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危险分子1

熟食、香烟、鲜血的味道钻进鼻子,卫棠睁开眼睛的瞬间,透过床帘缝隙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身体的剧痛一阵阵地传来,在弄清状况之前,窗外忽然驶来一辆黑色吉普车,车轮卷起飞扬的灰尘。

卫棠眯起眼睛,见有人降下车窗,一根黑色的长枪管从窗口伸出来,紧接着露出黑亮反光的枪身,那是一挺M249轻机枪,架在后车窗的位置,一双手拎起弹链装填后,直接瞄准此方向。

这瞬间卫棠汗毛倒竖,想也没想就拼命挪动捆住的双脚,挣扎扭动着从床上滚下,全身匍匐在地,将身体死命向下压。

下一秒子弹如暴雨般狂泄进来,玻璃窗“噼里啪啦”地碎裂,墙板的木质结构碎屑飞溅,床榻上的羽绒四处喷发,落得卫棠满身满头的白。

在长达三分钟的无差别扫射,倾泻上百发子弹后,枪声骤然停止,卫棠屏住呼吸,闻到极为浓郁的血腥气,有鲜血从床底流过来,像快速扩展的一片湖泊。

他此时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有的人还没有死透,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苟延残喘地呼啦着,有的人已经被打成了筛子,胸口不再起伏,仍旧睁着眼睛紧盯着他。

恐惧和彻骨的寒意渗入皮肤,在短暂安静后,突然响起的“当啷”使卫棠的身体瞬间紧绷。

“嘶——”

有烟雾蔓延开,卫棠立刻意识到有人投掷了一枚催泪瓦斯。他马上着手解开脚踝的绳子,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右臂手肘处包裹着染血的绷带,从手肘往下都是空的。

——没有右手。

他早有心理准备,1167号干的就是身残志坚的活。来不及解开绳子,他快速扭动身体,爬向门外,并用脚踹上房门。

尽管如此,催泪瓦斯还是从门上的弹孔蔓延出来,他的双眼被刺痛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快速用左手解开绳结,摸索着墙壁向前移动。

但双眼的刺痛越来越严重,他只能闭着眼睛盲目地往前走。

门外有车轮碾过的声音,停在很近的地方,紧接着有凌乱的脚步声接近。

卫棠摸了摸周围,没有找到武器,他立刻向反方向跑,由于什么也看不见,他很快就被杂物绊倒在地,右臂的截断伤杵在地上,顷刻的剧痛使他几乎失去意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身后的男人忽然说:“喂,哥哥们来救你了,感动吗?”

卫棠竖起耳朵,另一个男人说:“我们卫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看这漂亮脸蛋都成什么了?”

原身的记忆慢慢进入脑海,他本名卫棠,是卫家的私生子,这两个男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们是双胞胎,叫卫驰、卫骋。

卫家是西岸最大的黑道家族,他们什么也不认,只认自己建立的规则。他们极讲兄弟义气,但对卫棠这个私生子除外。

不知道是卫驰还是卫骋将他拽起来,拖着他往外走,他踉踉跄跄地走着,几度差点摔倒,硬是被扯起来,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一坐进车里,浓重的硝烟味就呛得他咳嗽起来,想必刚才那挺机枪就是架在这辆车上扫射的。

从他被绑架到现在不超过三天,绑匪几度要价,卫家一分没给,于是砍了他的手寄过去,也正是这一举动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引来今天的杀身之祸。

要是真像卫驰、卫骋说的那样,是来救他的,就不该先扫射再扔催泪瓦斯,攻击顺序没有错,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救他。

出于谨慎,卫棠始终没有说话,有人用抗酸剂帮他冲洗眼睛,他咬牙忍着,被污染的外衣也被扒下来扔出车外。

“怎么这么能忍?”卫骋戏谑的声音传来。

卫棠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原身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从小到大遇到危险就瑟瑟发抖,受点小伤就又哭又叫,软弱是常态,眼泪是伴着他长大的。

现在遭受了这么大的磨难,他不该这么冷静。

他感到车里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带着凌厉的审视和恶意。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要想保命就得演好那个乖弟弟。

在几秒的静默后,小声的呜咽在车厢内起伏,随后越哭越大声。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卫骋拍了拍他的脸:“还以为你有点长进了,原来是吓傻了!”

