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其实经过秦岭那件事后,我和老庠再也没有联系过了。他是复制体,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老庠,可是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我会习惯性的想轻松。这种时候看见故人,心里还是很感叹的。他最后写给我的信里提到,再过两三年他就会完全失去记忆的能力,他现在还能记住我,我有点奇怪。

他说:“我现在在楼外楼,你快点过来。”

我“靠”了一声就披上衣服出了门。楼外楼雅座,我一眼就看见老庠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朝我招手,他看起来几乎和当年一点变化也没有,戴着一副眼睛,只是穿了一身西装,几乎有点成功商人的感觉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心情真是复杂到不行,这个人不是我的儿时玩伴老庠,但他确实又拥有老庠的全部情感和记忆。他曾经想杀了我,但最后我也因为他得救。电话里还好说,真正见了面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他看我在一旁沉思,叹了口气,给我倒了一杯酒:“老吴,我要走了。”

我“啊”了一声,奇怪到:“去哪里?”

他抿了一口酒才答道:“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两三年后我就会完全失去记忆,我没时间了,只是想来见你最后一面。”他苦笑一声:“我没脸见你,但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信任的人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只好说:“你刚才说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不说了,来喝酒,咱哥俩最后一次喝酒,”他的眼圈有点发红:“不管你拿我当怪物还是人,我都认你这个兄弟。”说罢仰头将酒灌尽。

结果这顿酒一直喝到半夜,我们几乎没怎么交流,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闷酒。我突然想到上学那会儿跟老庠喝酒的时候他都会一直“娟啊丽啊”叫个不停,这么安静的喝酒倒是头一遭。我的酒量不好,没过多久就趴桌上了,老庠比我好一点,他摇了摇我:“老吴?老吴?”

我有气无力的冲他摆手:“不行了。”

他听了我的话就起身结账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搀扶着我下楼,没过多久一辆黑色小车停在我们面前,然后老庠把我扶进去,车子在安静的路面行驶,我看着窗外的路不是到我家的那一条,就说:“我要回家。”

老庠愣了一下,然后道:“太晚了,直接送你去酒店吧。”

我一下子坐起身来:“你今天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你把我支开到底是什么事?”

老庠直勾勾的盯着我:“你没喝醉?”

我冷笑道:“跟不熟的人,老子从来不敢多喝。”

二.再遇老痒(2)

车子刹在路边的一个小胡同口,老痒从车上走下来,司机跟在他身后,我深吸了口气跳下车。路灯下老痒的脸色极其难看,神色也十分疲惫,他点了一根烟,靠着墙根慢慢蹲下来:“老吴,你不信我。”

我一听就想跳起来骂他:“我CAO,他娘的不信你老子见鬼才会大晚上的跑出来跟你喝酒!!不信你老子就不会接你电话!!我TM真想抽你!!”

他被我骂的有点发懵,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你他娘的废什么话,从小到大哪次说谎没被我看穿?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仰起头看着我,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老吴,我不会害你。”

我扯了个笑:“害不害不是你说了算。”

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接起手机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就挂断电话。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老痒,你干了什么不要骗我,我TM最恨被人骗。”

他慢慢站起身来,躲闪着我的目光,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的开口:“鬼玺,我拿走了。”

“我CAO!!”我立刻就想冲上去给他一拳,旁边的司机一把捏住我的肩膀,毫不客气在我膝盖窝踢了一脚,我整个身体顿时失去平衡,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痒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异样,他说道:“老吴,我们都是身不由己,我不想看你也卷进来,不要恨我,我不会害你。”

我想站起来,但是身边的男人死死压着我的肩膀完全动弹不得,我只有愤怒的朝他吼:“你他娘的要鬼玺干什么?你这样是犯罪知不知道?我那么相信你你TM的到底要骗我几次啊!!我****大爷!!干!!”

他像没听见我说的话一样,把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狠狠碾灭,然后缓慢低沉的说:“老吴,我走了。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

我突然觉得有一种无力感,一瞬间头痛的要命,眼前的人影都似乎有些模糊,我说:“要别的都可以,不要拿走鬼玺,那个不行。”

我真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拿出跟客户砍价的语气来。

可惜老痒没再理会我,只是一声不吭的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我一看他要走就急了,挣扎的更加用力:“草!!别走啊!!!你不能拿走鬼玺的!!张起灵还在里面你拿走了我怎么办?!!解子扬!!解子扬!!”身边男人紧紧制着我,我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只能胡乱踢他,老痒的身子钻进了车里,很快便消失在我视线里。我一直在吼:“解子扬!!解子扬!!”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绝望的时候,即使被困在斗里遭机关暗算都没有过。

