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他刚才干了什么?

当晚,容览不知道吴子显睡得怎么样,他自己倒几乎彻夜未眠。和暗恋对象共处一室的冲击,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知道吴子显最近睡眠不好,容览平躺在床上,也不敢频繁翻身。一动不动闷在被子里,空调又开得足,总感觉周身闷闷的。

隔壁床的吴子显似乎已安然睡去,四周被黑暗笼罩,唯有他均匀且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如指尖般轻轻拨弄容览敏感的神经。

容览缓缓偏过头,借那皎月的几缕微光,描摹吴子显的面容。对方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动,像两片欲飞的蝶翼,使容览的心也随之飘摇。

不知过去多久,容览的心跳没这么快了。他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一堆事儿呢。

第二天,容览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吴子显的方向,但那张床已经空了。他并不意外,只是按部就班地开始洗漱。

秦佑朴素的价值观认为,容览和吴子显是室友,彼此应该非常熟悉了。但事实上,他们的关系比吴子显跟其他队友更差,当年直至分别前一天都在冷战。

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不一起行事了,有时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宛如两条看似平行,实则渐行渐远的线。

准备完毕时,经纪人打来电话。说今天舞蹈老师会来公司,和他们商议回归专辑的编舞。

容览和队友来到公司门口,发现外面嘈杂不堪,围了足足几百号吴子显的粉丝,将入口堵得水泄不通。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被人潮冲击得上下浮动。

三人一鼓作气冲进人群,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妆发全乱了。衣服斜挂在身上,像是逃难过来的。

但吴子显却一丝不苟地坐在舞蹈室等他们,漂亮的眼睛好像能挤出雨。

“你怎么进来的?”秦佑狼狈地问,“没撞见粉丝?”

“餐厅小门。”吴子显说。

三人无言,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呆子。

练舞的时候,容览他们无意识凑得更近。吴子显孤零零站在一侧,倒像是被队友孤立。

但吴子显自然不会在乎,容览忍不住看他的时候,他正在和编舞老师讨论动作。

“这个地方,律动表达有问题。”吴子显说。

编舞老师微怔,试着问他:“吴老师,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里的效果器,很像关节弹响的咔咔声。”

“所以……呢?”

吴子显微微皱眉,露出了一个略显困惑的表情。他应该是不明白,自己都说这么清楚了,为什么对方还是不理解。

容览想,吴子显被一些人评价为“高高在上”,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他天赋太高,人生太顺,总觉得很多事就该这么顺理成章,理解不了他们这些普通人。

解释不通,吴子显只好给他演示了一次。

吴子显还没跳完,编舞老师就立刻恍然大悟。吴子显把之前的wave改成了几个harlem shake和isolation相结合的动作。强大爆发力和肢体激烈的转向,让人仿佛能听见关节弹响的声音,与背景音乐的效果器完美相得益彰。

比原来好了太多,非常抓人眼球,舞房里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他。

编舞老师不得不承认,吴子显所谓“骨头弹响的咔咔声”确实非常形象。

停下后,吴子显淡淡地说:“大概是这种。”

编舞老师兴奋地举起手机:“吴老师,你能再跳一次吗,我想拍个视频研究下。”

吴子显点头,然而困意突然袭来,他稳住身子,然后捏了捏鼻梁。

这个小动作被容览捕捉到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问另外两个队友:“有什么解决失眠的好方法吗?”

“失眠?队长你?”

“……嗯。”

“喝热牛奶?吃燕麦?睡前锻炼身体?”秦佑一口气说了好几个。

“要不要试试香囊?”唐羡之直接打断秦佑,“我之前失眠的时候,我妈给我纳的香囊很有用,在我家医馆也一直挺热销。”

唐家是中医世家,之前给容览抓过几味调理的药,效果都很好。

“琥珀、朱砂、合欢花、薰衣草、佛手、西洋参都有解郁安神,清心助眠的功效。”唐羡之问,“你要吗?我家还有不少,给你带一个。”

容览笑了:“那就,谢谢羡之哥。”

年纪这么小行事却很成熟,这点怪让人疼的。唐羡之眼神慈爱地看着他们老幺,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应该的。”

