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威廉
2019.8.30.中雨
当飞机颤抖着机翼穿越云层,飞过辽阔而起伏的亚洲大陆,来到一马平川的欧洲上空时,我短暂地失去了我的姓名——从这天起,我就不叫陆韫晖了,也没人再叫我韫之了,从今天起我叫威廉。
我本来想慢慢挑选一个富有内涵的英文名的。但爷爷在安排我留学这件事上态度强硬,先斩后奏。名都给我报好了才告诉我报名的事(夺笋呐这老头),连行李都是老人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给我收拾好的,因此我根本没什么讨论的余地,稀里糊涂考了两场雅思,就踏上了前往英伦大地的飞机。
一下飞机我就遭遇了第一重暴击:我的行李,不见了。
作为一个不太富裕的门派,我们崇清山本来就家底儿薄;而作为没有掌握经济大权的下一任掌门人,我在怎么到英国来这件事上,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爷爷他老人家为了省钱,给我订了战斗民族俄航的红眼航班。
这就很特么的了。整个航班除了空姐漂亮以外无一优势。座位空间狭小飞机餐难吃我就不说了,行至半途,我们赶上了强气流颠簸,整个飞机裹在气流里上蹿下跳,颤得像是跳楼机。有乘客甚至都开始在胸前划十字祈祷了,但机长却用一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的雀跃语气,通知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伸手按在舷窗上,拿不准是先给自己施个止吐咒,还是对窗外施个法,驱散一下气流,还是抽出我的祖传蒲扇,为可能到来的坠机,做好逃生准备。
那一刻我内心天人交战,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念头纷杳而来,在我的脑子里砰砰发着弹幕,包括但不限于:
——作为一个术师,我应该在危机之时尽力挽救下这一飞机的人对吧?
——但隔着窗户施法会不会造成法术效力减弱啊?之前有文献研究称,术法本质是一种辐射,飞机舷窗都是什么材质啊会不会有防辐射的作用,万一施法穿不透舷窗对我自己来个反弹,那不就歇菜了?
——所以爷爷的话还是有道理的,没有经过学历认证,还真是没法确定自己的术法到底是什么水平。我施法到底能不能穿透玻璃啊?话说……我们国家为什么就没有术法教育认证体系呢?
——等等,我要不要先给自己施个止吐咒?万一等下需要施大术法时,我一张嘴吐出来怎么办?我晚上为什么要吃这么多东西啊啊啊……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飞机轰鸣着冲出气流包围圈,重新归于平稳。
凌晨四点的飞机上,客舱里响起劫后余生的掌声。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想我也不至于对战斗民族的航班有这么大怨念。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我累得腰酸背痛,只希望赶紧去学校报到,然后好好睡一觉。然而在伦敦希斯罗机场的行李转盘边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我也没看到我那两只皮箱的影子,不仅如此,我那一趟航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找不到行李。
人们交头接耳,彼此揣测着是不是在颠簸时,机长为了减轻飞机重量,开舱门把大家的行李给丢下去了。
然而这是纯扯淡。每个人和自己常用的物品之间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用千里追踪术感应了一下,如果没感应错,我的行李箱应该是在莫斯科机场——我们中转时曾短暂停留的地方,和一堆硬邦邦冷冰冰,散发着腥气的冰冻海鲜在一起。
天杀的航班,中转时没把我行李挂上。
来接我的校工叫罗森,穿着一件口袋很多的衣服,牛仔裤上有左一块右一块污渍,留着一副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络腮胡,双脚不耐烦地在地上蹭来蹭去。他大概有一部分精灵的血统,耳朵尖尖的,从鸭舌帽两边竖出来,像个卡子一样把帽子卡在脑袋上,眼珠的颜色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现在他的眼珠颜色就像两颗中间蕴着火焰的琉璃,看上去很不开心。下巴一抬,颐指气使地跟我说:“你,那个学生,你叫什么来着?”
我磕巴了一下,这会儿也顾不上分析哪个英文名听上去更高大上了,“威廉。”我头脑里没来由蹦出这么个名字,“我叫威廉。”
“威廉,你怎么回事?今天不止你一个学生报到,我等下还要去另一个车站接其他学生,你到底还要耽搁多久?”
我无语。箱子没挂上,这是我能预料的事儿吗?
“你作为一个魔法师,带个箱子需要办理托运吗?”罗森用一种混合着责备和不屑的表情看着我,仿佛在质问,作为一个拥有法力,啊呸,从今天起,须得改称之为“魔法”的人,我为什么没施个咒,把箱子变小,随身携带上飞机。
不是,我们首都国际机场不兴这个啊大哥!就算变再小它也是个箱子,也得开箱安检,什么拂尘坩埚桃木剑都得拿出来单独安检的好不好!很羞耻哎!走之前爷爷还给我装了整整六大瓶丹药,这玩意儿走托运审批填个单子就行,随身携带我要怎么向安检人员证明这不是走私中成药六味地黄丸啊!
国情不同,不能强融啊大哥!
罗森问我,能不能先去学校报到,把学校地址留给机场行李托运处,等箱子送到机场后,请他们直接送到学校去。我有点纠结,箱子里那么多法器,都是精密物件儿,运到机场我总得开箱检查一下吧,万一有损坏也好让他们及时赔偿,这要是直接送到学校,万一有损坏,我找谁说理去?
罗森冷笑一声说随便你,那你在这儿等着吧,拿到箱子出机场,左转坐地铁转公交再转专列再转地铁,自己去学校。哦对了,宿舍先到先挑,你去报到晚了,就没法挑宿舍和室友了你知道吧?
他也没给我反悔的机会,说完这些话,平地一声炸,“砰”的一声在空气中炸出个耀眼火球,就消失了。
于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伦敦,我,一个来自东方泱泱大国的一门之准掌门人,背着唯一的财产双肩包,里面除了电脑、钱包和一本书之外,啥有用的都没有,在机场攥着罗森留下的学校公交路线图,度过了孤独、崩溃又难眠的一晚。
资本主义国家……好像是少那么一丢丢人情味儿吼?哪怕是魔法社会也缺少那种毫不见外的热乎劲儿。以前我在国内读书时,最怕不熟的人问东问西,可是我现在好希望有个人来问问我,跟我聊几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