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一下失了人气的刘家,夜晚显得恐怖,尤其时候夜晚风吹而来,连廊上灯笼摇曳,发出细微声响,树叶飒飒作响是,好似鬼魅隐于其中。
周桑宴表情淡定,他那冷酷无情的师父当年为了让他练胆,将年仅九岁的他丢入义庄,如今刘家半具尸首都没有,何须害怕?
几日无雨,这院子中依旧保留凶案当天的模样,当然除去五十三具尸体,淡淡的血腥味在院子里久久未散,周桑宴拖着伤腿往这边走,脑海里浮现是昨日清晨所见。
当时,他带着礼品到刘家大门,敲门无人回应,欲要离去,发现角门未关,推门而入,这偌大的刘家已有浓郁血腥味,所行之处皆是家仆逃亡被人杀害之状,死不瞑目的,未做反应一刀毙命的以及跪地求饶被人一刀抹了脖子的,这些景象一幕幕还原在周桑宴脑海中。
五十三具尸体之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真正的刘家人,其余家仆皆是一刀毙命, 唯独几位身上刀口不深,好似被人故意一刀刀折磨而亡,刘家夫人更是为了护住襁褓中的幼子,以背抗敌,可惜孩子未能保住,被一把短匕断了生机,也真是观察刘家夫妇死状之际,周桑宴被郑勇给抓了。
今夜,周桑宴不打算去看什么命案现场,而是打算夜探书房。刘家能得此灾难,除了海运帮的原因,最有可能是生意上得罪了人,要查这些私密,必须从账本查起。
不过,周桑宴猜到这东西定是被衙役取走,至于为何还会来刘府,自然是与前世经历有关,当年他调查过一家船行,朝廷对私船盈利并不限制,只是依照惯例过关卡需按例缴纳一份税,换取通关卡的文牒,接下来的水路便可顺利通过。明面上的事确实如这些所说,但商船每过一个港口需给那处水吏一份吃酒钱,这自然也是往常惯例。
这些信息自然不能记在明面的账本上,刘家肯定记在别处,周桑宴要找就是这个账本。
刘老爷的书房在前院,周桑宴一瘸一拐的赶至此处,里面的东西基本都被搬空,连门都没上锁,只是虚掩着,手轻轻一推,这老旧的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跨进门,桌案上果然什么都不留,周桑宴扫了一眼,习惯的往犄角旮旯里寻东西,只是连敲几处都未听出哪处有密室。倒是瞧见墙上挂着一副画,此时书房内光芒暗淡,他隐约瞧见是一副山水画,至于意境,漆黑一片也瞧不出什么。
周桑宴一手扶墙,眉头紧皱,难道他猜测错了?
这脚实在太疼,他一路摸索着坐上桌案后头的位置,心里还在琢磨当初离家时他便宜老爹的话,当时他爹说刘老爷虽然没继承他父亲做生意的本事,但做事风格与老太爷极为相似,尤其是记账这块一丝不苟, 按他这毛病做了账本才是,莫不成这账本没藏起来,被衙役收走了?若是以往的功力,他直接去县衙翻阅即可,哪用得着这边苦恼。
一想到今夜白跑,周桑宴顿时心情郁闷,脚腕隐隐作痛大概是肿了,外头有三人等着自己,干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借机去县衙看看,刚伸腿落地,动作突然停顿了片刻,看了眼桌案和椅子的距离,眉头微蹙。
这椅子的位置为何距离桌案一臂有余?
刘老爷的身材他是瞧过的,身体矮小,顶多比他这具身体高过半个头,除非他天赋异禀,这手能长过他半臂,否则这距离连毛笔都摸不着。
周桑宴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将地面照亮,一物常年留于某处必定留下极深的痕迹,比如现在这椅腿前方留下明显的浅痕,想必椅子挪到前方才是刘老爷惯用的距离,如今被人挪到后头,想必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下意识的伸手往椅子下面的板砖上敲了敲,果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掀开一看,果然是本裹着油布的账本,分量可不轻,表情洋洋得意,“果然机智如我。”
油布一掀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飘荡开,周桑宴一脸纳闷,刚往鼻子上凑了凑,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多谢周公子为本县令找到这账本。”
周桑宴刚说完,身后便传来方志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果然瞧见方志……以及莫昭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周桑宴满是怒火的瞪着莫昭行,心里暗自发苦,他倒是忘了,莫昭行原是做船行生意的,岂能不知道这些东西?一晚上的活都白干了。
方志看着坐地上的少年满眼怒气的瞪着莫昭行,一脸不明所以,示意身后的衙役把那账本拿过来,刚想说些什么,外头的衙役来报,“大人,我等在隔刘家两条街的地方抓到三个鬼鬼祟祟的贼人,是周公子家仆。”
说两条街,当真就在两条街外等,周桑宴羞愧的遮着眼睛。
方志无言的看了眼这位少年,语气夹带严厉,“周公子,这个案子本官已经说明,必定会严惩凶犯,给刘家一个交代,你莫要再插手此事,否则别怪本官不留情面。”
吩咐外头的衙役将周家家仆放了,方志翻了衙役递来的账本,冲着一旁的莫昭行点头,确定此物便是他们想要找的另外一个账本,才示意衙役将周桑宴带出刘府。
这可巧了,这一路上带着周桑宴的人依旧是郑勇,他面容依旧肃穆,完全一副秉公办事模样,倒是周桑宴一瘸一拐的跟在后头问道,“郑衙役,今天你们可以有查到些什么?”
