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怀叵测

"煎白肠、皀儿糕、银丝卷、猫耳朵、三鲜烧卖、散子,再来三笼鲜肉小笼。先这样,不够再火!对了,我还要一碗虾爆鳝面,趁热给我端上来!"

临安小吃天下驰名,这家六和楼更是城中鼎鼎有名的点心茶楼。除夕清早天方破晓,就来了三个食客。跟在后面的两位公子还没开门,领头那个略微足跛的小姑娘已经劈哩啪啦报了一堆菜名。小二略有迟疑,却看见其中一个青衣公子衣饰华贵、器宇不凡,心里顿时吃了定心丸。

哈,有这么个有钱的主儿在,他们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么?立刻喜滋滋地应了一声"是"。

不用说,这三人当然就是结拜不久的谢啸峰三兄妹。

谭玄望轻挥折扇,不阴不阳地道:"小二哥,除了这些点心,也上一壶茶来吧。免得小妹吃噎着了!"

"我哥在这里做过跑堂,我早就想来这里大吃一顿啦。"以小芸的脸皮厚度,这种程度的讽刺根本不疼不痒,"还是新拜的二哥好,财大气粗,小妹我可以开怀大嚼啦。哦呵呵呵!"

谭玄望听得青筋直爆,心想妳个丫头把我当冤大头不成。只好装作听不到,径自吩咐小二:"诶,你们这里有什么茶?"

小二不敢怠慢,谄媚道:"公子爷,你有所不知。自从皇上南渡以来,以前上天竺日云峰进贡的白云茶就有流落在外头的。小店侥幸珍藏着一些儿,不过是年头的了,新茶还没出来呢。这就给公子您泡一壶上来?"

谭玄望道:"区区记得元丰年间,寿圣院辩才大师曾用龙井泉水烹点白云茶,还与赵汴和诗相酬。嗯,这茶是极好的。至于新鲜与否,谅区区这两个同伴也是『王八嚼大麦』,喝不出什么好歹来。你便上一壶来吧。"扇子一挥,掩住唇边一点邪气的笑容。

他怨念难消,可是不能翻睑,只好话语中夹枪带棒,把乞丐小跛子和乡下土包子一起骂进去。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绵里藏针才是高招!

...可惜,小芸皮厚堪比城墙,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趴在桌前吃得极开心。至于谢啸峰,迟钝得跟块榆木疙瘩似的,压根儿就没听懂他的冷嘲热讽!

满腹才华无人赏识,可恨哪!

那边两个围着那桌丰盛点心太快朵颐。他侧目瞄一眼过去,咦?热气腾腾的灌汤鲜肉小笼包刚上桌。他立刻挽起袖子凑过去,殷勤备至地给谢啸峰的醋碟里挟了一个。

"这灌汤包子是临安一绝,大哥,你一定要尝尝!"折扇后面,唇角翘起的弧度格外诡异。

谢啸峰受宠若惊,赶紧挟起小巧玲珑的汤包,一口吞下。

谭玄望屏息静气,静待好戏。连一向维护"呆大哥"的小芸,也是抿唇贼笑,助纣为虐。

江北人来临安,初次尝灌汤包子,经常就是看它个头小巧一口吞下...嘿嘿,岂不知那薄皮里面裹着一汪滚烫鲜香的汁水,怕不烫得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一个劲儿盯着谢啸峰看,发现他吞下一个又挟了一个。谭玄望头顶上冒出无数小问号:怎么还没听到被烫的惨叫?

小芸貌似也有无数疑问,立刻也挟了一个,嘴里还嘟囔:"难道不是刚出笼的?六和楼想砸自家的招牌?"

谭玄望慢悠悠地摇着手中折扇,心里打着小算盘:嗯,谅那土包子也装不来可这百年老店,安能做出...

再瞄一眼,连小芸都面不改色地吞下了一个!

他顿时火起,折扇收拢,"啪"地在桌案上敲了一记:"小二,你怎敢拿凉了的鲜肉小笼包来充数!"

小二战战兢兢地分辩:"公子爷,冤枉啊!绝对是货真偿实大师傅刚蒸、好刚出锅的!"

谭玄望半信半疑,伸筷子挟了一个,狐疑地凑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咬一小门还是如何,耳畔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喔,那金国贝子雪衣侯当真如此了得?"

