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在」

四年后。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忘了哪部电影的台词,风月场所里,音乐只是调情的陪衬。

所以一首可以声嘶力竭的伤感情歌,竺乐唱得很温柔。温柔得像耳边絮语。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今晚笼子比往常热闹,卡座几乎被Alpha填满,少数个别A级的高阶无需主动也有温香软玉依偎在旁。——笼子里的鸟儿,有一双看人下菜的眼睛。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一段泛音结束《我只在乎你》,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无人在乎得习惯了。竺乐放下吉他,捞起汗水淋湿的后发,绕进后台寻点冷水解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麻雀。”不大友善。

竺乐咕咚着清水回头:“嗯?”

鸟儿们只用代号称呼彼此。竺乐进来四年了,只知道眼前这位黑马甲烟熏妆的Omega叫夜枭:“怎么了?”

夜枭叼着半截香烟,火星往二楼包厢的方向点了一点:“[白槐]的客人要点你。”

“呃。你有没有告诉他...我是Beta?”

夜枭摘下香烟,往墙边抖了抖烟灰:“忙。自己去。”

话说一半,就揽起一旁海鸥走了。

看来夜枭心情不太好。竺乐大概能猜到原因,鸟儿们按酒水算业绩,如讨得外带那就是个人收入。看到有潜力的阔佬,Omega会主动释放信息素迎上去。至于夜枭,喜欢对最大的猎物出手。

他的猎物,却要点麻雀。

不是第一次了。很多客人说麻雀真会唱,把浓词艳曲唱得软软糯糯,唱进人心坎里,可惜是Beta。

竺乐沿着狭窄的楼梯上楼,他极少涉足这块区域,灯光昏暗,他攀着墙壁,走得很慢。

如果说一楼还算众目睽睽下的大庭广众,二楼包厢就是蒙起被子,谁都不要打扰谁。走廊逼仄,他从一间间包厢前经过,Omega的旖旎呻吟若有若无,小鸟们会训练自己如何叫得更好听。

[白槐]在走廊最深处,竺乐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客人好,麻雀来了...”

三秒后大门向里敞开,一双潮湿的肥手握住他手腕:“你就是麻雀啊。你唱歌真好听。”

此人长着一张横肉脸,不算好看,竺乐抽出手,小声说:“夜枭说,先生您想点我吗。”

男人把他往里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竺乐更小声了:“那个、先生。我是Beta。”

“Beta又怎么了,Beta也一样玩啊。”

“不是的,先生...”

“呵...来这套是吧,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什么地方?你们哪个不是给钱就能张开腿的货色?!”

“是的。”竺乐点点头,又摇头,“但是我得和您提前说清楚,先生。我要的钱…很多。”

“?”

竺乐深吸一口气,记得上次他说出这句话,被甩了一巴掌:“真的很多...您可能接受不了...”

“哈?多少。”

“十万。”

“哈?!”Alpha满脸横肉都在抖,“开什么玩笑?十万?你以为自己什么货色!”

竺乐抬着眼睛看他,一眨不眨,“只要给够钱,就能张开腿的货色。”

笼子的老板从不逼良为娼,也不劝人从良。鸟儿的身价都是自己定的。贱卖或昂贵,全凭个人意愿。

身价十万的麻雀beta,四年无人问津。

“你tm——”

横肉脸一声脏话涌到嘴边,却忽然脸色一变,回头正色道,“咋办,他说他要十万。”

“?”

好像无形的导演抬手喊咔,此人竟从嫖客的角色里无缝出戏。现在他更像某人的随从,或是保镖。

竺乐愣了。仔细打量这个横肉脸,左看右看,竟有些面熟。

而房间里传来一声冰凉的:“可以。”

尾音夹带的那种似曾相识的厌恶,直接戳中竺乐身体里某根暌违的琴弦。

往里看去才发现火烈鸟灯箱下,另站着一个男人,风衣墨镜渔夫帽,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而粉红射灯摇摇晃晃,描摹男人鲜明的鼻峰轮廓,以及发丝下一双无温度的眼睛。

横肉脸好像真的不是嫖客,还对他嗤之以鼻:“进来吧。只是试试你的清白,没想到自己招了。”

竺乐毛骨悚然。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宁死不从啊。而双腿好像不属于他,强迫他走进包厢。

包厢里烟雾缭绕。那个男人孑然立在飘窗边,指尖一支燃尽的香烟。他有一双好看的手,就算套着黑色掌套,指节的轮廓依旧很鲜明。

竺乐忽然想象,就在这间包厢里,他用怎样的目光,怎样地审视台下唱艳曲的他,审视了多久。是否像看动物园的畜生,不,一定比那更糟,是杂技团里供人取乐的笑料。

男人抽出一只新烟,横肉脸立刻递上打火机。“嚓” 的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把他侧脸描成铂金的轮廓。

竺乐后退半步,他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男人抬眼向他,“给钱就能张开腿的货色?”

