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古无论老婆儿子都是小的好,郑子恒不怎么回家。平时住在安和里,工作忙了就住在酒店他自己的套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了这些我自不量力地对郑子恒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细细想起来郑子恒除了第一次见面喝醉了酒比较不堪,后来倒不怎么惹人厌烦。尤其是每月搭他的车去疗养院,斯文低调又体贴,一点架子都没有。我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以为这个人和他的外表一样,没什么脾气。

我错了。

虾姐的国内外人缘都挺好,我隔三差五的就和国际友人交流一番,一般都在酒吧洗手间的盥洗台边上。这一天乔哥又把我悄悄拉出去,一看是个半大老头子,啤酒肚,头发都秃了,不禁替虾姐汗了一把。

老家伙心不在焉,我以为自己的英文不到位,连比划再说,他笑了。说了一句话流利的中国话差点把我吓死。

“你要价多少?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我心里这叫个骂,拿我当什么人了?转念一想,怪不得别人,谁让我干这麽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可不行,估计你出不起。”一边故作镇定地开玩笑,我一边寻找乔哥的身影,心说这是个中国通,我派不上用场。

“说来听听,万一我出得起呢。“郑子恒站在门口,西装搭在胳膊上,领带松松地挂着,衬衣扣子解了两个。

我知道他大概是误会了,赶紧解释:“我,我没有......”

“你是没有卖,你在拉皮条。”郑子恒直盯着我。“你总是给我惊喜。”

郑子恒今晚陪着几个朋友刚吃完饭,顺便到酒吧来消遣。他后来倒没怎么难为我,进去洗手间出来洗完手就走了。我整晚忐忑不安地穿梭在客人之间,时不时偷眼瞧着郑子恒和他的朋友们饮酒谈笑,觉得自己的工作这回是悬了。

终于熬到十二点,我换了衣服步履沉重地走出酒店。从边上的小胡同里推出自己的自行车,我懒洋洋地刚跨上一条腿,就看见郑子恒的车停在路边。

“跟着我。”他探出车窗命令道。“推着你的自行车跑,不许骑。”

快十一月了,冷飕飕的大街上没什么人。我的跑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异常响亮,每一声都像有人用鞋底子抽在我脸上。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为了每个月的一千五百块钱,又怕做国际沟通桥梁的事被捅到学校里去,只能推着自行车跟在那辆该死的奥迪后面狗一样的跑啊跑啊,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奥迪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好容易喘匀了气抬头一看,又回到了酒店门口的起跑线上。溜溜绕了一大圈,比环城跑距离只多不少。

“怎么样,还有劲儿吗?和我谈谈你的身价?”郑子恒下了车,慢条斯理地踱到我身边。

“你妈……”我仰头痛骂,刚蹦出两个字,被郑子恒一脚踹趴在地。

“把你爹的电话告诉我。”他掏出手机。“欠揍!”

十四.

从我上小学的时候起,父母的婚姻就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他们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休止地冷战热战,到拉上双方的亲戚朋友一起混战,最后像仇人一样杀红了眼。等他们终于筋疲力尽地离了婚,估计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我。我只是单纯的想睡上个安稳觉。

作为不幸的婚姻的产物,爸爸选择无视我来忘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我本能地站在妈妈一边,长久以来爸爸两个字对我来说只是个薄情寡义的符号罢了。现在突然听到有人要找他告我的黑状,惊奇之余只是觉得可笑。

“我要是有爹,还用每个月抱着条狗搭你的车去看我妈妈?”我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你还想怎样就直说,这罚也罚了,要是还想让我给你撸管子也无所谓,反正我需要这份工作养活自己。”我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其实是有点欺负人。郑子恒本来想充当一个义正辞严的父辈角色,却被我当场拆穿他昨夜还在尿炕,气势立马矮了半截。

“好吧算我多事,你好自为之别把自己折进局子里去。”郑子恒有点惋惜地摇摇头。“我一直觉得你挺聪明,怪可惜的。”

他转身离去,我也挣扎着跨上自行车。可能太累了,右腿突然开始抽筋。我惨叫一声摔在地上,疼的缩成一团。

郑子恒赶过来抓住我的脚腕用力地将我的腿向下压,大概过了十几秒钟我终于缓了过来。我抹了把头上的汗说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馊主意来收拾我。

“我本来想把你按在引擎盖儿上扒了裤子打屁股来着,怕你臊得慌,又觉得有点色 情。”郑子恒笑着把我拉起来。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车里很温暖,我闭了眼睛蜷缩在座位上,把自己想像成母体中的胎儿。相比被罚在冷清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奔跑,我更愿意让郑子恒来抽我的屁股。我承认自己心灵扭曲,从小到大不羡慕别人家的爸爸有钱有势,如何疼爱妻子宠溺孩子,那些全他妈的是虚假的,都是会变的。唯有一次我满怀嫉妒地跑到河边嚎啕大哭是因为看到邻居家小孩儿的裤子褪到脚腕,被他爸爸按在床边用笤帚打屁股,因为他偷拿了家里的钱去买零食和漫画书。

