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宫中不知岁月。

玉奴还是有了身孕,肚子渐渐凸显起来。寒光一闪,她从枕头下抽出了一把刀,精致锋利,刀在肚皮上比划着,过了一会儿有贴着脖子。皮肤那么薄,手一抖就能隔开血管。她用力捏紧了刀柄。

再往里一点,就一切都结束了。这些荒唐的岁月,终究会被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再也不会有人记得。——然而却那么不甘,凭什么要这样死去?我曾富有四海,就能再把失去的拿回来,既然上苍又让我再活一次,怎能这样狼狈地去死!她从来不肯服输!额头冒汗,手臂起了青筋。

可是肚子里的孽障实在留不得。

她并没有太多自由,尤其是有了身孕之后,前来照顾的宫人格外殷勤,上个楼梯都要搀扶着,寻常的堕胎手法帮不了她。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喘息。

手腕一转,刀子就插入腹中,鲜血喷涌而出,洇湿了床褥,玉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额头都是汗,她拿手一擦,弄了满脸的血,居然没有发觉,手继续动作着。

这样开膛破肚,只怕再不想死也要死了。她却没想这么多。

手指伸入伤口,想把肚子里的孽障弄出来,撕扯肉体,更让人疼痛,她不由得闷哼出声,于是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喘息着,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睡在地上的宫人听见玉奴的呻吟,带着困意前来侍奉:“主人,怎么啦?”她拉起帘子,却看到如此血腥的一幕,双腿一软,吓得惊叫起来。君主的爱妃躺在血泊之中,浑身是血,腹中开着一个大洞,一把刀子插在里面,她双手放在腹部,好像在掏着什么,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这样的玉奴神色却那么镇定,那双眼珠子是那么亮,像被烧着了,一张脸被鲜血分割,一半洁净白皙一如往日妩媚,一半鲜血淋漓仿佛地狱修罗。

宫中起了这样的传言,这个女人只怕是疯了。

帝王何苦豢养这样一个疯子呢?宫人不禁纳罕,华音公主到底是有多迷人,她走了那么多年,还叫帝王这样恋恋不忘、痴情不改,以至于在宫中养了个疯了的替身。

玉奴吊着一条命没有死,腹中的婴儿却没这样的好运了。

刀子自然被收去了,身边的人也换过了一批。来来去去的美丽女人,玉奴也渐渐记不清她们的长相名字。新帝朝她发火:“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心狠的母亲。”

玉奴只是冷笑,乱臣贼子和青楼妓女的血脉,也配当我的子嗣?

她阴差阳错借尸还魂,恰好进入这个女人的身体里,既不是她原本的身体,又怎会有后代?纵然相貌上有几分相似,和周氏却无半点关系。

那么周氏呢?成王败寇,除了战死沙场的,剩余的子嗣也不知散落何方了。

玉奴有些惆怅地想起往事。心里泛起慈父的爱怜。

周仪有很多子嗣,男的女的,都是美丽健康的好孩子。周仪心里的他们,永远是童年到少年,朝气蓬勃,带着笑脸。那是周氏的血脉,他们的母亲也都是周仪爱过的人。

后来倒是有机会见见周仪还活着的孩子了。

玉奴到底是为新帝孕育了一双儿女。这之后新帝倒也觉得玉奴疯得没那么厉害了,就不那么约束她了。宫廷的宴会也让她参与。

玉奴本来兴致缺缺,听闻来客却改了态度,只因其中一个便是前朝的贵族,周仪的十四子。宫中多年,她也不算全无心腹,一场会面就这样诞生了。

他印象里的十四郎总是一副畏缩怯懦的样子,只要听话孝顺还是一个好孩子。为人子嗣,孝道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十四郎愚钝懦弱并没有什么关系,周仪年少时上阵杀敌,到后来运筹帷幄、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靠得从来不是蛮力,到时候里应外合,将那乱臣贼子一并拿下,这天下依旧是周氏的天下。玉奴这样想着,心里愉悦起来,饮尽杯中酒。 )

一开始并没有找到他,总记着少年时的模样。玉奴便想,学着韬光养晦,不惹人注意,也算有点聪明。

直到宫人在耳边提醒,玉奴才发现了他。记忆里瘦弱怯懦的小小少年仿佛被吹了气膨胀起来,肥头大耳,高了玉奴一个头,看上去如同小山一般。这与记忆里美丽健康的周氏子孙大相径庭,不由得叫她十分失望。