手一抖,包子不自觉滑进嘴巴...薄皮绽开,滚烫的汤汁差点烫得他眼泪都淌出来!

--烫烫烫烫烫...烫死人啦!

小二居然还不失时机地凑趣道:"公子您明鉴,实在是刚蒸好的啊!"

谭玄望头顶上青烟瞬间腾起,动作僵硬地转过头去。几个江湖豪客正结伴入座,聊起前段时间江南前盟主刘世义力战余国贝子雪衣侯的惊天一战。正是那雪衣侯的名字让他吃了惊。

转回头,看到谢啸峰还在咀嚼汤包的动作,谭玄望忍着口腔里火烧火燎般的烫伤,大着舌头兴师问罪:"大哥,为何你都不怕烫!?"

谢啸峰愣愣地道:"喔?很烫吗?我不觉得啊。"敢情他内功已经深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土包子的皮肉本就比寻常人耐烫?

小芸落井下石地嗤笑道:"是很烫,不过我早就习惯了。在街上跟我以前的兄弟们抢吃的,管它烫不烫我都是一口吞下,要不连渣子都轮不到我了!哦呵呵呵!这就是我们孤儿的生存能力啊!"

谭玄望下意识拿起折扇,紧了又紧,差点折断。一个皮糙肉厚不怕烫,一个则是忍惯了烫...那他、那他自己这种行为,就该叫做"偷鸡不着蚀把米",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最后他忍着怒气把目光投向远处刚刚落座的那帮江湖人--忍、忍、忍!忍到最后就是胜利,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字头上一把刀...

谢啸峰好奇地睇视着他,好心提醒:"二弟,你的脸好像抽筋了!"

小芸头也不抬地吃点心:"大哥你别管他,二哥是世家子弟,跟我们这种平民老百姓不一样,就算吃饭也有很多规矩的!说不定颜面肌肉活动也是其中一种。"

格格磨牙中,谭玄望怒视小芸,就差没当场暴起砍人。好在那桌江湖人没让他失望,接下来的高谈阔论令人侧目:

"听说刘庄王前日才苏醒。以江南前盟王的深厚功力,居然也只能跟雪衣侯拚个两败俱伤,金国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唉,说起来,雪衣侯年轻力壮,只怕伤势比刘庄主恢复得更快。只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了动静..."

"这倒不必担忧,刘庄主和洪涛帮主、慧深住持已经约好,在正月初七人日,江南群雄聚会,共同商讨对付雪衣侯的大事,那金国贼子嚣张不了多久啦!"

"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也接了帖子?"

"哈,没帖子也不打紧。盟会地点就在奇秀峰灵隐寺,有本事的好汉自能去得!"

回过头,谢啸峰若有所思:"嗯,我似乎应该去拜访一下刘庄主。毕竟他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人物..."

谭玄望一慌,再顾不得烫伤,大着舌头道:"且慢,大哥你此事要三思!"

谢啸峰满眼疑惑:"为何?"

"试想那金国雪衣侯南下以来,第一个就光明正大挑战前江南盟主,还在刘世义自家的落梅山巅把他打到昏迷不醒。你拣在刘庄主刚苏醒不久的时候去拜访,加上你又是北五省的现任代盟主...此举,只怕会招致江南武林人士的多心啊!"一长篇话说下来,红肿的舌头好痛,可是无论如何,也得挤命阻止这笨家伙去见刘世义...

南北武林的冲突他其实是巴不得的,但是--如果让这个武艺高超的呆子立刻见到刘世义...落梅剑客刘世义成名多年,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可不像土包子这初出道的雏儿般好糊弄。万一被刘世义识破身份,嘿,那他辛苦地哄骗土包子跟自己结义金兰还有什么意义呢!只好语重心长地跟土包子分析其中利害,也算教导给他一些江湖常识吧。

"多心什么?"还是愣头愣脑的。

"..."这样子他到底是怎么坐上北五省盟主宝座的?难道北方武林都是所谓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汉?可是还是得耐心地替他解释,"多心你是存心想扬北武林之威名,刻意嘲笑江南武林人士功夫低微啊!