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抽烟,无数次拿家里的钱出去挥霍的我,从未受到过任何关注和惩罚。

“爸爸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然后伏在他的怀里哭。

这是我隐秘的见不得人的渴望,哪怕一次也好。

以前从疗养院回来,我都让郑子恒把我放在闹市区的公交站点。今天晚上由于精神恍惚,我指挥他直接把我送到楼下。我迈着酸软的双腿刚进到黑漆漆的楼道,身后一亮,郑子恒按亮了手机跟了过来。

“这楼的年头比我小不了多少,差不多该报废了。”他的脸庞在微光下显得很严肃。“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其实有同学在校外几个人合租能住上不错的房子,但我一个人习惯了,又带着卷毛。本想熬过一年半载的攒够钱能换个地方住,没想过会有人来参观我的窘迫。

“离学校近……”我慌慌张张紧跑了两步示意他回去。

“前头走你的!”他不耐烦地追上来推了一下我的肩。“你和什么人住在一起?”

“和卷毛啊。”

“那你有什么好怕的!”

卷毛跟了我其实挺倒霉的,整天关在白天都要开灯的小屋子里,只有中午的时候我从食堂打了饭跑回来能带它出去溜溜。它已经习惯了我每晚十二点半回家,今天迟了好久,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他呜呜的不安的叫声。我顾不上郑子恒,打开门冲进去,卷毛嗖地一下扑到我身上。

“乖,乖,别怕。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已经习惯了和卷毛说话,摸着它的小脑袋不住地安慰它。郑子恒站在门边,皱着眉打量着整个房间。

“连个暖气都没有,你冬天怎麽过?”

“反正就是回来睡个觉,到时候买个电褥子我们两个被窝里一搂……”我咧着嘴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

郑子恒的目光扫过我的床,书桌,椅子和简易衣橱,缓缓地落在我的脸上。

“收拾东西跟我走。”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带上你的傻狗!”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吓得卷毛又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十五.

郑子恒的家与我上次来相比没什么变化,换鞋的时候我看到鞋橱上那个印象派的铜雕作品,记起自己曾经想用它砸死他。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卷毛自来熟地趴在客厅的一块儿羊毛地毯上舒服的直哼哼,郑子恒拿给我一条毛毯,让我先在沙发上将就一宿。

“只有大卧室一张床,你今晚先凑活着睡吧。”他伸了个懒腰,一边脱衣服一边向卫生间走去。西服和领带扔在客厅,衬衫撇在过道,然后他站在卫生间的门口开始脱裤子,无视我的存在。我默默捡起地上的衣服挂在衣帽架上,离他两米远的距离等着他的裤子。

“真乖。”他扬起手,西裤砸在我的头上,我下意识地闭眼,后来睁开一看,又闭上了。

他穿T裤。一个外表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白领精英,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他穿T裤。黑色的,密实的纱网质地。虽然不是最夸张的款式,但显得那雪白翘实的臀实在太具视觉冲击力,晃得我站立不稳,靠在过道的墙上微微喘息。

“干嘛呢?”郑子恒披着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觉察到我的视线停留在他光 裸的腿间,耸耸肩拢上了浴袍的带子。

“我明天还是回吧。”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你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很少喝得像上次那麽醉。”郑子恒打了个哈欠。“再说我喜欢成熟温和的成年男人,对你这样一肚子坏水儿的小鸡仔没兴趣。”

“快睡吧,别自作多情了。”他推开大卧室的门走进去。“你要是非想着我也可以,但不许弄脏我的沙发。”

时间过去好久,沙发和靠垫的套子应该换洗过很多次了,但是我还是闻得见那上面郑子恒精 液的味道。我知道自己今天受到太多的惊吓和刺激,大概有点不正常。最近一段时间我长高壮实了不少,沙发对我来说有点逼仄。在黑暗中我不停费力地挪动着身子,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里传来脚步声,我后背心一凛,紧紧攥住毛毯的一角。“啪。”落地灯被人按亮了,接着迅速地被调到最暗的光线。

“别折腾了。”昏暗的光影里郑子恒似乎叹了口气。“陌生的地方还是有点光会睡得踏实。我把你带回来也是一时冲动,明天给你联系一处好点的房子总行了吧?”

“嗯,少爷?”

他略带含混的鼻音慵懒迷人,和逼着我满大街疯跑时的严厉态度又是天壤之别。这个人到底有几副样子呢?苦思冥想中他的脚步声又远去了,我身子一轻,毫无征兆地坠入黑甜梦乡。

准确地说是被香浓的咖啡味道馋醒的。我揉揉眼睛掀开毛毯伸展了一下四肢,屋里光线很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在自己的小屋子。

有暗哑的钟声开始吟唱。一,二,三……我迷迷瞪瞪地跟着数了十下,停了。

“啊!”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扑棱着翅膀满屋乱转。裤子呢?上衣呢?卷毛呢?惨了,迟到了!

