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开始他其实只以为是自己听觉出了点小问题。噪音似乎比之前增强了,那种总存在于人们周围但从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噪音,像突然被人调高了音量一样,在他耳朵里变得清晰可闻。他在街上走一趟,都会被迫塞入巨大而庞杂的信息量,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自得地以为自己获得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超能力。可渐渐的,世界太清晰了,他变得烦躁起来。最后迫使他去医院的,是他和聂准见面,交谈的时候猛然察觉自己无法理解他说的话,聂准的嘴明明在动,可是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好像在说一门他从未涉足过的外语。他的思维一片混乱,他也想思考和谈论一些事情,但是不成功,他不知道为什么,聂准也听不懂他的话。他去医院挂的五官科,可是医生却建议他去心理诊所,他完全不明白,耳朵和心理有什么关系呢,但他还是去了。医生当时就说他是精神分裂,说医生其实不妥当,应该说是心理咨询师,但齐又泞习惯认为所有穿白大褂的都是医生。“有变得情感冷漠和孤僻的情况是吗?”

齐又泞僵硬地回,“我一直这样。”

他试图挽回什么。“那不排除你是青春型精神分裂。”

齐又泞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竭力为自己辩解着,“我没有分裂成两个人格,我只是偶尔会听得比较清楚。”

咨询师笑了,“精神分裂并不等于人格分裂,两者差别巨大。人格分裂在临床诊断中被称为分离性身份障碍,指的是人格的分裂。精神分裂更多指的是一个人认知与感官的统合失调,是感官和现实之间的分裂。事实证明你并不只是产生听力幻觉,你还暴躁,被动,逻辑性缺失。”

他见过太多诸如此类不信自己患病的病人,事实上大多数的病人都对自己的病没有自知力,“据你们家族病史来看,你外婆和母亲都有这方面的疾病。精神分裂在一级亲属发病率为1.4%-16.2%,明显高于普通人群的精神分裂症发病率0.2%-1%。”

事到如今,齐又泞还妄想给自己找一个没有患病的理由,尽管这个理由非常拙劣和可笑,“可是她们都是女的,我是男的啊。”

咨询师冷静地看着他,只嘴角象征性地翘起,维持着某种温和的平静,“精神分裂不是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绝技,男女遗传患病的几率大致相等,性别差异只体现在初发年龄和病程特征上,而男性起病高峰在15岁到25岁,而你今年22岁。”

他交叠在桌上的手朝齐又泞比了一比。齐又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要害他,自己正在被严密地监视着,这个咨询师就是他们派来的,想要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有精神分裂。他死死掐住椅子,指甲盖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失血惨白。没错,一定是这样的,这个医生为什么一定把我强按在精神分裂上?我明明没有病,我一直好好的,他在害我。咨询师的问话声陡然响起,“你产生过被害妄想吗?”

齐又泞像只猫似的毛都立了起来,顿时面白如纸,像有一双手紧紧扼住他的咽喉,他背脊发凉,在温度适宜的空调房里冷汗涔涔。咨询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曾经有过吗?”

他的喉头重重滚了一下,垂下眼睫,颓败地摇了摇头。咨询师定定地看着他,那样一双略有年龄感的眼睛仍然清澈透亮,像两潭不见底的泉,将他里里外外照得一清二楚。咨询师面色放柔,他一直是温和的,蓝色衬衫这种冷色系的衣服都被他穿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感来,“生病不是你的错,这也不是什么可怕的绝症,你只是遇到了某种心理上的障碍,我会帮助你走出这个微不足道的困境。”

齐又泞的指甲抠在椅子底板,划出一条条白痕,手背上青筋凸起。咨询师看着他,声音轻而缓,是一种下意识的安抚,“康复过程中,药物治疗和心理辅导都必不可少,我没有处方权,你必须找精神科医生开药。其实如果允许的话,我希望和你家人取得联系,共同帮……”