与其如此,我等还不如在正月初七那日赶赴奇秀峰群雄大会,以行动表示共同对付雪衣侯的决心,显得北武林是很有诚意与江南武林合作的。如何?"哼,不能让他跟江南那帮老狐狸私下打交道,武林大会这种公开场合再好不过,都是台面话,且人多嘴杂,局面混乱,谅也没人能识破我身份!如果能恰巧遇见雪衣侯,挑唆土包子跟他交手...那自己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啦。

谢啸峰只道他一心为自己着想,满眼感激神色:"多亏二弟!"

谭玄望得意,抓起扇子徐徐摇动。

"二弟你...简直就是为兄的七仙女啊!"

描金折扇终于啪地捏断,谭玄望暴起:"你胡说什么!"

谢啸峰无辜地抬头望他。

七仙女等于"女人"加"先行求婚"(主动要求结义)加"为夫婿还债"(付帐掏钱)等于"倒贴"加"冤大头"...

脑子里浮现极度黑线的构图,谭玄望青筋直爆,牙齿咬得格格响。

小芸慢条斯理抿一口茶:"唷,二哥,别这么激动。大哥是个粗人嘛,典故知道得不多,你要海涵。他是想夸你处处为他着想而巳,哦呵呵呵!要注意风度啊!快坐下来喝茶。"

谭玄望绷着一张乌云密布的俊脸坐下:此人罪状又加一等!他到底哪里像女人了!更遑论倒贴!至于小芸这个死丫头...嘿,嘿嘿...迟早有一天...

"啃,快别笑了二哥,怪毛骨悚然的。"小芸凉凉地道,随即绽开狡点的笑颜,"说起火,今儿个可是除夕呢。我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众安桥南羊棚楼前的北瓦子,有演出场十三座。说书、杂技、唱戏、讲史,应有尽有。三人优哉游哉地四处游逛,虽然各有心思,倒也玩得畅快。入夜时候,小芸拍板敲定--守岁之夜要看傀儡戏,而且要看《粱山伯与祝英台》。

除夕夜里本来并没有愧儡戏演出,偶师艺人都要回家团聚。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谭兄弟随便丢下几块金锭,热热闹闹的傀儡戏就开演了。

"无兄无弟感孤单,水远山长行路难,如蒙兄长不嫌弃,与君结义订金兰。"

在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吟唱里,女扮男装的俏英台邂逅了呆头鹅梁兄,主动与他结义金兰,共赴书院读书。

小芸侧眼偷看,两个无奈的大男人正在对酌饮酒,以排遣无聊。谭玄望又买了把扇子,不时摇着扇子劝谢啸峰多暍几杯。折扇后半遮的脸上,露出显然不那么纯良的坏笑。而谢啸峰则是呆呆地洒到杯干,根本不懂得拒绝。小芸不由窃笑不已:呆头鹅梁兄嘛,非土土的谢大哥莫属。只可惜谭二哥不是女红妆。

傀儡精致,演技生动。渐渐的,小芸沉浸在剧情中。

"三妹,妳在这里看戏。妳大哥喝多了,我扶他出去,找个清静地方休息。"耳畔隐约传来话语,小芸敷衍地点点头。

未7染7搬

北瓦子是临安府最大的瓦子,自然不会少了供客人休息的房间。小厮也很识相,引他们进来之后就告退出去了,还体贴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谭玄望费力地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谢啸峰放在墙角的床上。

默运内力,指尖停在醉鬼的黑甜穴上,想了想还是没敢动手。土包子那天在西湖边力擒小贼、惊退李思南,显露出来的内力实在深厚无比。如果自己主动点他睡穴,难保不会弄巧成拙把他惊醒,到时候就不好解释了。

何况要利用他做的事情还没做,也不能谷他灭口。

谭玄望轻轻把手中的折扇放在一边,冷冷睇视着被自己灌醉的结义大哥。

北五省绿林盟主...大侠谢晋的独子...

甚至还身怀道门奇功--太清真气。

听说汉人都喜欢把秘籍啊、密信啊、令牌啊之类珍贵的东西随身携带,也不知是真是假。昨夜!包子和小芸都宿在画舫上,他也曾吩咐碧淇留意。结果那家伙就把随身携带的小包裹随随便便地丢在房间的桌上,反倒叫人不好下手。今天早上出来,他甚至没带那包裹,显然里面没什么重要东西。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也吩咐碧淇去搜查了。

--不过,只怕还是在他本人身上的可能性更高。

...无论是盟主令牌,还是太清真气的秘籍!