卫驰不耐烦地吼道:“别他妈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卫棠咬着嘴唇,不敢再发出丁点声音。

回到别墅,家族医生给卫棠重新处理了伤口,在麻醉剂和药物的作用下,他精疲力尽地睡去。

等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早晨,卫棠翻身坐起,眼睛还有些痛,视线不太清晰,他按着医生的要求给眼睛上药,习惯性地用右手拧药瓶,未果,于是用牙咬着瓶盖拧开。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训练过用左手甚至脚进行日常必须的活动,虽然失去右手有些不习惯,但总归应付得来。

往日里卫驰、卫骋两兄弟几乎不来这间别墅,但今天他们都在,卫棠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他们的样子,从穿衣风格和发型得以分辨谁是谁。

卫骋在玩大厅里的飞镖,但准头很差,见他走下楼梯,便转身用飞镖瞄他。

卫棠站着没动,这种戏弄时有发生,他不敢动,况且卫骋技术那么烂,站着不动倒更安全。

这次不太走运,飞镖直打在肩膀上,好在不是尖头,很痛,但不至于流血。

“别玩了。”卫驰说:“以他现在的身体,身上要是再扎个洞,爬到齐泊横的床上也会被踹下来。”

“不毁容不就行了。”卫骋扫兴地把飞镖扔回篮子里。

卫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齐泊横。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他得到了三个信息,一是自己是谁,二是世界之子是谁,三是杀死世界之子的人是谁。这个齐泊横正是杀死世界之子的人。

“喂,吓成哑巴了?”卫驰扬了扬下巴,“过来,坐。”

卫棠犹豫片刻,抬脚走过去,坐在沙发远离他们的一边。

卫驰继续说:“今天好好收拾收拾,把自己洗干净,晚上要出去。”

“可是……”卫棠小声说:“医生让我先不要碰水。”

“疼就多打几针麻醉,别叽叽歪歪,等会有人送衣服过来,你最好把自己收拾干净,否则我叫人帮你弄。”

卫棠不再言语,他没得选。

尽管他足够听话,这两个哥哥还是不放心,叫了几个人来,将他按在浴缸里,将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洗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皮肤本就白,身材瘦弱,这段时间受到折磨留下大大小小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右臂难免碰到水,鲜血很快就染红了绷带。

他大喊着疼,脸色惨白地挣扎起来,将浴缸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于是卫骋叫来医生给他打麻醉。

医生出去后,卫骋依旧靠在浴室门边,戏谑地盯着他看。

卫棠低下头,将自己蜷缩起来,任凭目光在皮肤上逡巡,像打量一件能卖个好价的物品。

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曾为了给弟弟治病、付高额的医药费而卖身,所以他很熟悉这种目光,也体会过更甚此时的屈辱。在这些人面前,尊严是可以定价的,他只能被贴上价签,做一只提线木偶——至少以前是这样。

在卫骋转身出去的时候,卫棠举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瞄准他的后心,“开枪”。

——如果心脏中弹,五分钟就会死亡。

洗完澡后被套上昂贵的西装,如同一件华丽的包装袋把他装在里面,衣服的每个细节都完美得近乎苛刻,化妆师在他苍白的嘴唇上擦了点口红,使他看起来像个活人。

卫棠百分百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她是一名悲惨的站街女,渴望用一个孩子求得嫁进卫家的机会,从而改变命运,但她低估了这个家族的残忍,他们只要孩子,不要母亲。

那个悲惨的女人于是死在了雨夜的街头,鲜血被冲进下水道,尸体被抛进汪洋大海。

他将自己从这段记忆中拉扯回来,面对着镜子里和女人几近相同的面孔,练习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这副皮囊,做出最能讨好人的微笑。

他对齐泊横的了解很有限,齐家是个财阀,而齐泊横斗倒了三个兄弟后成功掌控这个商业帝国,此事举国热议。他在人前展示的形象从来是良心企业家、慈善家,花了很多钱用于慈善事业。除此之外,外界不再有关于他的更多消息,尤其是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报道。

西装修饰得身体笔挺,右边袖子空了半截,卫家兄弟在拿到卫棠断手的第一时间就叫人一比一做了一只假手,此时强行塞进袖子,夹在断臂处将空袖子撑起来,又给假手戴上手套用于掩耳盗铃。

他难受得倒吸冷气,不得不提前吃了两颗止痛药。

卫家兄弟的目的很简单,只要把卫棠看起来完好无损地送出去就行,之后身体残疾的他将面对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

上车后卫棠继续搜索齐泊横的报道,很快就进入齐家地界。车停在别墅门前,他刚想开门,假肢就撞在门把手上,一阵幻痛。

“你他妈注意点。”卫驰冷冷地呵斥,随后叫人帮他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