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I

Severus匆匆将调配到一半的药水装进密闭的小瓶子里,他向天窗看了看,不知不觉间星星已经亮起了大半,他希望至少还能赶上分院仪式。每年都如此慌张。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怎样在研究就快要看到光明时还记得时间吧,Severus草草地披上斗篷,摸索过旁边的魔杖,熄了地窖里的火烛。在关上那扇笨重的门时他没忘记施混淆咒,可喜可贺。

地窖的路是狭小而又昏暗的,散发着一种略为霉变的潮湿的味道,轻轻踏过那些上百年的台阶会感觉似乎有些东西从地板的缝隙间流出,再用力一点便会听到一阵细小的呻吟,说不出是石块与石块的挤压还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在这样一个阴暗狭窄的通道里独自行走,潜意识里总会出现很多幻象的,更别提还有一些恶作剧为乐的幽灵不时穿插期间。只是偶尔手指轻轻擦过那些陈旧的墙面时,总能够捻起一丝细小的尘埃,冰冷却却不至于彻骨,像是一些不知名的东西风干的尸体,大概是被称为时光的吧。Severus加紧步伐,消失在一个又一个转角里面。

当他看到那扇透着温暖光辉的门时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终究还是错过了分院仪式,现在他希望他没错过晚餐。食物飘香的气味从门的缝隙那传来,提醒着Severus他已经错过了今天的午餐与早餐。Severus低了低头推开了交谊厅的大门——很好,晚餐似乎才刚开始,不算太迟。他向着自己学院的地盘扫去,看看今年Slytherin又要增加多少个智障,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男孩也在盯着他看。

一个男孩,黑色的乱发,黑色的巨大眼镜,正睁着暗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瘦小,即使知道他正是十一岁,但看起来不会比九岁更多。Severus觉得这个男孩十分眼熟,也许自己曾和他结下什么仇恨导致现在一直被他盯着,但是他很快打消了结仇的可能性,因为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仇恨,有的只是——不知名的惊讶,不知名的喜悦,以及不知名的悲伤。

Severus忽然知道他为什么眼熟了,除却眼睛的颜色,他的样子根本和一个出现在Severus梦魇里的人一模一样。Jeams Potter。“哈,Potter家族还真是人丁兴旺。”Severus在脑子里不屑地冷哼,随后注意到那个男孩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Potter家的礼貌也就只有这么多。”他补充。于是Severus扭过头,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当他听到Lily Evans银铃一般的笑声时还是下意识地向那边望去了,红色的发丝稍稍地垂在绿宝石般的眼边,纯洁得像是容不下任何杂质一般——容不下那个男孩眼里的悲伤。

Severus转过了头。不就是同样拥有绿眼睛么。他诅咒他自己。

Severus来到时那个男孩正和其他新生笨拙地和那一桌子智障介绍着自己,于是Severus很自然地把他也列入了智障范畴。男孩的说话方式很有趣,明明就可以说得很流利,却仿佛是刻意似地伪装成结巴的样子。

“……我是Harry,Harry Epans。”男孩说。他在说“Harry”这个名字时咬字咬得很用力,并且又用那种眼神看着Severus,只是这一次没了刚才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坚定,那喜悦是藏不住的,一层一层在那眼里荡开,只是在那下面的悲伤却又似乎比刚才更为浮出了,那个男孩——Epans——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任手被Malfoy握住。他也同其他的人微笑,只是那个安静却又莫名悲伤的眼睛一直未离开过他。莫名其妙。Severus又开始怀疑他是否与这个男孩有仇了。

“Snape,你的位置已经被Epans占了,你知道的,先来后到的区别。”Malfoy放开Harry的手转身对Severus说。

Severus瞪了那个男孩最后一眼,“哼,现在的人一点礼貌都没有。”Severus坐到Harry旁边,小声嘀咕。

“得了吧Snape,你从入学开始就迟到。”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说道,然后一群人就开始笑。

“是啊,我可没你们这么闲,提前好几个小时坐在这里等吃。”Severus扯出一个假笑,这时在他身边的Harry轻笑出声,仿佛是早已习惯他这样一般。Severus绝对想像不到这样的光景在Harry眼中是多么熟悉,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当然,在Severus来看,那应当是“很久以后”。很久以后,他将再次遇到这样年龄的Harry。只是现在的Severus,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

