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光、烟与青苔
其实程京打架也不是那么厉害。
但是他这一次学乖了，去后山前，他跑到教学楼的顶楼往书包里装了块砖。
红棕色的砖，带着些灰尘。
张祺找那么多人来打他一个，他不觉得自己带一块砖有什么不公平的。
把张祺打的鼻青脸肿，趁其他人围到张祺那里的时候，程京跑了。
他又去了顶楼。
但是他没有想到宁玉栀也在。
宁玉栀靠在围栏上边，手里捏着的女士香烟已经抽了大半。
她半瞌着眼睛，橘金色的光劈头盖脸地砸她脸上，变成一大滩，像是金黄的蛋液，让她狼狈。
程京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他的书包。
包里还就只放了一块砖。
他右手的腕骨上还有一片淤青，鼻子上是没有擦干净的血痕。
脸上没有什么伤，但也看得出很狼狈。
毕竟衣服脏兮兮的，侧腰还有一个鞋印。
“张祺他们又打你了？”宁玉栀吸了口烟，转过头，阴影代替光。
程京看着他的语文老师，没有说话，把砖放回角落里，压住一片干枯死去的青苔。
“不关你事。”
宁玉栀勾勾嘴角，也不再说话，又转过头，继续看楼底下进进出出的学生。
高大的桂树叶子很多，墨绿一团接着一团，宁玉栀看人移动看的也是断断续续。
她手腕上戴着个白玉镯子，手搭上栏杆时，因为磕在栏杆上，发出了短暂清脆的响声。
程京弯着腰又看了一眼宁玉栀，然后没有任何想法地走了。
他急着去找佟远生。
他可想佟远生了。
不管在哪个城市，好像学校的周围总是有着很多的文具店和小超市。
佟远生今天没有踩自行车出来，所以回去时也是步行。
他看着走过的一个又一个的商店，最后走进一家小但是整齐干净的杂货店。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佟远生得叫“奶奶”。
屏幕不大的电视机放着戏剧频道。
现在唱的黄梅戏，老人还能咿咿呀呀地跟着唱两句。
佟远生去买了两袋泡面，又买了包烟。
走出来店门口，想起他的打火机被程京拿走了，舌头顶了顶腮肉，又返回去买了个打火机。
这次打火机不是绿色的了。
变成了粉色。
佟远生并不在意。
程京在佟远生快走到家时追上了他。
少年喘着气，扑到佟远生身上，不见书包踪影。
“佟远生，我可想你了。”
语气不是假惺惺的甜腻和嗲，很自然，像是脱口而出的那种直接。
佟远生被突然扑到他身上的程京撞得向前踉跄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程京，也不说他，向后拐了拐肩，示意人下来。
程京也乖，老老实实下来了。
“你又打架了。”
佟远生接着向前走。
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和程京慢慢悠悠走。
“是张祺先找的我……你不要告诉我外公。”
程京前半句话的语气是理直气壮的，但是到了后半句话时莫名其妙带了点心虚的味道在里面，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也不怪程京说后半句话时小小声声。
上小学时，程京也爱惹事。
还爱拉着佟远生一起惹事。
惹了事，程京又怕，经常是恶人先告状，告的还是他的外公，责任几乎全是佟远生担。
无厘头。
程京就是心虚，怕佟远生记得。
佟远生表情淡淡的，不理会程京。
少年也不在意，伸手去握佟远生好看的手。
握到了。
程京心满意足不再说话，就这么回了家。
“远生，”程京的外公搬了板凳坐在楼前的桂花树下，“来我家吃晚饭。”
佟远生看了一眼自己拎着的塑料袋，里面还装着两包方便面。
“好的。”佟远生笑着应了。
笑的很淡，但是足够礼貌。
程京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佟远生，最后有些吃醋地自己放开了佟远生的手。
佟远生对他的外公笑了。
不要对别人笑。
即使是他的外公，即使这个笑淡得不见感情。
佟远生先回了自己家。
程京走过去他外公旁边蹲着，老老实实叫人。
“外公。”
程京的外公眯了眯眼睛，手里拿着个蒲扇，仔仔细细看了程京好几眼，最后拿蒲扇拍在程京的背上。
“小子你又打架！”
中气十足的一句话。
扇子拍在身上不痛，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程京被外公的嗓门吓得跳了起来。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想打架的……”程京也不纠结他外公怎么知道自己打架的，只是小声地还了两句嘴。
“小子你老不改坏毛病。”外公气的只会拿蒲扇拍胸口。
“他们会打人的……我不和他们打架，他们只会更加欺负我……”
程京说了很多。
老头不再说话，搬着凳子往回走。
程京知道他外公好哄，已经没有和他计较了，就往佟远生家走。
程京总是这样，心心念念总是佟远生。
没心没肺，又算是一种固执。
程京等了好一会，佟远生才开门。
依旧是木门先开，铁门后开。
佟远生换了件短袖穿，手里拿着支新点的烟。
一看就知道，佟远生是先点了烟才来开门的。
“你下次要先帮我开门。”
少年鼓了鼓自己的腮帮子，跟在佟远生身后。
话说的依旧理直气壮。
程京总是理直气壮的，但是该怂的时候又会怂，所以不讨人厌。
佟远生看了两眼程京腕骨上的淤青，把烟灭了，放在烟灰缸里边，去房间里拿了瓶用了一半的药酒出来。
墨绿色的玻璃瓶身，红色的塑料瓶盖。
药酒味道挺大的。
程京看见药酒愣了愣，过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的手腕上有蛮明显的淤青。
老头应该是看到了才知道自己打架了的。
大意了。
佟远生站在程京面前，把药酒递给程京。
程京接过。
怎么说，程京的脸是属于一看就会觉得肯定很娇气的漂亮长相。
但其实他不算娇气。
平常和外公或者佟远生说话没脸没皮，偶尔撒娇耍赖，但是却从来不抱怨什么。
他不会把自己的难受说出来，身上的难受和心里的难受都不会说。
程京觉得没有必要。
他有外公和佟远生已经很知足了。
“佟远生帮我擦药嘛。”程京看着药酒半天，身体前倾，搂住佟远生的腰。
这个姿势是有点微妙的。
佟远生很高，程京又坐着。
少年的脑袋正好对着佟远生的裆。
程京把脑袋贴上去，仰起头是下巴尖抵在佟远生小腹向下一些的地方。
佟远生低着头看程京。
他的眼里没有情绪。
“把药酒给我。”
程京弯起眼笑，鼻尖上的痣显得也很好看。
他得寸进尺，掀起衣服，露出纤细白皙的腰身给佟远生看。
“那这里也要擦药，你瞧，”他摸上侧腰，轻轻地摸了两下，“这里肯定也青了。”
“可疼。”
他向佟远生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