喉咙到最后几乎已经发不出声,身后的男人放开钳制我的双手,一恢复自由我就揪着他的领子:“解子扬去哪里了?他要干什么?”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就甩开我。我心里又气又急眼睛发红,冲上去要跟他拼命,只是喝了酒身子本来就有些发软,面前这个人也是练家子,他抡圆了拳头一拳直接打在我肚子上,我登时就感觉一阵泛呕,肠子都挤成一堆。还没等缓过来又是一拳堵在我鼻梁上,顿时就感觉热热的东西顺着鼻子流了下来。他一脚把我踢趴在地,皮鞋在我背上碾了几下,我听见他临走前轻蔑的声音:“废物。”

我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嘴角流出的血混着灰尘狼狈的要命,鼻梁估计断掉了。TMD王八蛋下手真狠,我在心里狂骂,***下次再看见一定整死他。

我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全是眼泪,和着血迹粘粘糊糊的,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多狼狈。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我失去的是再见闷油瓶的机会。

我在这时候突然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就像是很多年的努力都付诸一空,如果当年闷油瓶进青铜门留给我鬼玺,成为我这两年苟延残喘的动力和最后的念想,那么老痒就是将我最后的这一点念想,都毁掉了。

我和闷油瓶最后的联系,没有了。

我躺在地上大骂自己吴邪你真是个废物,那个人背负了一切最后还替你守了十年的大门,你他娘的就这么把大门钥匙给丢了。他还在等着我,他等着我接他出来。

兄弟,我很想放声大笑,我TM这辈子就折在兄弟这两个字上!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直到听见有人从身旁经过,在我身边停下脚步,似乎正低头观察我。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撒泼似的冲他叫嚣:“你TM的看鸟啊!”

然后对方吓了一跳,迟疑的问:“小三爷?”

二.再遇老痒(3)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边的小伙计送我过来,给脸上的伤上了点药,正是叫我小三爷的那个人。我见过他几次,以前是三叔手下的人,三叔走了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小伙计看着我问道:“小三爷,你这是怎么了?”

时隔这么多年,突然有人叫我“小三爷”还真是不习惯,我突然想到现在是二叔在打理生意,是不是应该叫我“小二爷”?想着想着就笑起来。小伙计估计是被我笑的有点发怵,小心翼翼的又问:“小三爷?”

我摆了摆手:“没事,出门被人抢劫了。”

小伙计吓了一跳:“这地界还真不太平?小三爷报警了吗?”

我一下就乐了,干我们这一行,对条子是能避则避。这小伙计还真是天真,于是摆出一副老大人的姿势教训起他来:“条子能抵什么事?这种事碰上了算谁倒霉。”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他:“这两年也不见你,去哪儿了?”

他一听我说这话反而踌躇了,犹豫了一下才说:“小三爷,我现在跟着陈家阿公做事。”

我一愣,刚想问他哪个陈家阿公,突然明白过来:“你说陈皮阿四?”

他点点头,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不过我比较笨胆子小,只是帮着联系采购装备,这次回杭州就是陪老爷子联系一个货商。”

我一听就感觉不对劲了,陈皮阿四自从三叔消失后也跟着失去音信,这次怎么会突然想到下斗?

我立刻抓住他问:“你知不知道这次他们要下哪个斗?”

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好像是去吉林那边。”

吉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他们要去长白山?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顾不得身上的伤,立刻站起身对他说:“老爷子在哪里?我想见他一面。”

也是我运气好,陈皮阿四就留在离这不远的一家小旅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小伙计之前就打了个电话,这会儿把我送到门边,只说了声:“人到了”就退了出去。

几年不见,他似乎更加老迈了一些,只是眉宇间的阴糜丝毫没有减少。我叫了一声:“四阿公。”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气氛顿时又僵硬起来,我沉默了一会儿,干脆开门见山:“听说四阿公要去长白山,能不能捎我一个?”

他古怪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去干什么?”

我知道陈皮阿四去长白山肯定不会是单纯的倒斗,我有一种直觉,他们要去做的事和那个所谓的“谜”脱不了干系。老九门几代人都被卷入这个事情,或许这一次,我可以接近事实的真相,也许,救闷油瓶的事,还有转机。

如果之前闷油瓶留给我的鬼玺还可以成为这次谈判的筹码,那么现在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看着他说:“我为什么要去,四阿公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我极力让自己表情看起来自然,对于陈皮阿四这种人精,说谎的话我自问没达到那个级别。最好的办法是只说一部分真话,告诉他你想让他知道的,至于他怎么想就是他的事了。

我说:“四阿公也知道,三叔现在人也不见了,但是他交代我的一些事没做完,如果上长白,跟着熟人总归有个照应。”

陈皮阿四面无表情的扫了我一眼,冷笑一声:“把这种事交给你做,吴三省老糊涂了么?”

