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雀巢和星巴克
孟亭柳到教室时,早读已经过半。他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进去,和孟馥比了个早上好的口型。孟馥放下了课本,打量着对方:孟亭柳一动不动地坐了两分钟才抽了两张纸,一下一下地按去脸上的汗,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让孟馥有种靠近以后能摸到湿热空气的错觉。
“睡过头了?”
内裤可以先放着,床单却只有这么一件,不洗晚上就只能睡脏的。所以怪谁,孟亭柳心中腹诽,脸上挤出了一个尽量友好的笑:“忘记设闹铃了。”
孟亭柳实在是不想和孟馥再在睡过头这件事上再深入探讨下去,扯了扯嗓子,问孟馥现在几点了。黑板正上方就挂着闹钟,孟亭柳手腕上也明明白白戴着表,然而孟馥还是低头看了眼表,老老实实告诉了孟亭柳。
孟亭柳瞥到孟馥的手表,一下没控制住表情,心想自己晚上回去以后怕不是要再数一遍钱。孟馥不知道孟亭柳心中所想,只见他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从书包侧边抽出一包速溶咖啡。
还没那么多“小众”店铺的时候,学生之间的流行还没有那么多元,用个星巴克、无印良品这些就已经算得上有“逼格”,孟亭柳那包雀巢就靠着他那仿特百惠的无色透明水杯立着,杯身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和孟馥的星巴克并排放着,换个人或许会刺激高中生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但实话实说,孟亭柳还不至于去很在意这些。
杂牌水杯的质量意外的结实,用到大学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雀巢喝了嘴里确实会有些泛酸,但该有的提神效果一点不少。如果不是到教室再冲泡时间上有些赶,孟亭柳甚至不愿意再在出租屋里多烧一壶热水——毕竟学校暑假才新装了热水器。
“......热水器坏了?”
“不会吧,昨天我用的时候还是好的,”卢芳草摇头:“可能打扫的阿姨还没开。”
孟亭柳有些无语地摸着没有热度的杯身,叹了口气:“以后我还是在家里泡好咖啡再来吧。”
“你下节课下课再去看看,应该就有了......”卢芳草话音未落,眼见着孟亭柳利落地撕开速溶咖啡包装,在往嘴里倒之前被旁边的孟馥更加利落地拦了下来。
“不是,下节课应该就有热水了,”卢芳草自己一个人目瞪口呆不够,还要拉庄荷一起,“孟亭柳原来是这么急脾气的人吗?”
庄荷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孟亭柳:“我帮你去楼上看看?”
“不用了,楼上也没开。”事实上,孟亭柳并没有确认过楼上的热水器是否开始,只是且不说庄荷男朋友就在楼上,就算她单身,孟亭柳也没有让女孩帮自己跑腿的道理,“而且现在泡开我也来不及喝,还是干吃好了。”
庄荷还是觉得不太妥,但她也不是很强势的性格,正犹豫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就见孟亭柳那寡言的同桌一手抽走了孟亭柳的咖啡。
“你喝这个。”
孟亭柳看着推到自己桌上的星巴克,看看孟馥手里的咖啡,想也没想地拒绝:“没事......”
“你早饭也没吃吧?”孟馥又从包里拿出一袋吐司。
“不用......”
孟亭柳还想拒绝,却被孟馥反问:“为什么不用?我早饭已经吃过了,咖啡对我也不是必须,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这袋给我就好了。”
能一样吗,孟亭柳第一反应是反驳自己不是不好意思,但别说孟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是很有说服力。庄荷理解孟亭柳的想法,但犹豫片刻,还是站在了孟馥这边:“吃点吧,不吃早餐还喝咖啡对胃不好。”
或许是庄荷和卢芳草都用关心的眼神看着孟亭柳,他最后还是接受了孟馥的好意。他没说之后把等价值的钱还给孟馥,一来这样不领情到近乎伤人,二来这一份早餐加起来确实不便宜。
孟亭柳向孟馥道了谢,并在上午最后一节课后邀请孟馥一起去吃午饭。孟馥看上去不是会主动和谁一路的人,但孟亭柳邀请了,他也没有拒绝。只用了几天时间,孟亭柳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午餐和放学都与孟馥同行。
学生对一周的期盼从周四晚上开始,到周五下午,整个班级都弥漫着躁动的气息。卢芳草急着赶第一班校车,课上就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下课铃一响就飞快背起书包站起了身:“我先走啦,拜拜孟亭柳拜拜孟馥拜拜小荷——”
尽管赶时间,卢芳草面对庄荷时还是放慢了语速,朝她挤眉弄眼地眨眨眼:“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以及,周末愉快~”
庄荷一下红了脸,飞快瞥了眼孟亭柳和孟馥,见后排两人都各自在整理物品,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这才放下心来,学着卢芳草小声说:“下周见芳草,下周见孟亭柳,下周见孟馥。”
卢芳草早在周三开始期待双休天回去补本周更新的韩剧,庄荷则是有约,有期待才会有盼头,孟亭柳仿佛也被这样的情绪感染,和她们道别时也不自觉地语气上扬。
校门口被私家车堵成一团,孟亭柳望了一眼,没见到孟馥家那辆好认的车:“你呢,你双休天要做什么吗?”
