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临近正午的时候,傅湍已经没有什么睡意了。只是暖气熏得太久,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按下了一点车窗,锦城的冷风就从那缝隙中钻了进来。顿感清明的一瞬,他也体会到了南方的湿冷。

前面红灯还有四十多秒,刘叔降下了车速。

一路从北向南,也跑了S省不少尤其有名的地方,繁华、喧嚣。而这座小县城有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平和,耳机里的摇滚音乐在这一瞬间都显得有些闹腾。

路上没有什么车辆,道路两侧种着常青树,这样料峭的日子里依旧郁郁葱葱。冬日的阳光倾泻而下,空气有种毛茸茸的寂静与通透感。

外面靠边儿正走着一个高个子少年,双腿笔直修长,步伐迈得很开,这凛冽的寒冬里,他穿着御寒的却只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真不怕冷啊。傅湍感叹。

即使在车里,他都有些受不了这种能浸到骨子里的冷了。正要把车窗关上,忽地,脑海里有一些画面匆匆闪过,他连忙探头往后头看去。

那少年的脸已经看不太分明了,只远远瞧见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有那深蓝外套上的白色纹路——

得知他要转学的时候,发小们便搜罗了各种资料发到了群里。而看到锦中的校服之后,赵承直嚷嚷着又丑又土又逊,怎么都不能接受他将来也要穿上这一身。

傅湍远望着视野里越来越模糊的人影,心想:也未必有多难看嘛。

刘婶见他被外头什么吸引了注意,转头笑问:“和小时候见到的还一样吗?”

“没啥印象了,以前都和我爸呆在乡下,没来县城几次。”傅湍想了想,又说:“不过肯定不一样了,十年啦刘婶儿!”

“都快十年了吗?真不觉得。”

傅湍笑说:“我都这么高这么壮了,你不还不觉得啊!”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和刚回来那会儿分明一个样!”刘婶笑着摇了摇头,“而且啊调皮的性子更是一点没改!”

她向外头打量过去,“瞧瞧这里,怎么能和家里比,也不知住的地方是个什么环境,你能不能适应。你要是乖一点,你爸爸怎么会舍得送你到这里来。”

随着绿灯起,车辆加速,后面那少年的身影已经远成了一个小点。傅湍升起车窗,锦城的天光树影、清冽空气一点点消失在窗外,他心想: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嘴上不说,只道:“我已经和他认错了。”

刘婶说:“你都认错多少回了,可一次比一次不像话,一次比一次胡闹。你呀,认错比谁都快,可哪次真的改了?”

“这回都被流放了,肯定就真的改了嘛!”

刘婶照顾他十年,可以说已经把他当成半个儿子了,傅湍嘴甜,大多时候对长辈都是乖巧,他这一用上撒娇语气,她便更说不出什么不好来了。

不多久,就到了锦中外面那条街。正是饭点,校门口一大波人涌出。

傅湍伸长了脖子往外边儿瞧,先在人群里找见了“锦城高级中学”几个大字,随后他注意到,这些人当中,有不少都在奔向学校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

傅湍眺望过去,隐隐约约见到些“黄焖鸡”、“烤肉饭”之类的招牌,然后他便听见了自己的肚子咕咕叫唤了起来。

可惜尽管他爸已经安排人打点好一切,公寓里也没有现成的午饭。

刘婶做饭,他便窝在沙发,然后给他爹去了个电话报平安。

傅应文平时话少,这时候却啰啰嗦嗦好一通,从吃饭穿衣到学习娱乐,事无巨细,一一叮嘱,末了又提醒道:“记得给奶奶和小姑说一声。”

傅湍领旨遵命。

午饭过后,他揣着身份证往新学校报道。

锦中校门外有两个保安,门卫室里有个大爷,五六十岁了,鼻梁上架着眼镜,目光迟钝。

终于,他在登记簿上找着了傅湍的名字,反复对比傅湍本人和身份证,那认真劲儿,让傅湍怀疑自己的证件照被拍成了个歪瓜裂枣。

相较之下,进教师办公室可就轻松多了,只是里面没几个人。正巧,有个女生正从里面出来,傅湍连忙叫住她:“同学,请问纪康平纪老师坐哪个位置?”