这么多年只怕从未想过复国的了。

十四郎说话倒还算得体,罢了,玉奴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心想,还是再会一会他吧。

又过了几日,玉奴便病了,说是妖气入体,要去观中修行。

青云观就在皇城之中,观主便是当今国师——无量散人,他早已成仙,足有三百岁,满头白发,望过去却不过三十几许,手持拂尘,容貌清俊,仙风道骨。

那日玉奴便在房中饮茶,看见十四郎来了,客套应酬一番,这自然不是不期而遇,然而谁也不曾说破。

十四郎献上礼物,一个木制小盒,整整齐齐码着十枚仙丹。

十四郎道:“这仙丹乃是青云观炮制的,十分难得,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娘娘快请收下。”

这之后十四郎便讲起仙丹的种种好处来,滔滔不绝,脸上的肥肉乱颤。他之前服了药,突然被请过来,此刻正在兴头上,脸都发红了。

玉奴道:“想起令尊……也是精通丹术,果然虎父无犬子啊。”

十四郎听人提起周仪,哈哈一笑,神色有些自得又有些难过:“可惜父皇先去的早。这青云观中药,他是无福品尝了。”

玉奴微微一笑。

十四郎道:“娘娘是有福之人!国色天香,蒙圣上恩宠,仙丹可享尽了,”他又难过起来,“我只在每年清明祭日给先父供奉一些,权当一分小心。”

玉奴却冷冷道:“这样的孝心,只怕他不要了。”

十四郎睁大眼睛疑惑道:“那他要什么呢?”

玉奴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极秘密地说道:“他要你周氏子孙身着黄袍!君临天下!”

十四郎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捧着的茶杯滚落在地,过了一会儿他嘻嘻笑起来:“娘娘是要我谋逆?”

玉奴见他有些痴傻,犹豫着不知怎么回答,十四郎那肥胖的身躯就扑了上来,弄翻了茶座,只因玉奴吩咐了宫婢在外面伺候,不可打扰,这会儿居然无人出来制止。

十四郎顺势捉住了玉奴的手,极大胆地说道:“若我做了皇帝?娘娘来做我的皇后?”他的手肥厚油腻,十分有力,玉奴一时挣不开,只能愤怒地瞪着他。

玉奴又惊又怒:“你说什么?”

——不堪重用的废物!你可是周氏的子孙!怎能这样不知羞耻!

她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还嫌不够,只想找个鞭子棍子,好好教训这个不成器的不肖子孙。

玉奴有千万句话想说却堵在喉咙。那边十四郎仍在胡言乱语,他服了药,浑身发热,还捉着玉奴的一只手,人却已倒在地上。

玉奴拨开十四郎的手,跌跌撞撞地走出去。穿着一样花色衣服的宫人们前来搀扶,又被玉奴挥手赶走。

本应是父慈子孝的场面,却闹了个这样个收场。

怎么会这样呢?不该是这样的。若不是谢二,怎会有如今的屈辱呢?

玉奴这样恨他。

新帝却总想宠爱她。

同年冬,有人在乡下意外发现了周仪流落在外的一个女儿,肖似其父,更似长公主华音。说是周仪年少时十分风流,夜宿野外便与溪边浣纱女一度春风,生了一个女儿。新帝将她迎进宫来,挑个黄道吉日,册封为妃子。农家女一朝成凤凰,一时风光无限。“玉奴”只是个没有身份的贱奴,如今却是前朝的公主,一点皇家血脉,虽然零落成尘,仍然贵不可言。

周仪年少时并不纵欲,他这样爱自己的妻子,府中又有那么多美貌姬妾,怎会和不明不白的女子云雨呢,更别说有个女儿了。这样的谎话也只有无知之辈相信了。

玉奴心里这样想着,婚礼却一天天的近了。

许多事便由青云观料理。

正是因为这样一层缘故,玉奴得见当今国师,无量散人。

那日玉奴本在高楼上赏景,听得有人来报,国师无量散人求见。

玉奴道:“传。”

不多时,无量散人便走上来,他满头白发,容貌却极为年轻,目光炯炯,他一看到玉奴便露出了惊异的表情,他看了玉奴一会儿,这举动十分无礼,然而在这情景之下却无人觉得不妥。他道:“奇也怪哉,圣上怎么娶了一个男子回来?”