郑勇的嘴像是糊了张纸似的,根本不愿搭理周桑宴,直到走到大门处才冲外头压着衙役的人说道,“大人说把这几人放了。”
几位衙役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照郑勇的话把人放了,小慧等人立即跑到周桑宴身边。
“公子,你没事吧?”
“无事。”周桑宴随意敷衍,心思完全在案子上,刚想说话,郑勇毫不客气的对其说道,“周公子,请吧。”
话尽数堵在喉咙中,瞧郑勇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肯定不会对他说案子的事,再愤懑都是无用,外加身后的衙役悄无声息的将大门缺口围上,今夜若想进去,肯定无望,只好领着人离开。
“公子,你怎么脚受伤?你们俩个怎么还不来帮忙,快把公子抬起来。”
“是。”
“大可不必……”
郑勇看着周桑宴被人抬走的滑稽身影,摇了摇头,一转头瞧见大人领着人往此处走来,立即行礼,躬身便听到头上传来声音,“今夜且先回去。”
“是!”
清晨,街道的商贩刚开始叫卖,酒肆开门迎客,关闭一夜的客栈也敞开了门做起生意,小二忙得满头大汗,楼上楼下跑好不热闹,周桑宴被这繁闹景象吵醒,从温暖的被窝冒出一个头,瞧见小慧已经在房内忙前忙后,脑子一时间未反应过来。
许是在周家这半年太过舒坦,又加上这具身子适配度太高,以至于他的戒备心逐渐恢复幼年状态,如今连小慧进门的声音都听不见。周桑宴怅然若失许久,才温温吞吞的被窝爬出。
那日从刘府回来,他那只崴了的脚肿胀疼痛,被小慧勒令不得出门,在床上窝了两日,觉得身体僵了大半,如此颓废度日是在悬清堂从未享受过的,若是被他那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师父瞧见,多半得挨一顿罚才行。
“已经几时了?”
小慧格外贤惠,伺候完周桑宴洗漱才回复,“已经卯时了,公子。”
“麻薯和核桃呢?回来没有?”
“他们两人还未曾回来。”
小慧老老实实回答,那日晚上回来,公子嘱咐这两人去做事,她虽然不知道公子说了什么,多半是猜到与案子有关,经过这半年的相熟,小慧大抵是知道自家公子的秉性,他认定之事定然是要去做的,在家中好歹有大公子和二老爷护着,这外头惹了事可怎么办?
惆怅了两日的小慧没有劝周桑宴,只能暗自祈祷此事莫要让县令大人发现,这回要是被发现,便不是被人赶了。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二的声音旋踵而来,“公子,早膳给您送来了。”
“来了。”小慧将绢布搭回架子,开门果然瞧见那位年轻的小二,给人让了一步。
“这通阳县的商船真真是欺人太甚,明明昨日就能到,非让人在江上生生熬了一夜,这江上风寒,真是把我冻得直哆嗦。”
“听闻这段时间通往通阳县的那条江因为上游河寇横行,故而无法通行,为了安全,这商船便绕了远路,我们到通阳县时已经是关城门的时间,这船老大故意在江上漂泊一夜亦是不希望我等露宿城外。”
“是啊,怀景兄,这人祸非我等能控制,听说这伙河寇与官员僵持数月,迟迟无法将其擒获,上游的百姓整日惶恐,比起这些,我们绕行一夜又算得上什么?”
“算了算了,我还是赶紧回去沐浴一番,喝杯姜茶,莫要在路上得了风寒才好。”
“是啊,这个时间生病也不好受,可要注意,明日我们还需赶路。”
客房大门敞开,这几句话听得格外清晰,小慧帮着小二把东西卸下,这才扶着周桑宴坐下,口中絮絮叨叨的说着,“公子,说起来那日我们的商船也延误了时辰,小慧还以为是那船老大故意为之,没想到竟然是河寇之故。”
这客栈的伙食并不差,这几日周桑宴伙食清淡,配上清爽的咸菜,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听小慧的话,下意识作答,“若是单纯河寇也就罢了,这上游是资棉郡……”
当初他是余清时,对朝中的事不太关心,隐约记得那处有当朝工部尚书叶世芹大人督建的堤坝,如今河寇横行,若有不法之徒将目光盯上那个堤坝,恐怕……
周桑宴心里想着事,依旧抱着一丝警觉,未将心中的话说出口,索性小慧只是府中丫鬟,对外头之事不甚了解,只是说了一句,“这些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公子只要好好养伤,养好了咱们就回云浙,别没事就听麻薯瞎说。”
周桑宴身边除了小慧之外,就剩麻薯和核桃,核桃是自小伺候他的,而麻薯是离家时,周家大哥给的,说是颇有些拳脚功夫,当日送到他身边,他还以为大哥故意戏耍自己,再后来瞧见他大哥身边几位护卫,是他错了,不该怀疑大哥的一片好心。
麻薯功夫不济,好歹是个男人,出门背行李,提重物堪比一把好手,偏偏那性子不敢恭维,听见什么八卦一股脑都同他说,小慧格外防着这小子,生怕将周桑宴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