孟馥说他还要再买些必要的文具,接着问了孟亭柳的安排。那句“你呢”多少有些歧义,孟亭柳摸不准孟馥只是单纯问他的安排还是想邀请他一道,好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可惜我这周实在太忙,我还能陪你一起去。”孟亭柳露出了些恰到好处的遗憾,然后停下了脚步:“那我就先走了,同桌,下周见。”
孟亭柳回到房间,朝窗外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让私家车看着像流水线上缓慢移动的铁皮盒子,孟馥还站在他们道别时的站的地方,高挑的个子被“铁皮盒子”衬得小一个,让孟亭柳有些后悔没有邀请孟馥上来坐着等——尽管他不会真的这样说。
孟亭柳翻看了一下手机的信息,又拿出马口铁盒子点了点手头的现金。等孟亭柳能做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他再一次走到窗边。
只是看一眼校车开走了没有而已,孟亭柳拉开窗帘。他以为会堵上至少一个小时的路上已经空空荡荡,没有大铁皮盒子也没有迷你小人,孟亭柳就这么迎来了他的周末。
周六上午,庄荷如期出现在约好的地点。她没有迟到,但另一个人还是早她一步。庄荷红着脸,小跑了两步,到那人面前时被对方抱住。
公共场所抱在一起,庄荷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然而对方却无所顾忌地笑出了声:“怕什么,又不是在学校里了。”
那人低下头,在庄荷耳边压低了声音地祝贺:“生日快乐,庄荷。”
庄荷正要开口,远远听到一声“柳闻鹰,你适可而止”,慌不忙地推开人,循声看去,见到两道眼熟的瘦高身影,是高一与他们同班的高慕昀和熊小宁。高二她和高慕昀分到了1班,柳闻鹰和熊小宁分在8班,但柳闻鹰和他们关系依然很好,经常一起打球和夜宵。
“秀恩爱也要讲个张弛有度,这一上来就放大招,是想秀死谁?”熊小宁对柳闻鹰咋呼完,对庄荷时稍微收敛了一些:“生日快乐!”
“......谢谢。”
熊小宁大大咧咧,也没注意到庄荷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古佳艺他们还没来啊?”
“她说出门晚了点,等会直接ktv见。”高慕昀等庄荷接过礼物,听她小声地说了声谢谢,看了眼柳闻鹰,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行,那我们先过去。”柳闻鹰颔首,揽过庄荷的肩。
庄荷浑身僵了一下,而后慢慢软下来。
柳闻鹰出手阔绰,一行七八个人,直接定了最贵一档的豪华包,张望了一圈,问柳闻鹰人齐了没,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很是惊讶:“庄荷竟然没叫卢芳草?”
庄荷愣了一下,不大自然地笑了笑:“芳草她今天有事就没来。”她话音落下,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但包厢里光线暗,她没听清具体是谁。庄荷被闹着和柳闻鹰合唱了两首歌,话筒又被别人拿过。旁边几个人在打牌,庄荷能说话好像只剩下了柳闻鹰,但她不太习惯有外人的地方和柳闻鹰亲昵,过了会便站起身,说去趟卫生间。
庄荷上一次来这里是熊小宁生日,那次来的人几乎是这次的两倍,当时庄荷还没和柳闻鹰在一起,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一个人窝在角落里,没过一会柳闻鹰放下话筒找她讲话,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但是却持续了很久。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庄荷是名义上的主角,尽管招待都是柳闻鹰在做,庄荷也不好意思把人都晾着,自己躲到一边。庄荷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推门出去,忽地停下了动作。
烘干机适时地停止了运作,洗漱台的对话也就变得更加清晰。
“你看到熊小宁准备的礼物吗?”
“看到了,他还真是人傻钱多,也不怕庄小姐以后回不起。”
“想什么呢,我们熊少生日可要等明年了......再说了,这次组局不也是柳闻鹰组的吗,关庄小姐什么事?”