玉奴心中一跳,却说:“国师也不过尔尔,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

无量散人道:“常人看物,用的是凡胎肉眼,自然也只能看见眼前是红粉佳人,我历练久矣,机缘之下换得一双火眼金睛,自然看得见皮囊之下,乃是一位英武不凡的男子了。”

玉奴道:“既然仙师生得一双火眼金睛,又能否看出我的来历呢?”

无量散人又看了玉奴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跪下去:“我自诩生了一双好眼,却不识眼前真龙天子,真是罪该万死了。”

玉奴见他识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中又惊又骇,还有几分难堪,连忙扶住了。

二人走到僻静处,无量散人便将一桩往事说出,周仪崩殂那日,无量散人有所感应,心血来潮,算了一卦,得知恶蛟夺皇位,天下将有难,匆忙下山来,收了周仪的魂魄,本要借尸还魂,投生到一个与周仪八字相同的男子身上,谁知阴差阳错,竟然投错了地方,无量散人龙气隐隐,仍在皇城,多年苦寻未果,谁知今日得见,却是这样的场景。

二人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将晚,鼓声阵阵,才不舍道别。

此日之后二人关系更好,共谋大事,决心复辟。这一具新的身体,虽然是个女子,却那么年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帐中绸缪,心中熊熊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毁灭世界,然后重建。

每次会面玉奴都要精心装扮,新帝总是在他身上留下许多痕迹,尤其是脖颈,总得花上许多时间遮掩。

周仪早已投降了的子女们大多软弱不堪,耽于玩乐,如同十四郎这般的,早就乐不思蜀了。然而在宫外,僻远的南疆仍分散着忠心耿耿的旧部,这些人负隅顽抗,正是因为铭记着忠君的誓言。

南疆地僻,消息不通,只得依靠仙家法术。

无量散人这样说,谢二穷兵黩武,天下人苦不堪言,十分怀念周氏的统治。青云观久负盛名,笼络了一批忠肝义胆的侠士和富可敌国的商户。这些年无量散人虽没有找到周仪,却谋划已久,朝野上下皆有自己的势力,组织一场政变不在话下。

谢二编出一个流落民间的前朝公主,世人都信了,若再编一个皇子呢?岂不是王朝最好的复仇者、继承人?

玉奴有时也会心慌,他这一番动作,若是叫新帝发现了,那又该如何呢?

她自诩心思缜密,绝无半点疏漏,转念又想,谢二不过凭着武力罢了。他夺位那时,我病得那么厉害,怎么敌得过他?如今却不同了。

与无量散人约定的日子在婚礼之前。

玉奴会与谢二去宫外祈福,跟随的侍卫皆是挑选过的人。

玉奴很难得的梦见了谢二,是这战前的心与多年前的自己重合了,黎明前漫长的黑夜,呼吸都变得难耐起来,成王败寇,你死我活,让人害怕又期待。年轻的周仪走在危险的悬崖边上,可他从来都是那么自信,从来都相信自己会赢。

周仪和谢二的父亲是很好的君臣。所以他也很喜欢这个长着小短腿的小男孩。赠他宝剑,教他射箭,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小男孩跟在自己的身后,用憧憬仰慕的目光看着年轻的杀帝,就像所有人一样。

华音公主就是那个时候诞生的,腥风血雨的军中突然多出一个柔软的婴儿,皱巴巴的小公主是淡淡的粉红,她哇哇地叫着,她的小哥哥也才会走路,正是需要母亲照料的年纪,淳佳皇后却这样走了。她没有那样的好运,可以借尸还魂,二十余年,从此只能梦中相见。

谢二是个乖巧的孩子,至少那个时候是的。

周仪始终当他是个孩子,梦中场景变换,仙气飘飘,转眼演到许多年后他宴请群臣的场景,谢二上前舞剑,少年人的身体修长舒展,眉目俊秀,哪里看得出原来留着鼻涕的样子。华音公主感叹道:“宛若松鹤。”

他的剑舞的是很好,可那样凌厉的杀气,好似阵前杀敌,哪有松鹤的隐逸悠闲呢?真是情人眼里出隐士。

舞剑毕,周仪赏他黄金美玉,他却不要。

周仪便问:“哦?那你想要什么呢?”

谢二手一指,说道,他倾慕华音公主久矣,求一桩良缘。

华音公主羞红了脸,心里早已应了,只眼巴巴看着周仪。

周仪道,大胆!朕的长公主岂是你这样弑君谋逆之辈可以觊觎的?

