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上课了,我得去上课。”庾星澄说着,一边侧头避开了宋今冥的视线,一步一步后退到门口,摸索着门把想要离开,却发现上了锁。

庾星澄转过身去开锁,手指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手指打在门把手上碰出一阵急迫的动静,开了好几次都握不紧锁头,他急得呜咽一声。

“庾星澄。”宋今冥叫了他一声,庾星澄就当没听到,逃似地离开了。

最终庾星澄也没去上课,他直接逃了下午的课回了家里。回到家中的庾星澄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久久的沉默之后,突然一伸手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

他崩溃地大叫,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向墙壁,在墙壁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他举起手臂,狠狠落在床铺上,又软绵绵地因为反作用力弹起,连一张小小的床垫都能忤逆他。疯狂生长的烦闷与无力让他把触手可及之处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砸到最后没有东西可以扔了,砸到最后没力气了,庾星澄只能揪住自己的头发,缓慢又痛苦地弓下身子。

他的嘴皮被咬得青白,眼睛充血,血丝遍布眼白,大滴大滴又滚烫的泪珠顺着鼻梁落下,他盯着自己的下体,目眦欲裂。

房间里如狂风席卷过境,庾星澄一个人虫子一般蜷在地面上,发出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绝望嘶叫,像被踩到尾巴的狗。

翌日,庾星澄照常上学。

他坐在座位上与往常一样和周围的人打招呼,开玩笑,起哄笑着。

一旁坐着的宋今冥仿佛被他溶于空气,庾星澄甚至连头都不再往他的方向偏过去。他和宋今冥之间像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坐在一起,虽然形容古怪,可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庾星澄却硬生生营造出一条分割线。好像火锅的鸳鸯锅,一边火热,一边寡淡。

上课的铃声响起,仿佛启动了某种调节程序,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庾星澄敛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他手中漫不经心转着笔,神情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还要专注,眼睛盯着黑板丝毫不打算转移过视线。

“啪嗒。”笔从手里飞了出去。

庾星澄低头看着桌下的笔,内心纠结片刻,还是弯下腰去捡了。在他就要摸到笔的时候,一只骨肉匀称的手伸了过来,手的主人先他一步摸到了笔,拿起笔后塞进了他的手心,微凉的指尖戳到了掌心的软肉。

“庾星澄,为什么不理我?”

“哐当!”

教室后方发出一声巨响,讲台上的老师闻声转身,看向声源处捂着脑袋一脸煞白的庾星澄。

“干嘛呢后面的!”

庾星澄捂着后脑勺刚刚撞上桌子的位置,青着脸说不出话,那根笔在刚刚的动静里被他甩得更远了,现在正静静躺在前排的座椅下。

但是他无暇顾及那根笔和在讲台上怒视他的老师,他的脑袋疼得慌,宋今冥的话语烙在耳膜上发烫。

为什么不理我。

cnm别念了!

庾星澄咬牙,狠拍了一下脑袋,力道十足,拍得自己还在发疼的脑袋一阵眩晕。他好像听到了轻笑声,怒从心起恨不得一拳砸在那人的脸上,却又依旧怯懦地不敢转过头去。

庾星澄脸上揣着一副不动声色,心里一团乱麻。他头一次如此后悔自己没好好学习,不然何至于落到不能找老张换座位这种地步。毕竟老张可舍不得让他骚扰其他爱学习的好学生。

之后庾星澄尽自己所能避开宋今冥,事实证明那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根本无人在意,在庾星澄不再带头骚扰宋今冥之后,没人询问过原因,就像也没人询问过这场霸凌的起因一样。

持续了一年之久的霸凌就在稀里糊涂之间落下了帷幕,庾星澄闭口不谈,宋今冥在那天之后也不再有其他的动作。

直到某日放学,庾星澄伙同着其他人上体育馆打篮球,途径熟悉的小巷时,随意一瞥便看见了立在中央的宋今冥。

庾星澄还没来得及表态,他身边的人先他一步动了动手腕,说道:“唷,又来给哥几个热身啊?”