终于镇定下来,循着咖啡的香味来到厨房。郑子恒穿着小格子的家居服坐在餐桌旁悠闲地喝着咖啡,时不时的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几下。卷毛乖乖趴在他的脚边,在舔碟子里的牛奶。

“你怎么也不上班?我们俩都迟到了。”我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想着他裤衩的事。多亏他穿着正常的家居服,如果是粉红色冒着心形泡泡的那种,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扁他。

“你太紧张了,今天是周六。”他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多好的天气。”

一场秋雨一场凉,即使隔着玻璃,我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啧啧,超人。”郑子恒盯着我的内裤不住摇头。“看不出你挺有品位的。”

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我翻遍冰箱和橱柜,没有任何可以做早饭的东西,干净的像刚买回来的一样。

“你干什么?”

“做饭啊。你平时都吃什么?”

郑子恒耸耸肩不置可否。我心想你他妈的又不是洋鬼子耸的哪门子肩膀啊!没好气地踢了卷毛一脚,我准备走了。他霸道的要我抱着卷毛和他走的时候我承认自己不小心脆弱了,当时有那么点被人关爱的感动。可一觉醒来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个靠谱的家伙。

“留下来怎么样?”他把电脑向我推过来,有点得意。“我拟了个同居协定。”

我噎了一下,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呛死。

十六.

“同居不等于同床,你小小的孩子脑子里整天都琢磨些什么呀?”郑子恒看到我惊讶的样子笑得很开心,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你很闲吗?”我有点不解,夜里明明说今天会另给我找房子。“别人做老总都忙得要死,你居然有时间来草拟这狗屁的同居协定。”

人年少的时候说话往往不加斟酌,不大考虑别人的感受。郑子恒的肤色很白,瞬间红了脸的样子,让我觉得可能踩中了他的死穴。

“你不知道我这个老总就是个摆设吗?手底下都是我爹的人,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儿的。哪天他不高兴随时可以把我踢出去,我不跟你这样的小鸡仔搅在一起胡混,难道要去揭竿造反,变成个穷光蛋吗?”

看到一个外表风光的人自嘲很难受,尤其是郑子恒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咖啡杯,看似随意轻松的样子,修长的手指却又乱了章法。他脑后的头发有点翘,在沉默的厨房里游离于主人之外脆弱地微微颤动。

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个人大概做不了我内心深处臆想的那种强势温柔爹,此时此刻我倒有把他抱在怀里狠狠揉搓一番的想法。

我果然是个坏坯子麽?

装作满不在乎地在他身旁坐下,我拉过电脑开始研究所谓的同居协定。辛然负责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辛然不许再做拉皮条之类的坏事,辛然不能带外人回家,辛然不在家的时候他的狗必须送宠物店……辛然辛然,明显的不平等条约。

“就没你什么事吗?”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恢复了正常,嘿嘿笑着开始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日常生活开销由郑子恒支付。我瞟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郑子恒保证不醉酒。他抬眼看我,眼底隐藏的神情似曾相识。每天清早我洗脸的时候都会抬头在镜子里看到,一点点的寂寞孤单。

卷毛在宠物店的费用也由郑子恒负责。

“算了算了。”我合上电脑。“你不饿吗?”

“我们出去吃,顺便给你买张床。”郑子恒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我跟在后面,果然他又在门口开始脱衣服。

有点失望,紧紧包裹的白色平角内裤。我一个个回想昨晚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好像都是成熟温和的成年男人,他穿T裤是为了其中的哪一个呢?我靠在过道的墙壁上,学着虾姐的样子,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

安和里小区有一家宠物店,大胡子的店主身高足有一米九还多,蒲扇一样的大手抚摸卷毛的头,温柔的我都想把脑袋凑过去。一屋子的蜥蜴仓鼠小猫小狗们和平相处,还有个面无表情的伙计牛仔裤外面围了一条卡其色的围裙忙前忙后。没事的时候想想这才是完美人生吧。

在家俱店订了床书桌衣柜等等,我和郑子恒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好像为了证明他还是有事可做,他不怎么回来,一个星期也就在安和里住个一两天。我依旧去酒吧上班,不敢再做翻译机,利用空闲时间编了个小册子送给虾姐。

场景对话,每句后面都用谐音的中文进行了标注。虾姐很聪明,不久就完全脱离侃价手册轻松上阵。她让我再编些在床上的情趣对话,由于比较缺乏实战经验我拒绝了。其实有了实战经验以后我也写不出来,我在床上不怎么说话。

后来我在别的姑娘手里见过它的复印件,当时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直到笑出了眼泪。

英文老师对不起。

十七.

一个周日的中午,郑子恒难得吃了一顿我做的饭,却只在上汤娃娃菜里动筷子。我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忙活出来的四菜一汤,有点失落。

“我对辣椒过敏,其实特想吃,但是嘴会肿的像猪八戒,身上也会又红又痒。”他歉意地解释。我“哦”了一声,觉得他还是不要回来吃饭的好,我无辣不欢。

忽然想起了陈雨晨,吃辣会胃痛,可每次出去还执意要叫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