这里是很久以前。

餐后Malfoy领着他们回到地窖,Severus瞥见那个褐色头发的男孩——Hillman——小声地对Harry说以后他绝对不要住在这个地方,阴冷潮湿易得风湿还有老鼠。Hillman家族庞大并且繁华的,尽管存在的历史并不像Malfoy那样悠久,但是却依旧不容小觑。Severus承认Hillman的父亲看起来的确挺像那么一回事,但是他的独子便差得远了,不学无术,容易被诱惑,所幸还遗传到了一点处世方法,让他在Slytherin这还混得不错。

“可是,Snape却说以后还要在这工作呢,真奇怪。”Hillman还在讨论地窖的环境,“不过在这的话,想必也就是做个Firch这样的人吧。”

“我会无比期待看见你爬进Gryffondor那个狗洞里的。”Severus厌恶地看着Hillman。

“闭嘴,死在你的地窖里。”Hill厌恶地看回去。

一边的Harry保持缄默,暗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更看不见色彩,Severus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会是如此哀伤——就好像是,想要为自己辩护一般。Severus把这个想法驱走,“活见鬼了,”他诅咒自己,“一定是Potter那群人制造的心理阴影……对这样的人抱有期望,我还真是愚蠢。”他换作盯着墙面,过往擦起的风把沉眠在上面的时间一点点剥下,散入空气中迷蒙了那暗绿色的眼睛,让它们看起来哀沉落不进半点星光。

但是,在那里面,却那么清晰地刻着时光的印记。

终于回到了宿舍。Severus黯然地走向自己那个毫无装饰的床位,随意地把斗篷脱下丢到床上便开始解那烦琐的鞋带,今年大约还是他一人独占这个角落吧,Slytherin的学生大部分都家族显赫,自然是不会同他这样家庭的人靠太近的。

反正,这个样子也不错。

“Epans?你真的要睡这里?我们还有更好的地方——”Malfoy的声音在Severus旁边响起,随之而来的是Harry澄澈的声音。

“——而不是和他做邻居?”Harry接口,并看向Severus,Severus觉得他那眼睛真是该死的明亮,“这没什么,真的。”

“我喜欢这里。”Severus暗自惊讶地看着Harry很孩子气地在他旁边空置已久的床上滚动着,“因为天窗就在上面嘛,可以看到好多星星呢。”——果然,对这样的人抱有期望真是太蠢了。

Severus转过身去面对墙壁,然后又坐起来继续解他另一只鞋的鞋带,这时候的寝室已经安静很多了,大家都在做着各自的事,他偏过了头去看那个甘愿睡他旁边的男孩,Harry正抬着头专注地仰望星空,仿佛像是感知到了Severus的召唤一般,又回过头看向Severus,绿色的眼睛像是撒满星光一般透亮,Severus刚想别过头,Harry便对他露出了微笑。很浅很浅的一个微笑,仿佛风淡云轻般,但Severus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从那眼里飘落出来,像是一些古老的尘埃,那眼里的星光也暗下了许多,只剩下虚弱的一丝。

而Severus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是Harry眼中那最后一丝亮光一般。

Severus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房间里的灯火也熄灭了,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但是身后那均匀的呼吸却慢慢大声了起来,在Severus的耳边一点一点回响着,像是山洞里的水滴一般,一圈一圈地漾着。这是两年以来,Severus的第一次失眠。他当然不会想到,在他身后的那个已安然入睡的人,却是两年以来第一次入眠。

Harry从没如此深刻地发现一年级的课程是这样简单,在一天以前——二十五年以后——他还是一个DADA教授,抱着火蜥蜴和学生闹成一片,可现在他穿起了黑毡学生袍,打着银青相间的领带,和一群孩子学习怎样把水变成葡萄酒。就好像他又活了一次。碗橱的黑暗及战火的肆意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在一场只有黑暗的梦之后便离他遥远,无论怎么伸手都再无法触碰到。

