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牢多数阴冷湿寒,蛇虫鼠蚁横行,初到此处的犯人定然会被如此景象吓坏,偏偏周桑宴好似入了间普通屋子,盘坐在简单的木板床上琢磨事情。

方志后头之人不难猜,此事若是要说明白,需从半年前说起,当时的周桑宴还叫余清,换句话来说,余清未死之时,和此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地牢内火把的光芒被不知从哪处来风吹得摇曳不止,虚影浮动,余清似乎回到那几年肆意洒脱的日子。

他原是悬清堂堂主之徒,悬清堂乃文帝所创,以破天下奇案、悬案为主要职责,实际更是天子耳目,监察各府各郡,余清在世前主要负责破案,当时已有当世小宋慈之名,深受天子喜爱,世家子弟对他皆是客客气气,争相交好,只是情谊浮于表面,未达心里,这些余清心中自然知晓。

为天子办事,慎之又慎,防得不仅是那些自谓清高的世家,更要提防侍奉的这位天君,利刃有瑕疵,才能让持剑者觉得此物不会伤及自身。余清擅长破案,更擅长纵情声色,常年流连于勾栏青楼,多少名妓为之倾倒。可惜余清心中毫无波澜,他心中早有所属。

此人是当朝太子太傅嫡子,冷时卿,更是余清的师兄。年少时,余清曾受到师兄照顾,情不知从何而起,待他发现早已一往情深,师兄身份尊贵,性子清冷,余清只敢将这份感情藏于心中,不想命运给了他一击,他的冷师兄居然喜欢海运帮帮主,莫昭行,甚至为其公开拒了天子赐婚。

天子念其拒婚英勇,当下收回成命,夸他是性情中人,全天下的人都知冷师兄喜欢莫昭行,余清一腔真心仿佛成了笑话,若是当初他也勇敢承认此情,冷师兄是否会为他拒婚?

答案怕是不会吧,他少年得志,行事放浪不羁,是冷师兄最为不喜,即便说了也是拒绝,只是这份打击太大,余清之后极力与莫昭行作对。

余清本就擅长查案,对于帮派生存之道尤为了解,莫昭行年十五才从老帮主手中接过偌大的海运帮,短短八年时间将此帮从云浙发展到泽州一带,若不是用了非常手段,岂能成长如斯?

至此除了公务之外,他一直调查莫昭行,想给他致命一击,直到大半年前他不幸身死,等他醒来便成了云浙周家二房嫡子。

时也,命也,运也,余清时他没人将此人拉下马,这兜兜转转换了身份,第一个遇到的故人居然是他最为讨厌的人,命之妙哉。

这话说回来,当时他极力查证莫昭行犯罪一事,自然知道这通阳县县令方志,出生泽州,年幼清苦,若非莫昭行资助,也坐不上这个位置。而刘家早在数月前,寻了海运帮合作,一切生意已经并入海运帮,如今被不知名的人灭了满门,不正是给海运帮一个响亮的巴掌?莫昭行会出现在县衙中无可厚非。

此时余清,不,应当说是周桑宴对莫昭行的兴趣不大,思绪一直在被灭的刘家中,来通阳县时,他对刘家有所了解,刘老太爷时候,他的长子不成器, 生意一减再减,当年刘家辉煌不再,只能蜷缩在通阳县以求自保,这几年又因其他船行兴起,生意一而再被抢,投奔海运帮已是无奈之举。

说起来,这和周家二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周桑宴那便宜老爹也没有经商头脑,周家未曾分家,二房从不经手茶商生意,另辟蹊径,开个布庄不到三年摇摇欲坠,后又开了个酒楼不到半年又倒闭,此时搞了个农庄,周桑宴瞧着是走不远,这二房和刘家倒是般配。

从之前调查的信息来看,刘家不像会得罪人,难道真是因为加入海运帮,才会惹上这仇?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海运帮在云浙与泽州这一带如日中天,此时敢杀刘家,势必得罪海运帮,谁会干如此愚蠢之事?可反之来说,当真因为海运帮杀人,此人必然无惧莫昭行,又到底是谁?

夜已深,周围蛇虫鼠蚁的动静消失,周桑宴枕着手臂,这万般思绪中沉睡而去,直至火把的光芒油耗殆尽,天空初迎日辉,这紧闭一夜的县衙大门终于开启。

周桑宴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颇为洒脱的走出大门,此时城门已开,城外商贩蜂拥而至,街道上已有热闹非凡的景象,周桑宴看了眼四周,缓慢的伸了伸懒腰。

这边上的衙役才不甚耐烦的说道,“周公子,你既然已经自证清白,还是早些离去,莫要在此处挡路。”

“多谢郑衙役提醒。”周桑宴抱拳道谢,又笑着抬头说道,“不过,周某还有些话提醒郑衙役,以后莫要再空口无凭冤枉无辜之人,昨日幸亏遇到周某这个门路清,若是遇上说不得话的,岂不成了一桩冤案?”

“你……”

趁着郑衙役大怒,周桑宴适宜鞠躬告退,压根不搭理气得暴跳如雷的郑勇,县衙大门出来刚行了几步,就瞧见一小丫鬟提着食盒匆匆往这里跑来,瞧见他时眼睛顿时一亮,“公子,公子,小慧在这里。”

“慧姐姐,你怎么来了?”