我一听就心说老家伙果然知道些什么,还没说话就听到他开口道:“带着你去只会拖后腿。”

他那种嘲讽的口吻听的我很不是滋味,但还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回答道:“四阿公去做什么我不会关心,我做的事情也不会牵扯到四阿公的利益,你们的帮助对我来说很重要,而我手上掌握的东西,四阿公也不见得全都有。”

其实我知道自己说这话真是一点底气都没有,我现在就跟个无头苍蝇似的,碰上哪里算哪里,表面看起来似乎有许多资料信息,可惜都是断断续续,最后屁个结论都没有。但是我不能放弃,老九门之间的暗流具体不清楚,但是相互利用是亘古不变的利益。

毕竟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陈皮阿四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但还是故作镇定的与他对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吴家小子,去了就不要后悔。”

我笑了笑:“四阿公这是答应了?”

他重新闭起眼睛,淡淡道:“准备一下吧,三天后出发。”

走出小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不出所料屋子里一片狼藉,抽屉都被翻开来,有一种凶案现场的感觉。我在心里把老痒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看到床下那个盒子已经被翻了出来,空空的躺在地上,那片卫生棉还扔在我的床上。

我一下就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老痒手下的那帮人一定知道了我把一片卫生棉锁在箱子里跟个宝贝似的,这种事情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我觉得浑身疲乏的要命,被那个王八羔子打的伤这时候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看着乱成一团的屋子,突发奇想要不要真的去报个警,就说是入室抢劫案。

可是我知道,这间屋子加上里面所有的家当,都抵不过那一枚鬼玺的万分之一。

千金散尽还复来,人散尽了,就回不来了。阿宁是,潘子是,老痒也是。

我不想闷油瓶也光荣的成为其中一员。

二.再遇老痒(4)

陈皮阿四给了我三天准备时间,其实我还真没什么好准备的。

我坐在客厅想了想,把手伸进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后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把步枪,那是潘子生前最宝贝的一把步枪,听说是死在越南战场上的战友留给他的。从前下斗之前他都会摸一摸这把枪,说是沾点煞气。从长白山回来后我在三叔家里看到这把枪,就把它带走了。有的时候也会拿出来看一看,好像那个男人还活着,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我眼前叫我“小三爷”。

林钟和阿染在厨房做饭,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相处的异常和谐,林钟这个娘炮对烹饪怀有很大的兴趣,我也难得清闲,干脆把屋子留给他们折腾。

装备什么的陈皮阿四应该会准备好,我看着那把枪,寻思着再去哪儿买把锋利的匕首揣在身上。跟这群亡命之徒结伴而行,不留一手我怕自己睡一觉醒来脑袋就离家出走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都恨不得全身长满暗器,碰之者死。

“小邪。”娘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转过头,正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什么白色东西,定睛一看,靠,这不是那片沾了闷油瓶宝血的卫生棉么?

他娘的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我明明记得自己把卷好放进抽屉里,和我那堆内裤呆在一起,难道娘炮翻了我的内裤?

我还没想好该对他怎么解释就看见阿染抱着一个洋娃娃从卧室走出来,然后突然停住脚步,死死的盯着那片卫生棉。

我当时心里就一阵发凉,要知道阿染这个动作我已经十分的熟悉,每次她说“背后有人”之前都是这副模样。我CAO,难道这里还有个女鬼附在卫生棉上,那老子抽屉里那一叠内裤以后还怎么敢穿。

但是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我宁愿她说一句“背后有人”。

阿染盯着那片卫生棉,一下跪了下去。

我当时就在心里惊呼:我靠!!这丫头是只粽子!!!

反应过来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场景太过熟悉,我曾经见过两个人跪过闷油瓶,一个是千年女粽子一个是霍老太。她们之间两个共同点,1.都是女的。2,无论以前是什么,她们现在都是粽子了。现在阿染也跪了下来,是不是意味着要么她是女粽子要么即将成为女粽子?

林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愣住了,不过他反应极快,马上就将手中的卫生棉收了起来,笑嘻嘻的走过去扶起阿染说道:“哟,这卫生巾什么牌子的,还能当圣旨使,阿染妹妹怎么就跪了下来?”

阿染被林钟扶起来,目光却没离开对方手里的卫生棉,我觉得这个状况实在是诡异,于是让从林钟手里夺过卫生棉,让他继续滚回去做饭。

阿染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刚才在跪下去的时候,我没忽略她脸上不符合这个年龄阶段的庄严和肃穆,还有一种历经世事的苍凉,最后化成一种决绝的虔诚,看的我惊心动魄。

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就像是时光倒流,几年前的一幕重新在我眼前上演。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她温声问:“阿染,为什么要下跪?”

阿染古怪的看了我一眼,一瞬间我觉得她很陌生,那张圆圆的小脸上不是平常傻乎乎的笑意,她伸手指了指卫生棉,吐出一个字:“血。”

我差点被她这句话气的吐血,我当然知道是闷油瓶宝血的作用,谁没事会对着一片卫生棉下跪,又不是脑子有病。

我决定换一种方式提问:“阿染,你知道这种血?”

她看了我一眼,思考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阿姨说不能告诉你。”

我“啊”了一声,果然就听到她接下来又说:“就是你背后的那个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