历史不都是泛黄的。历史里的天依然是那么高那么广那么蓝;历史里的草坪上总有新的生命钻破土壤,发出簌簌的声音,连同落下的露水一起被人遗忘,然后在下一个秋天变成历史的一部分;历史里的人的面庞是那么干净与生动。泛黄发旧的是记忆。时光的打磨让记忆无法再承载更多的色彩,它曾完整保留着每一片云,渐渐就只剩下鲜艳的部分,然后变成老照片一样脆弱无比,最后,轻轻一捏,烟消云散。可历史仍旧在那。

历史里的Severus脸上没有皱纹,面色也不呈菜色,只是苍白,打两个比喻:像被粉刷过一般;这一个显然不好听;像一张白纸。这就比较准确,如纸一般苍白且单薄,似乎总是处于一种惊吓之中。历史里的Severus还太年幼。他没学会怎样在惊吓中安然若泰,他没学会怎样把惊吓从脸上赶进心理。他那样单薄无助却又时刻拒人千里之外。Harry大约明白这是因为他的父母此时正顾着分割财产及争吵,以及Harry的亲人们正顾着以他取乐。

风夹不住温暖地袭过Severus之后又卷向Harry,Harry闭着眼逆着风靠近那温热的躯体,“他活着。”他悲哀地告诉自己,“他活着,你也是。”他向边上更靠了过去。

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整个摔到了Severus那边。

“我以为你不像看起来那么弱智的。”Severus瞪着他,并用清洁咒清理掉那盘被打翻的汤。

“拜托,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毒。”Harry有些懊恼地爬起来,他在心里小小窃喜,Severus依然是Severus。

Severus扬起一个有些得意的笑,“怎么可能如你所愿。”

Harry的眼睛黯淡了,他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的食物,他的愿望是让Severus活下去。它会如他所愿。Severus盯着他,让自己的盘子再次盛上汤,他好奇这个男孩,他冥冥感到这个男孩不一般——比如,他根本没有收到入学通知书,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学校的草坪,听说他的解释是“父亲是麻瓜,母亲出身麻瓜并且很早就退出巫师资格,并且父母意外双亡”,他是“在家照着书随意念着咒语而来的”。这个解释实在牵强,可Dumbledore相信了,并且无偿让Harry入学,Dumbledore那一把老胡子及等比例的厚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当面指责他是老年痴呆。

这个占了他位子的男孩……这个和该死的Potter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这个,总用莫名哀伤、莫名无奈、莫名坚定——莫名惊慌的深不可测的暗绿眼睛望着他的男孩。

晚餐后Severus一个人溜出了交谊厅,Harry下意识地跟随他,踏过古老的地砖,侧身躲过差点没头的幽灵,画像低声细语,晚夏初秋的风猎猎地扬起他们的袍子,在黑暗里圈卷留不下痕迹。

Severus站在草地上仰望星空,Harry看着他,突然间不知所措。那么宽那么大的草地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个年纪的Severus看起来这么瘦弱,当然是同成人版相比较,事实上Harry很清楚自己十一岁时的体型——看起来绝对比他瘦弱得多。Severus看起来这么瘦弱,表情麻木且痛苦,Harry想他有哪一刻是不痛苦的吗?答案是肯定的,Harry可以清楚地记得,当他们在一起时Severus脸上的那种祥和的光。暖黄色的烛火燃起,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所以Harry来到了这里。

所以Harry要带他回去。

Severus在自己脚上施了一个弹跳咒——他曾经把它教给Harry,这个咒语可以让人轻松地在屋顶间行动,可以轻易避开攻击——现在,Severus用它跃上屋顶,静坐在上面仰望星空。比交谊厅里的还要美妙的星空。黑暗得纯净,没有一丝云,夜风吹过脚下的死去的蒿草,散发着草木香气。Severus静默地抬头,表情冷漠得接近麻木,可却那么深地映出了内心的伤,无人,不是很圆的月就在头顶,好像那种扁圆扁圆的白炽灯,亮堂得城堡里的光都失了色。月带领着整个宇宙星汉压了下来。黑色的夜空好像洗相片时那样,一点一点光明一点一点浮现……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繁星漫天。

他闭上了他墨黑的眼睛,晚夏的风吹动起他过长的头发。

Harry不动声色地跃到屋顶的另一面,陪他一起静守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