竺乐不知道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摇摇头。

然后夺路而逃。

逃出这间包厢,跑下狭窄的楼梯,推开挡路的客人,撞开笼子大门,踉踉跄跄地冲进后巷街淅淅沥沥的梅雨里。

他听见沉稳的步伐声,踏着雨水,紧紧跟在他身后。有条不紊,不慌不急。嗒,嗒。随着他在后巷街盲目地潜逃。

可是好怪,他为什么要逃。

他又没有罪。

越是想不明白,越是着急,越是着急,身体越是不听使唤。他很久没运动了。长年累月地坐在笼子的舞台里弹他的破吉他塔塔,把黑夜熬成白天,白天睡成深夜。往后看去,后巷街灯红酒绿,光怪陆离,没有人跟着他。

“哈...哈...”

梅雨濡湿他的T恤,冰凉渗心入骨。竺乐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雨水。

他的脑子,好像脱离他在独自做梦。

“逃得了吗。”

抬起眼,男人撑着一把黑伞,在他身前五步远。置身事外般俯视他,像看一袋垃圾:“我在大理找了你四年。”

竺乐彻底发竦,颤抖着摇了摇头。

男人说:“你就在这地方作践自己?”

“...不。”竺乐硬生生咬破了下嘴唇。

毕竟后巷街,月海最臭名昭著的红灯区,Omega的敛财捷径,Alpha的天上人间。

男人抬起伞沿,明明隔着口罩,他却看到他在勾唇讽笑:“竺乐。你脏得令我发指。”

啊。竺乐。你真傻。

在凌晨仍然渔夫帽口罩全副武装,因为他是现在炙手可热的顶流影星啊。

可是竺乐从来没想过会重新遇见他,尤其在这里,人们就像老鼠一样活着的后巷街。后巷街没有一家电影院,喻想连海报都不会出现。所以竺乐躲在这里,躲了足足四年。

喻想身旁缓缓停住一辆漆黑的迈巴赫,车灯在雨幕里张牙舞爪,Alpha压下伞檐:“带走。”

驾驶座下来了刚刚那个横肉脸。

而Alpha身后,飞舞着漫天堇青色的蝴蝶。

这就是竺乐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像是做了一场梦。梦见车窗外的夜景流光一样飞逝,霓虹街牌影影绰绰,有人将他拥在怀里,面色冷峻,却动作很轻。不时地看向半昏半醒的他,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发丝...在他耳边说:

“回到我身边。”

“就是他啊?”尖细的女音。

“不是。”低沉的男音。

竺乐撑开双眼,后脑勺隐隐钝痛。一墙之隔,女人用一种蓄意挖苦的语调说:“都在后巷街那种鬼地方混了...”

男人打断她:“叶云芝。”

“呃呃...喻老师您说。”

“管好你份内的事。”

“...”

喻老师,喻想。竺乐立刻清醒,掀开绒被下床,他要逃。摇摇晃晃地推开窗,28层顶楼。只能走到门边,拉住门把才发现自己左手在抖。

——喻想在门后面。

他不得不又返回窗边,28层,高空的风吹面冰冷,往下看好像黑洞洞的深渊。最终还是回到门边,深呼吸,把门悄悄推开一条缝。

这里不知是什么酒店的顶楼套房,没有开灯,仅仅窗边案几上亮着一台Mac。而喻想黑发半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双臂抱胸埋在沙发里。

太好了,蝴蝶没有跟过来。

笼子里的鸟儿都知道,麻雀有精神癌症,且已到晚期。

某些特定时候,某些特别的人,在他眼睛里,会长出虫子。

麻雀说,爸爸会长出蟑螂,妈妈会长出蜘蛛。揩油的客人,闹事的客人,把他拽下舞台的客人,身上会长出密密麻麻的苍蝇,爬进耳道,爬在眼球上面。——仅限于,麻雀看到的世界。

麻雀没想到喻想...会是蝴蝶。漂亮的水晶蝴蝶。

南方乡下有一种不知名的杂草,形态像从地里长的桑叶,会长毛毛虫。很多很多蠕动的、细长的黄色毛毛虫。七岁的竺乐曾经被架住双手双脚,伴随着孩子们“猪猡、猪猡”的欢快笑声,整个人丢进这样密密麻麻的草丛里。

竺乐怕死了蝴蝶。

“醒了就过来。”喻想说。

竺乐只能推开门。

“诶,醒了?”屏幕在说话,“喂,你!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们可以告你侵犯名誉权——”

竺乐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打扰你和女朋友视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