要不,就趁他醉倒来搜一搜?

谭玄望,不,应该是--

檀玄望的脸上露出了冷锐如刀的微笑。

--不错,他不姓谭。他的姓,乃是当今大金外戚贵族的大姓--檀。金国世代皇族以完颜为姓,而皇后,则多半出自檀氏家族。

他的父亲,正是当今大金皇帝完颜亮的左膀右臂--御林军统领檀世斌!不仅如此,檀世斌的正室妻子还是今上御妹完颜芷,檀家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檀玄望虽是庶出,也是不折不扣的济王府世子,全国的小王爷。而宋人谈虎色变的金国第一高手,天骄贝子雪衣侯,则是他的堂兄!

此时距离岳飞被害已经过了十六年,南宋抗金将领在朝中屡受贬谪,所剩寥寥无几。然而,赵宋武林向来能人辈出,且一直坚持抗金。虽然他们人数稀少,但是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能耐还是令人望而生畏。金国皇帝完颜亮欲图南下用兵,对南宋的民间高手极为头疼,于是颁下密旨,务必要在他出兵之前,尽可能让赵宋武林元气大伤。

然而,他,尚且没有爵位封号的世子檀玄望,本不是此项任务的主事者。真正被皇帝寄予厚望的,是他的堂兄雪衣侯檀皓清。

檀皓清极具武学天赋,自小就备得宠爱。加上本人也痴迷武学,成年后一身功夫登峰造极,成为当之无愧的金国第一高于。他渡江南下之后,一路白衣独剑,挑战赵宋群豪,战无不胜,当者披靡,又得了个"雪衣侯"的绰号。

"哼,只可借,光凭武功高强是没用的。很多时候,决定胜负的还是脑子!"

雪衣侯南来击败无数名宿高手,终于在临安翻了船。江南前武林盟主,落梅山庄的庄主刘世义老当益壮,在落梅山巅与他斗了个两败俱伤。雪衣侯负伤远遁,刘世义将养一段时间又已经恢复,并成为江南群雄众望所归的又一任盟土,初七就要在奇秀峰灵隐寺誓师会盟,对抗金国。

"没脑子的武夫,这下子局势反而更麻烦了!

檀玄望不满地皱眉。

更何况,堂兄雪衣侯不仅妄逞匹夫之勇,还妇人之仁,那日决斗归来,竟然还收留了刘世义之子小踱头。那个呆头呆脑的小白痴,却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睑--

跟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叱咤一时的女魔头奼女宫主一模一样!

很显然,刘世义自命正道大侠,却私下藏起身为江湖公敌本应处决的魔女,还和她生了个孽种。这个把柄来得太及时,只要利用得当,刘世义必将身败名裂,江南武林刚刚聚起的人心也会遭到沉重打击,士气低落,将不足为惧!

这个计划如此绝妙,却被堂兄截然拒绝,说什么胜之不武,不够光明磊落。

呸呸呸!兵家战场要的是胜负结果,谁去管它手段。堂兄枉费一张聪明面孔,思想如此迂腐。后来,他更在自己面前大放厌词,攻击皇上穷兵黩武的不是...

嘿嘿,想到那天的情形,檀玄望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堂兄诋毁当今皇上,他又是积怨巳久,当然要借机报复。于是他召来风花雪月四大御前侍卫,半道埋代,内奸下毒,背后偷袭,能用的阴谋手段全部使上,誓要把檀皓清问罪拿下。没想别,先中毒楼重伤,仍未能当场要得了天骄贝子的命,风花雪月叫人全部在那一战丧生,他也被堂兄打中一掌负伤而遁。

--从此后,他只要一听到雪衣侯的名号就会如惊弓之鸟,十分恐惧,也算是当时留下的后遗症吧...

不过,细细想来,那日他还是做得不妥。受伤之后,他其实仍有余力再战,如果那时候和风花雪月合围,有可能把堂兄当场格杀。可惜他个性小心谨慎,说的难听一点就是胆小慎微,顾惜自己的生命,率先逃离。堂兄虽然受了重伤却未死,照那天来偷袭的黑衣人李思南的话说,只怕不日就要伤势痊愈来找自己报仇!