“第四排靠……”女孩儿本漫不经心,然而一抬头,眼睛一亮。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傅湍顺着她的提示旋身找了一番,锁定方位后冲女孩挥挥手,“谢了!”

纪康平对面的老师似乎对一班的面孔颇为熟悉,笑道:“你是纪老师班上新来的转学生吧?先在这儿坐会儿吧,纪老师马上就过来。”

傅湍道谢,但还是站着,只是向办公桌借了点力,微微倚靠着桌沿。

群消息已经累积到99了,他身为话题中心这才现身。

赵承那几个不知又从哪里搜来各种锦中的小道新闻,什么某宿舍曾经死过人,哪一年又有学生跳了楼,还有漂亮男生美色被垂涎惨遭侵犯之类的。

一个个在群里大呼小叫各种脑补,就怕傅湍不能完完整整地回来。

傅湍正回了句“你们幼不幼稚”,这时,他听见有人说:“已经痊愈了,谢谢纪老师。”

这个陌生的、温醇的少年嗓音,从门口遥遥传来的一瞬间,就把傅湍拉出了群聊。

傅湍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高个子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在臃肿的初春里更显身姿挺拔颀长,对比之下,和他走在一块儿的纪康平仿佛一个小矮墩。

再瞥见他背后的那个大书包,傅湍哪还认不出来,这可不就是刚刚在路上碰到的男生。

先前他没瞧清对方具体面容,只注意到身形极其出挑,而现在面对面了——原来这容貌也是顶顶出色的。

他白得过分,让这办公室都瞬间亮堂了几分,整个人身姿又挺直,朴素的校服反倒称出一种格外清爽的气质来。

“痊愈了就好。这几天辛苦了吧,课程你也不用担心,对你来说肯定没有问题的,有时间就把作业补补,没时间就算了,还是好好休息最重要——”走在他身边的纪康平说着,视线抬起,一下便看到了傅湍,他稍稍愣了一下,而后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是傅湍吧!”

那少年本微低着头聆听老师的话,闻声也抬头往傅湍看过来,二人视线汇聚的那一刹,少年亦是一愣。

傅湍规规矩矩站好,笑道:“纪老师,您好!”

纪康平打量了他一下,感叹道:“越长越像你爸了!不止是像,简直和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以为会比我爸更帅一点呢!”

纪康平好笑地给他拉了张椅子过来,“坐。”

纪康平是傅应文当年在锦城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傅湍转学的事上他也花了不少心思。

他手里还有一些习题没有批改完,便给了一些资料让傅湍先看着。

那些资料涉及到各个科目任课老师、教学进度,学校活动等等,傅湍随便看了几眼,视线就悄悄飘向了对面。

少年虽然是和纪康平一块儿过来的,但最后却是到了纪康平对面的老师那里——这是重点班老师办公室,据他们的对话,对面老师应当是他的班主任了。

这会儿来办公室的学生多了起来,略有些嘈杂了,但对面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接下来你家里要是再有什么事情,还是尽量叫家长回来吧!总不能家里有点事就把你叫回去。还有你外面那些工作,我建议你还是先放一放。

“住宿费学杂费都给你减免了,学校助学金、政府补贴,应该也够生活。这学期要开始总复习,到时候课程密集,即使是你也最好都不要落下一课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尽量不耽搁学习的。”

“我是这么建议一下,采不采纳还是看你自己。”

直到少年道谢离开,对面的男老师笔都一直没停过,头也一直没抬过——而他说的话也听着不怎么让人舒服。

视线追随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傅湍懒懒地往窗外瞄了一眼,外面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半片叶子。

不多久,纪康平也搁下了红笔,拍拍他肩膀:“走,带你去班上。报到的手续基本都办好了,还有需要本人签字的,这两天找时间我带你去教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