按年纪算,周桑宴比小慧大五岁,偏偏这身子的年纪摆在这里,经过半年磨合,倒是能面不改色的叫了出来。

小慧自小生活在周府,这回出趟远门,没想到公子就去县衙地牢,要不是先前得了命令,只怕小慧得跟着进大牢伺候。此时瞧见人,差点没鼻涕眼泪直流,伸手把周桑宴头发上的稻草取了下来,声音欲哭不哭,“公子出趟远门真是遭罪,怎么就进了衙门?那些衙役当真是不长眼,事情未明就瞎抓人。”

此处离衙门不远,小慧就敢在此处辱骂衙役,避免惹祸上身,拉着小慧往边上的小巷子走,口中还不忘教育一番,“慧姐姐,你这也太大胆了,若是因为辱骂衙役,让你公子挨顿板子可不好受。”

这么一说,小慧立即捂上嘴,不忘四处查看是否有衙役的声音,半晌没瞧见,又注意周桑宴早就拿着食盒里的饼子和热汤吃得津津有味,顿时气恼,“公子又在吓小慧。”

“我可不是吓你,那些个衙役若是头脑清晰岂会抓了你家公子?”

这么一说,小慧倒是赞同点头,只是一想到公子被抓一事,小慧迫不及待的说道,“公子,咱们还是回云浙吧,这刘家被灭了满门,刘家小姐都死了,亲事不成,咱们赶紧回家找二老爷给你再定一门亲事。”

这地牢阴寒,周桑宴在里面躺了一夜,感觉身子处处不舒坦,说到底还是这身子羸弱,如今喝了几口热汤倒是缓过来,心中不由感叹小慧贴心,听到她的话想也没想便反驳,“不能回去。”

小慧不明所以,“为何?”

“刘家全家无人生还,我这夫婿不知道凶手是谁,急急忙忙离去,岂不是人人都该说我周家是无情之辈。”

小公子说得如此义愤填膺,小慧却觉得这话掺了不少水分,经过昨晚一事,她越发觉得这地方乃是是非之地,话语中多了几分循循善诱,“要不,咱们先回去跟二老爷报个平安,这出来一个月,去的信没几封,倒是来了好几封,想必是想你了。再说,公子这通阳县穷乡僻壤,可不比云浙,你身体娇贵,在这里受罪多不好,咱们还是回家,回家还有二公子给你欺负,大公子也护着你,多自在。你想知道刘家是谁杀的,简单啊,留麻薯或者核桃盯着,后面回来便是。”

小慧想法简单,自家公子娇生惯养,从此处回去享受几天云浙的日子,定是不会再回来,先把人哄回去再说。

“嗯,慧姐姐你这么说考虑过我二哥的感受吗?”

“……”

小慧一脸尴尬,自从小公子苏醒,这沉闷的周家终于多了一份生机,所有人都开心不已,唯独这二公子非要惹小公子麻烦,起初小公子还忍让三分(自然是因为身体不良于行之故),等后头小公子能到处走时,这二公子只有被教育的份,索性大公子知道该偏袒谁,偏偏二公子不长记性,次次教育,次次反抗,多亏小公子本事大,经过几次,二公子苦不堪言,之后只得绕道而行。这回小公子出远门,最开心的便是二公子,巴不得他永远不回去才好。

“那不想二公子,你好歹想想二老爷和大公子吧。”

“嗯……慧姐姐,麻烦你准备一下麻绳和火折子。”

本来还以为说通的小慧,表情顿时如临大敌,“公子,你这是要作甚?”

……

又是夜晚,城门紧闭,通阳县虽不设宵禁,这个时间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尤其是刘家刚发生灭门惨案,各户大门紧闭,只有几人鬼鬼祟祟往刘家后门溜去。

周桑宴指挥着两个家仆给他做垫,打算翻过这刘家厚实的院子,哪里想到这两个家仆也是酒囊饭袋,人刚踩上去双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身形摇摇晃晃,跟在后头的小慧紧跟着走动,“你们给我当心点,公子要是摔下来定要蜕了你们一层皮不可。”

“是。”

“快别说话了,赶紧使劲啊。”周桑宴双手攀在墙沿,双腿像是扑棱蛾子似的,提醒两个突然放开他的蠢货,心里百感交集,若是他当初那副飒爽英姿的身子,何须借力才能翻墙?十几年的功力都白练了,一朝恢复这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体。好不容易爬上墙,把绳索安装好,准备离开一回头看三人还站在外头眼巴巴的看着,无奈的提示,“你们去别处等我?”

“何处啊?”

三人清澈之中又带着愚蠢目光,周桑宴抿了抿唇,随口说了一句,“隔两条街。”

不顾三人担忧的目光,周桑宴一步跃下,完全是忘记这幅身子的废柴程度,甚至崴了一下。

“公子,你没事吧?”

听到声音的小慧立即反应,这一动作实属丢人,周桑宴压抑的痛觉回应,“无事,你们快去躲起来,莫要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