闪烁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床上呼呼酣睡的谢啸峰,檀玄望不由勾起桃花眼,得意一笑。

本来他一直在担心堂兄雪衣侯什么时候会回来找自己报仇,连躲在碧淇的画舫上养伤的时候也天天烦恼着,夜不能寐。可现在,总算找到替死鬼、挡箭牌啦!

幸亏自己机缘巧合遇见了这个武功高强的土包子,还骗得他结义金兰,发誓同生共死。嘿嘿,这家伙不但功夫高强。对自己也言听计从,毫不怀疑,用他来帮自己抵挡堂兄的报复再方便也没有啦。可惜他也是个执意抗金的"义上",一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定会翻脸。说不得,只好在利用完之后把他杀了灭口了!嘿嘿,土包子的武功比起堂兄虽逊色三分,但堂兄受伤中毒在先,两人只需拚个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就是自己了。

...可恨自己的武功还是太弱了。以前在中都妄自尊大,没想到真正动起手来,和堂兄差得太远,比起这土包子也大为不如。

从小堂兄檀皓清就天资过人,倍受长辈宠爱。先皇更是恩赐内廷行走,连劫掠自北宋皇室的异宝--穴道铜人和水晶灯残本,都慷慨赐予他修习。而对比之下,身为堂弟的他却从没获得过任何恩宠眷顾。

...先天资质本就不如,加上后天待遇的差异,这一生,都要生活在堂兄的阴影之下了么?

可是,檀玄望不是乖乖认命的人!他自问,如果同样能修习上乘武功秘籍,就算天赋不如堂兄,拼上他刻苦修炼的劲头,也绝不会败得如此之惨!

--如果能得到堂兄手上的水晶灯残本,亦或土包子所练的道门奇功太清真气...

檀玄望不信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若是没人能赐给我那些想要的...

--我就自己去夺取!

一念至此,檀玄望眼中射出冰冷的寒光。

他走到床边,轻轻唤道:"大哥,大哥..."

见谢啸峰仍然昏睡未醒,他放心地探出手去,扯开他胸前衣结,轻轻在他怀中摸索。只是搜索了一遍却一无所得,并没什么像书册或是令牌的东西。

他不由叹了口气,想道:果然说书先生都是骗人的,没哪个呆子会把秘籍带在身上到处跑。只是为何也不见盟主令牌或是信物之类?

这时指尖似乎触到一个硬物,他大喜,掏出来一瞧,原来是个玉佩。成色纯净,竟然是上好的和阗美玉。玉佩上镌刻的却是辽金游牧民族特有的春水图案:接天荷叶间,一只天鹅颈钻于水草之下,一只小如鹦鹉的海东青飞扑而下,欲吃鹅脑。

檀玄望不由满腹狐疑:海东青是北方特有的鹰隼类,向来为他们金人所喜。汉人盟士谢啸峰贴身的玉佩,如何会是这个图案呢?

这时,床上的谢啸峰忽然翻了个身。檀玄望本来就做贼心虚,又是在沉思,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手一滑,玉佩"啪"地一声就落回谢啸峰胸前,动静不小。

檀玄望这一惊非同小可,见谢啸峰还未完全清醒,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玉佩塞回他怀中。突然谢啸峰一声惊叫,身体弹起,"啪"地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檀玄望慌乱之中根本没料到这招,吓得身体一抖,竟然差点被拽进他怀里。尴尬地伸左手撑住床板,他低下头,正迎上谢啸峰近在咫尺的迷惑眼神,两人不由都怔住了。

原来,就是醉去的那段时间,谢啸峰做了个五光十色的迷梦。

梦里,东风终于吹遍大地,季节递嬗,江南一派桃红柳绿大好春光。他与二弟玄望结伴而行,一路谈笑闲话,不知不觉就在晴好的阳光下走出三、四里的路途。

穿过林地。流水潺潺,一弯清澈的溪流出现在眼前。风乍起,吹皱一溪春水。小溪平静的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

恍惚间有优伶曼妙的吟唱传人耳巾。

"微风吹动水荡漾,漂来一对美鸳鸯。"

"形影不离同来往,两两相依情意长,粱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粱兄愿不愿配鸳鸯?"

