边扯:“小鬼,你到底是谁?快说。”

能开口说话就肯定不是粽子,我的戒心少了很多。

不过那个小鬼脸上再次出现了表情,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才把自己的脸从我手上拯救下来,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好像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继子也很不错的样子啊……

糟了,这么快就爱屋及乌了吗?吴邪你就这么确定能当上这个继父了吗?还不知道孩子他妈在不在呢!

我默默吐槽着自己。

看那小鬼的模样肯定不会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这种闷油瓶特性真他妈让人火大啊),我又不能掐着一个小娃娃的脖子追问“喂!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挨千刀的闷油瓶?还是他儿子?这里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地方啊……”之类的。

所谓求人不如求己,我干脆坐在小鬼身边,慢慢整理思绪。

我记得自己是为了让闷油瓶提早下班,走进了西藏的青铜门。张海客说门后是连接长白青铜门的虚无世界,可是我却好端端地来到了一个藏着一被虐缩水版的闷油瓶墓室里,而且根据他所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那些人很可能是张家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出了几个可能。

(一)这是幻觉,其实一切都是我的幻想而已。

(二)进入青铜门后的张家人都没死,还在后面搞了个秘密基地,碰见外人就会把他们宰了煮蘑菇汤,啊不,是杀掉。

(三)我踩中了张海客所说的时间逆流,穿越回到了过去。

要怎么验证我的猜测?总感觉都不太可能啊。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转头去看小孩。

小孩现在正45抬头望天……不对,这里看不到天空,这姿势跟闷油瓶还真他娘的像。我注意到小孩的嘴唇很干燥,也没什么血色,想想他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我心里不由把那个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也没出现的虐待者骂了个狗血淋头,翻出水壶和饼干递给小孩,说道:“吃点东西吧。”

小孩看了我几眼,很安静地接过了东西吃了起来——虽然在吃之前盯着饼干看了好一会儿,啧,怕我下毒吗?我又不会害你。

我又翻出了几条巧克力,这玩意苦的很,但是热量很高,是补充体力的好东西。我递给小孩,他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喜欢吗?”我问他,心底有些窃喜。这小孩虽然长得跟闷油瓶一个模子似的,可是终究只是个几岁的娃,对口味还能表现出鉴赏能力,不像那个家伙好的坏的都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简直跟机器充电似的。

能够欣赏味道就是享受人生的第一步啊,这孩子还有前途!

“虽然苦了点,可是能补充体力,先将就着吃点吧。以后有机会哥哥给你买糖吃,甜甜的你肯定喜欢。”

我鼓励性地拍了怕他的上臂。这小孩却皱着眉有点奇怪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动,他该不会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吧?

想想也是,如果是被宠爱的小孩,怎么着也不会流落到这种地步吧?而且这孩子太能忍了,他手上那伤口就是一成年汉子都要喊上半天。想到这,我又想起了闷油瓶。那家伙不管多恐怖的伤口,上药的时候都跟没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