这条小巷他们每次去打篮球的时候都会经过,经常在这里遇上宋今冥。一开始也只是无视他擦肩而过,但是当开始了狩猎游戏之后,宋今冥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小巷里挨了几次打。虽然已经很久没找过他的麻烦了,但是今天在小巷的相遇却突然唤醒了众人的记忆,男孩们都有些蠢蠢欲动。

那人刚迈步却被庾星澄拉住了,他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庾星澄,见庾星澄神态僵硬地说:“今天就算了,人太多了,浪费在他身上等会儿打篮球都没地儿。”

那人狐疑,“还好吧?让人提前去占个位置不就行了。”

庾星澄咂舌,心底暗骂,多管闲事。

“说白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尤其在他身上。”见好言劝不了,庾星澄黑着脸直说道。

那人见庾星澄的模样,倒也不再坚持。这个游戏本就是由庾星澄牵头,他们也只是附和者,没什么执念。他转过头对宋今冥放下狠话:“算你走运!”

一群人经过宋今冥的身旁,宋今冥站在原地像个呆子,起初见到了他们没有惊恐,现在逃过一劫也没表现出任何侥幸与高兴。像一个呆子。

庾星澄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直直地望进宋今冥的眼里,他居然也一直在看他。宋今冥像是等到了他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嘴唇微动,说了几个字。

庾。

星。

澄。

庾星澄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他妈的逼这狗逼神经病!操他妈操他妈!

“诶庾哥你今天有这么急着打篮球吗?走这么快啊。”身旁的同伙赶忙跨了两步,只奇怪为什么越走越快,几乎称得上小跑了。

“庾哥你走慢点啊。”众人快步追上庾星澄,庾星澄却像是听不见一样一直闷头向前走,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众人久追不上,步伐急促跟得十分狼狈,刚刚出头那人不耐烦了,狗一样追着跑换谁都不乐意,他怒气冲冲地向庾星澄吼道:“我操,庾星澄你有病吧!”

然而庾星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完全听不到。

换做以前,庾星澄早已回身和那人对峙,群体里每一次对权威的挑衅都不可忽视,稍有差池便会被其他人拽下来。

秩序森严,等级分明。

……

不是一直如此吗?

庾星澄停下脚步,再回头,自己已经走过了去往篮球场的路口,而跟在身后的“朋友”们也并未停下等他,早已没了人烟。

他失魂落魄地回家了。

十月过了中旬,天气迅速转凉,期中一过离期末也不远了。眼看着日子一日日离寒假越来越近,庾星澄却感到越发煎熬,他还有小半个学期才能搬离宋今冥身边。

自那次小巷“偶遇”之后,庾星澄又拦下几次其他人和宋今冥的冲突,两方的相处逐渐变成真正的井水不犯河水。

不,应当不是冲突,曾经一面倒的欺压何至于称为冲突。

只是何时开始他觉得是冲突了呢?庾星澄恍惚地想着。

少年生平第一次品尝如此复杂的情感,复杂到他说不出名字,庾星澄每次坐在宋今冥一旁,这五味杂陈的情绪都让他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庾星澄也曾鼓起勇气,想着宋今冥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对上眼他便瞬间丢盔弃甲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就当他不存在吧,对,就当看不到,这样别人也只是觉得我对他不感兴趣了,庾星澄安慰自己到。

【你今天还去打篮球吗?】

庾星澄看着手机上突然弹出的消息通知,他疑惑地点开,发来消息的账号头像是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支像是笔的东西,色调调成了黑白,看不出肤色,也吞掉了其他细节。

他清理过聊天记录,消息一片空白,但是备注是“纹身”——这人是之前给庾星澄做纹身的纹身师。

那人他不知道名字,在交代完一些后期护理事项后俩人再没有交集,庾星澄都忘了自己通讯录里有这号人。今天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发来这一句?

庾星澄回复了一个问号。

他对这个纹身师还有一定印象,一来那纹身店噱头满满,这个纹身师技术也相当不错;二来当时即使带着口罩,他眉骨上闪闪发亮的银色眉钉和鸦黑的睫毛也很是漂亮,瞳孔黝黑,让人记忆犹新。

庾星澄一怔,现在突然想起来,那眉眼总感觉有点眼熟,就像,就像宋今冥一样。

庾星澄呆呆地开着聊天页面,心中冒出一个猜想。他颤抖着手指,半天按不下一个字,手机震动,对面发来了新消息。

【我在老地方等你。】

看这仿佛理所应当的一句话,庾星澄怒极反笑,你叫我去我就去?你几把谁啊,草!