拿到了香囊,容览却一直没什么机会给吴子显。他又去魔都拍摄顶刊时尚杂志封面了,已经许久没回过宿舍。

这天晚上,容览的烟瘾复发。他现在戒烟两周,正是最容易破戒的时候。为转移注意力,容览拿出自己的宝贝盘串们,耐心而细致地给它们上油。

忽然,他听见渐进的脚步声。

不是秦佑虚浮的脚步声,也不是唐羡之猫儿一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都踩得很坚实。

吴子显推开卧室门,带来了风尘仆仆的寒意和落雪的气息。他一身白色外套,皮肤又白又薄,下颚能看到近乎透明的浅浅血管,睫毛上还有零星雪粒。

容览不禁想起,吴子显那部拿了百花新人奖的银幕处女作。

白衣琴师踉踉跄跄,最后栽倒在雪中,离佛寺仅有一尺,却再也没能企及。就是靠这张脸,成就了那美到惊心动魄的神级镜头。

“显哥,你怎么来了?”容览回过神来,把盘串放在桌子上,就迎了上去。

“明天要选新专demo。”吴子显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啊,对……”容览尴尬地笑笑,慢吞吞说,“抱歉,我忘了。”

“嗯。”

尽管容览给吴子显的床铺了罩子,吴子显还是把旧被褥全换成了新的。趁着吴子显整理枕头,容览总算下定决心,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香囊,装作不经意似的对吴子显说:

“显哥,我看你之前一直吃褪黑素,是睡眠不好吗?正好献哥之前给了我一个中药香囊,我用着不错,你要不要……”

“不用。”吴子显随口说,“家庭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

容览先是愣住,反应过来后也没多伤心,仿佛习惯一般,坦荡地把香囊塞回口袋:“当然,还是听医生的比较好。”

吴子显没说话,低头看向容览头顶小小的发旋,任由经久、囚笼般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最后,吴子显问:“容览,你怎么不吸烟了?”

“什么?”

“你好像很久没吸烟了。”

没想到吴子显会注意到这种小事,容览直言道:“最近在戒烟。”

“为什么?”

“马姐说,你很受不了烟味。我想着我们一个卧室,还是戒了吧。”

吴子显突然问:“你也会为我戒烟?”

也?

容览想起来,他之前也戒过几次烟。理由和现在差不多,要么是合作的女演员不喜欢,要么拍综艺的时候有嘉宾患了肺炎。只不过后来压力大,又忍不住复吸了。

“当然,不论是谁,只要给他造成困扰了,我都可以戒烟。”容览体贴地说,“所以显哥你别介意,直说就好。”

没想到吴子显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虽然容览不知道吴子显为什么笑,但他能感受到,不是非常正面的情绪。

吴子显背过身去,“不早了,睡吧。”

直到关了灯,容览还在复盘自己说的哪里不到位,惹大明星有情绪了。

不过今天安眠药的效果很好,没几分钟吴子显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察觉到吴子显睡着了,容览不禁放下心,默默闭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吴子显那边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似乎慢慢坐起身,然后下了床。

难道又醒了?还是半夜想喝水?

容览刚准备睁眼,床垫猛地一沉——有人坐到他身边。

房间里很安静,从来没这么静过,像有人慢慢溺死在水里。

吴子显要干什么?

容览的脑子空白了,他屏住呼吸,不敢动,更不敢睁眼。

黑暗中,又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容览能通过空气流动判断出吴子显手臂的运动轨迹——他抬起了胳膊。下一秒,冰凉的指尖落到容览额头上。

这么足的空调都捂不热吴子显的手,像是黑鳞密布的蛇在他脸上蜿蜒而行,冰得容览忍不住一个激灵。

完了。容览心下一震。

然而吴子显像没察觉似的,手指顺着他的额头慢慢划到鼻梁,然后是人中,最后停在唇珠上。指尖所过之处,泛起阵阵涟漪和酥麻,连容览的体温都被带走了。

明明只是手指和脸颊的触碰,但一想到这是吴子显的手,那双漂亮的、拿筷子的、转笔的、偶尔抵着嘴唇的手。容览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躁动,双腿在看不见的被子下难耐地绷直了。

他想,怎么办?这么安静的房间,这么吵的心跳声,吴子显肯定能听到。

吴子显缓慢地揉了揉容览的嘴唇,以至于当他手指离开的时候,双唇间发出了“啵”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床铺,躺下。

均匀的呼吸声再度传来。

直到世界重新变回真空般的寂静,容览才猛地睁大眼睛。胸口心有余悸地微微起伏,大脑陷入一种被烫伤般的空白。

吴子显,刚才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