他心头一荡,忍不住侧头去看身畔同伴。微风吹拂中,谭玄望宽大的袍袖轻扬,衣袂临风欲举。他不觉停住脚步,怔怔地睇视着。

阳光透过疏密有间的树荫投射下来,把斑驳的光影打在那张轮廓秀逸的面庞上。其实并不能很细致地看清他的眉眼,然则,清贵儒雅、翩然出尘,仅是此等风华气度就足以令人心折。谢啸峰心口发热,百念杂生。

然后他就问了一句清醒时绝不会问的话:"二弟,莫非,你跟祝英台一样,是...女扮男装?"

可是即使是在梦中,他也知道绝不可能。那张脸庞固然清秀儒雅,轮廓却刚毅英挺,所谓名士才子,贵气天成,男性特霉极为明显。

话问出口就后悔了,他懊恼地叹了口气。忽然胸口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姿态高贵端庄的某人用力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扯到身前。

他慌乱地摆手:"哎呀,我知错了知错了,不该胡说八道。二弟你别生气!"

薄怒微嗔的桃花眼忽然瞇了起来,浅浅一笑:"诶,你没胡说八道!"

"咦?"

"区区当然不会是女的,可是--"眼眸里透出狡黠的笑意,"你是喔!"

"啥?"谢啸峰傻了眼。

"我、说、你、其、实、是、女、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手上动作也不慢,两下就解开他胸口的衣结,"验明正身吧!"

谢啸峰满脸通红,立刻"啪"地一下按住他的手,人随即惊醒。

"二弟,你、你你..."首先映入视野的果然是那张秀逸儒雅的脸庞,只是距离极近,甚至到了吐息相闻的地步。他一惊,这才明白刚才是黄粱一梦,不由涨红了脸。

檀玄望被人赃并获,心头噗噗直跳,勉强挤了个干巴巴的笑容,道:"诶,你、你怎么了?"

谢啸峰尴尬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呃,奇怪的梦。"他这时低头看去,忽然发现自己还紧紧按着檀玄望的右手,他的手就停在自己胸前,而自己胸前的衣结竟然真的被解开了,不由心头噗噗乱跳。

"诶,是做梦啊。"檀玄望飞快地转动眼珠,盘算说辞,"区区看到大哥呼吸急促,怕你魇住了,不敢唤你,所以解开你的衣结,想让你舒服一点。"

他也喝了个少酒,清润嗓音略带了点沙哑,加上他很喜欢用的那个语气词"诶",听来格外甘甜糯软。谢啸峰忽然有种被催眠的错觉。

"二弟,这...麻烦你照顾我了..."他大感丢脸,隔半晌,才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还抓着他的手腕,又是慌乱又是迷惘,却又莫名地不愿放于,忍不住偷眼去觑上方的檀玄望。

檀玄望没料到自己的说辞这么简单就能过关,半信半疑。下意识低头看来,却见谢啸峰沉吟不语,手仍然紧紧扣住自己的腕脉不放。他心中有鬼,生怕自己的诡计被拆穿了,吓得一动不动。

这时两人脸庞近在咫尺,吐息相闻间,淡淡的酒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气氛变得暧昧起来。谢啸峰抬眼见到檀玄望愣在那里,徘色薄唇微微翕开,眉眼问的神气又是恍惚又是怔忡,懵懂诱人。他脑子里轰地一声,一时不假思索,手一用力,就把上方的檀玄望扯了来。檀玄望猝不及防,顺势倒下,两人身体迭在一起。

"霹哩啪啦"...

远远近近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两人同时吓了一跳,弹闲数丈外。

接下来是更加振聋发聩的"匡当"一声巨响,小芸踢开房门兴冲冲地嚷道:"大哥、二哥,快出来放爆竹啊!除夕夜到头了,新年来啦!"

看着隔着数丈距离面面相觑的两人,小芸站住。

不对劲,不对劲,这个气氛很不对劲!

小姑娘拖着微跛的腿,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唷,你们俩干嘛离这么远?"经典的掩口奸笑,"哦呵呵呵!不会是有奸情吧?"

...奸情!

两个大男人匡啷石化。

而窗外,"爆竹声中一岁除",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斜映进房内,光线幽微。微微有冷风拂过,却带着冰雪消融的味道。

东风吹过,大地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