不不不,周仪是拒绝了,说的却不是这样的话。

梦境之中却这样演下去了。

谢二听后大怒,手中做出个手势,就有无数杀手上前,他们一个个地杀死了挡在周仪身前的侍卫、宫女太监、妃子、皇子皇孙,罗绮沾上血污,被刀砍断的残肢漫天飞舞,面目模糊的人一个个倒下了。那血花就像秋天的红叶,翩翩落下,滴入周仪眼中,世界也变得一片通红。

周仪倒在地上,变成那个缠绵病榻的帝王,他看见华音公主伤心地哭泣着,泪水汇流成河,浩浩汤汤,奔流不返,华音公主最后看了周仪一眼,眸中无限哀伤,跳入了奔腾的江水之中,很快江水淹没头顶,她扑腾两下,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周仪有些难过地想,我的长公主就这样死去了……

谢二一步步的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面貌也开始慢慢地变化起来,从稚嫩俊美的少年人变为煞气气腾腾的青年人,目光愈发沉静,身形愈发高大,他走到周仪身前的时候已经是玉奴熟悉的长相了,他对周仪说:“既然华音公主没有了,那就由你来偿还吧。”

周仪还有些生气:“为何要我来还?明明是你杀了她,我要连着我那一份,向你报仇。”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玉奴惊吓坐起,烛光暗沉,纱帐微动,好似无数鬼魅。

她想,只有等谢二死了,这噩梦才会结束吧。

行事之日天空飘起细细的雪花,好像春日纷纷的杨花。朔风却没有杨柳风的温柔,裹挟了许多小小的凶器扑面而来,冷冽如刀。

在轿子里的时候新帝又要了玉奴几次,他这次兴致极好,惹得玉奴下轿时腿都是软的。眼下耳目众多,还要压抑着呻吟,她心里自是烦躁又不服,只得自己宽慰自己:这是最后一回了。

为显诚意,祈福要踏过百级阶梯,徒步走到顶峰,二人走到山顶很花了一段时间。

玉奴体力不济,之前在轿中又被弄了一番,走了几步就显疲态,可她素来好强,又急着大事,硬是顶着冷风向前走。她走得极为认真,冷不丁被人捉了手,不由得回头去看,只见新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急。”

玉奴只是笑了一笑,心中充满恶意。在她心里,新帝已是个死了的人了。因为这一层缘故,她看新帝又多了一分高高在上的轻蔑与怜悯。

玉奴的手极为冰凉,可新帝的手却像炭火烤过似的热,玉奴没挣开他的手,只能皱眉瞪了他一眼。新帝一笑,终于松开了手。

走到山顶,雪已经停了,只有树木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白雪,高树悲风,飒飒作响,登高远望,更生豪情。站得极高,就觉得那一点小情小爱格外的渺小,往下望去,天下仿佛尽在掌中,任尔翻云覆雨。

祈福之事,全由无量散人主导。

二人上得山来,他早已恭恭敬敬等了许久。

山上的人,除了新帝自己的心腹,皆是无量散人安插的义士。只等玉奴一声令下。

玉奴看了一会儿雪景,摆了摆手,只见青光闪闪,侍卫齐齐亮出刀剑。

玉奴冷笑一下,看着新帝,这次面无表情,似乎在等新帝说遗言。

明明死到临头,新帝却不说话,目不转瞬地看着她,嘲讽地笑了笑。

玉奴讨厌那眼神,也就不再看他了,她说道:“乱臣贼子谢家二郎弑君夺位,穷兵黩武,生灵倒悬,我等替天行道,讨伐昏君,拥杀帝之子继位,杀!”她轻轻一摆手。

却无人动作,霎时她早已明白了一切,脸色煞白,她看了看无量散人,那人微微的笑着,她又看了看新帝,他仍然带着让她厌恶的笑容。她想,他早已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绝望。

这么多年,他装作一无所知,像看个小丑一样看她的表演。他明明知道这具躯体里装的是谁的灵魂,他明明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就这样冷眼看着,像躲在暗处的一条蛇。这样的愚弄甚至比杀了她还难以忍受。

新帝慢慢地走进她:“若不是靠爱妃,还没那么轻易得知杀帝南疆旧部的消息。”

玉奴目眦欲裂:“好,很好。你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