【你得来。】

庾星澄抱着篮球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巷,打量了几眼没见到人影。庾星澄又看了好几眼,还是没有看到宋今冥的身影,他这时心下才松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肩膀上兀然搭了一只手。

“你来啦。”宋今冥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高兴,抬起手若有似无地故意擦过庾星澄的后颈,少年晒得黝黑的颈子霎时惊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疙瘩。

“好乖。”宋今冥赞扬道,为少年的守约。

庾星澄的脸色被气得青红交错,被这人夸他乖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下跳起,他转身对着宋今冥破口大骂:“乖你妈!!!操你妈的神经病,你他妈才乖!”

“老子是来打篮球的!”庾星澄指着宋今冥,

宋今冥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怒火高涨,从来就放任自己陷入愤怒的人正习惯性地向曾经的靶子宣泄,但对上宋今冥的眼神后,庾星澄心里一凉。

宋今冥在学校里低头弓背久了,庾星澄这才发现他竟比自己还高一点。宋今冥将那厚重的刘海向后梳了,在额前留出缕缕碎发,眉梢上多了两粒银光闪闪的眉钉,大方地露出整张精致的脸。他穿着一件普普通通印着一颗骷髅头的黑色T恤,然而宋今冥冷淡的神情和乌黑的发让整个人的氛围都变得凌厉而危险。

脱下校服像是脱下面具,宋今冥现在的模样可比在学校里凶狠太多。庾星澄本能地感到恐惧,但是他立马就为自己生出的念头感到愤怒。

宋今冥这个懦夫看样子已经忘了,不过是最近给了他几分颜色就开始蹬鼻子上脸开染坊了?!!

庾星澄永远都是手比脑子快,也不知道是自尊心受屈的恼怒或是嫉妒赋予了他一股勇气,他一言不合就准备动手。

只是在庾星澄的拳头挨到宋今冥胸膛之前,一股剧痛先拳头一步从腹部传来,他也因此一拳打歪在宋今冥的肩膀上。

“啪嗒——啪嗒——”篮球滚落在一旁。

宋今冥将人脑袋瓜子按在自己肩上,伸手环住庾星澄的腰接住他因为疼痛而不断下滑的身子。将人半圈半抱拐进了巷子里,一边还顺手摸了摸庾星澄扎手心的头毛,嘴上嘀咕:“怎么这么爱撒娇,站好了。”

这话说的好似一拳将庾星澄打得站不住的人,仿佛不是他一样。

庾星澄整个人挂在宋今冥身上,脸色因为腹部的剧痛而煞白,牙齿咯咯作响,嘴皮哆嗦。他不是第一次打架,但是一群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孩子能懂什么,无非就是举着拳头乱挥,相比起街上那些混混还少了一份往死里打的狠劲儿。

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家里又足够富足,终究没吃过苦头,在学校里只需利用他的体格便可当作耀武扬威的资本了。庾星澄眼角已经因为疼痛挂上了泪点子。他咬着牙,心里已经恨得想一拳把宋冥今打死了。

腹部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庾星澄脑袋里思绪万千,想出了宋今冥千百万种死法,最后却只是借着疼趴在宋今冥肩上,偷偷把眼泪和鼻涕揩在了宋今冥的衣服上。

庾星澄咬牙切齿,不敢有更多的动作了,即使逐渐从腹痛中缓过劲儿来,那一拳也实打实地轰散了他奋起的勇气,只能偷偷在宋今冥身上耍赖皮。

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宋今冥哪儿能不知道庾星澄在干嘛。

宋今冥伸手将庾星澄的腰揽得更紧,庾星澄立马僵了身子不敢动。

“别懒着,动动你的腿跟我走。”宋今冥开口道。

走?去哪儿?庾星澄不敢问,他依然装作那副疼得直不起身的模样挂在宋今冥身上,脚步虚虚地跟着走,能多装一会儿就多装一会儿。

直到宋今冥挟着庾星澄进了一家小酒店,他掏出身份证递给前台的女性,她看了一眼宋今冥和庾星澄,就算是两个男人她也只是见怪不怪地问道:“大床房?”

“嗯。”

“380,明天中午12点退房。”等宋今冥付完钱,她动作麻利地开完房卡递给宋今冥,继续低头看手机上的综艺,“前面左转电梯,房号312。”

庾星澄低着头不说话,后背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