“庄小姐也挺绝的,连好闺蜜都没叫。”
直到外面声音也听不清了,“庄小姐”本人仍安安静静地站在隔间里,一张餐巾纸被她翻来覆去地折,没折出什么形状,反而因为手心出了汗,把那张干净的纸弄得皱巴巴一团,看着有些恶心。
那两个人其实没说错什么,熊小宁的礼物她是回不起,今天出来的开销柳闻鹰也会全部承担,卢芳草没来,甚至不是因为没空,而是出于她的意愿。
就是这家ktv太阔气了,连卫生间里冷气都大得好足。
庄荷站到镜子面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初中进入青春期以后,她整整三年没有穿过裙子。这条是她前不久买的,也是她目前有的唯一一条裙子,买的时候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生怕被妈妈看出点什么。她没什么饰品,于是花了很长时间编了一个精致的发型。父母知道她要和好朋友出门, 给了她一张一百整、一张五十、两张十块、两张五块——拼拼凑凑,加起来正好两百。
请客的钱不要舍不得,出去玩得开心,她的爸爸是这么说的。
庄荷最后还是回到了包间。大概是柳闻鹰玩什么游戏输了,包厢里比她出去前还吵,庄荷一回来他们更是起劲。庄荷在柳闻鹰身边坐下,看到柳闻鹰面前的桌上多出一瓶空了大半的啤酒。
“来咯来咯!”
“亲一个!”
柳闻鹰在起哄声中侧过头看庄荷,庄荷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开心。他们操场通往宿舍的那条卵石路上亲吻过许多次,唯独这次,她不愿意。也唯独这次,她无法拒绝。
庄荷冲柳闻鹰笑了。她伸手在自己唇尖点了一下,非常珍重地在对方嘴上印了一下。
以庄荷的性子,在人前这样已经远超柳闻鹰预料,他愣了一下,嘴角被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随即露出了一个比他性格不沉稳许多的笑。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表白成功时那种飘飘然,以至于庄荷和他说要去洗手间的时候,都没有意识到距离她之前去洗手间仅隔了十几分钟。
庄荷出去没多久,高慕昀忽地叫柳闻鹰看手机。柳闻鹰低头看了眼,是高慕昀给他发了条消息。
高慕昀:庄荷刚刚是不是把包也拎上了?
柳闻鹰低头看了眼,沙发上的确没有庄荷的挎包,他回了句好像是,不明白高慕昀具体想说什么。
又或者说,隐隐有种预感,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女生嘛,去卫生间照照镜子补个口红什么的很正常。高慕昀这么想着,忽然意想起庄荷从不化妆。
高慕昀:你要不还是出去看看吧。
柳闻鹰笑容一下淡了下去。
高慕昀点到为止,柳闻鹰沉默了两秒,一下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离得近的几个人注意到了柳闻鹰脸色的变化,其中一个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熊小宁一曲唱完,拿着话筒问下一首是谁的,无人应答。
熊小宁:“?发生了什么?”
高慕昀摆摆手说没事:“话筒给我吧,我唱。”
庄荷是第一次来这家综合体,找路花了她一些时间,下到二楼时听到柳闻鹰喊她名字。她停下脚步,看柳闻鹰在自动扶梯上一路下来,在她面前站定。
“为什么要走?”
庄荷提了提嘴角:“我身体不太舒服。”
“你说假......”
“你就这么和他们说吧。”庄荷打断柳闻鹰的话。
柳闻鹰忍耐着自己的脾气,重复他的问题:“为什么?”
庄荷低着头,避开了柳闻鹰的视线:“我那天和你说,希望今天就我们两个。”
庄荷声音也抖得厉害,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一下,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哭出来。她看不见柳闻鹰的表情,只听到他说:“因为这个,所以你非要现在就走?”
庄荷想说的很多,可最后她只是道歉:“我真的不想再待了,对不起。”
柳闻鹰半天没有出声,庄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哭出声,快速说了声“我先走了”,可柳闻鹰哪有这就让她走掉的道理,一把抓住了庄荷的手臂。
“庄荷,柳闻鹰?”
柳闻鹰望向出声的人。
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识。
“我才和孟馥说今天是你生日就看见人了,这也太巧了。”
随便谁都看得出柳闻鹰和庄荷之间气氛不对,可孟亭柳还是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礼貌驱使着庄荷抬头,孟亭柳仿佛没看到她一副要哭的样子一般,笑得很温柔。
“生日快乐,庄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