他话还没完,齐又泞猛地站了身来,一句话也没撂下,咨询师都来不及叫住他,只看见他夺门而出的背影。在抑郁症,躁郁症,强迫症等都渐渐为人所接受的今天,精神分裂仍然是直接被列为疯子的那一类,并且因为具有强烈的自伤和过激的伤人倾向,经常会被采用强制手段进行隔离——疯人院就为此而设。齐又泞一早醒来,梁复忱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着两袋橙皮贝果——应该是梁复忱起来特地去他喜欢的那家西点店买回来的。齐又泞配着牛奶和牛油果沙拉吃了三个贝果,肚子已经有点撑了,背着画夹子出门的时候,看了两眼没忍住又顺手带上了。他很没形象地路上边走边吃,腮帮子塞得胀鼓鼓的,像只花栗鼠,嘴巴一刻也没停下。他今天很不对劲,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议论他,他不停地转过身去,觉得每个人都可疑。他靠在路灯旁边,拽着裤子僵硬地抖了好一会儿,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他又开始呼吸困难了。“你知道吗?他是个婊子生的杂种……”

“梁复忱出轨了……”

“他是神经病,是个疯子……”

他神经质地捂住耳朵,各种变调诡异的声音混杂在他脑子里发酵,快要爆炸了。他在路人怪异的眼神下开始疯狂用头撞路灯的长杆,他喃喃自语,“不是不是……你胡说你胡说!”

忽然所有的声音一概消失了,他猛地回过神来。正好有女孩怯怯地上前问他,“那个,你怎么了?没事吧?”

齐又泞怔怔地看着她,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懵懂地摇摇头,说了声谢谢,又背着画夹继续往画室走。到画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了不少人了,又到了应届艺术生集训的月份,一个8人小班满屋子全是新面孔。齐又泞目不斜视,找了自己的位子坐下,架好画纸才发现上头老师换了个人。他猛地想起来以前带班女老师说过要去待产了,这么算算,自己一个半月没来,老师应该早就走了。他分神了两秒打量新老师,男人,年轻,五官立体,俊美挺拔,应该是很讨女学生喜欢的类型。老师的视线忽然扫过来,他没来及低头猝不及防和人对上眼神了,那老师天生一张笑脸,眯着眼睛温和地朝他点头。齐又泞绷着脸像只戒备的刺猬,也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今天描静物,八个人围着中间桌子上的一个花瓶几个果盘,埋头窸窸窣窣地动笔。老师穿行在各人的身后,用并不洪亮但清晰的声音说,“我再重申一遍,色彩拿分点依次是1构图2色调3颜色4体积5塑造……”

他走到齐又泞身后时顿住了,盯着他的画纸笑起来,用很惊喜的语气说,“你色彩上得真烈,个人风格很强。”

又蹙起眉毛,出神地想了一会儿,“你这种风格的画我好像在日本哪个画展见过。”

齐又泞偏头看了他一眼,画笔接着在纸上描着,没应声。他自从十六岁离开学校,除了陪梁复忱留学的那两年,其余时间都停留在画室,而且不是艺术画室,一直是这种应付艺考的集训画室。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爱来这个地方,钱反正交了,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连着几个月都不来,有时候每天都来。也正儿八经跟国际上有名的大师学过,只是更多时间在惹是生非,他的画应该也还不错,毕竟得过奖也参过展,最近的是日本亚细亚现代艺术展——这个老师可能碰巧看见看那幅画。那老师在他背后站了许久,突然俯下身来凑近了他,说话时热气喷在他耳边,“我真喜欢你的画。”

齐又泞很不舒服,刻意偏头闪了一下,回头有些愠怒地瞪向他,没想到正对上那老师笑意盈盈的一双眼,“画得真好。”

老师刚走,旁边就探出一头杂灰的黄毛,染发剂有些褪色了,看着活像个营养不良的鸟窝。他看着齐又泞,眼下青黑,满脸八卦的跃跃欲试,“诶,前些天怎么没见你来呀?你也是下届考生吧?有没有目标学校?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互相支持共渡难关,一起向着目标高歌凯进吧!哈哈哈哈哈……”

齐又泞只看着他。他在齐又泞漠然地无视下讪讪地收回自己过于谄媚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施施然地说,“嘿嘿,其实,那什么……我的白(颜料)没了,你能借我点吗?”

我来了我来了,我写完论文赶来了(皿)bug各位就忽略哈,我已经神志不清惹还没写到肉,预计在第六章,大家别急哈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