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是个心细的人,我很高兴地发现。

"上次看到的那匹马呢?"我一个劲地想找他说话,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干过这么下面子的事。惟独对他,我可以舍弃王族生来的骄傲。

"在屋后的空地。"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我的呼吸一窒,随即悲哀地发觉我竟在和一头畜生吃醋。

"莱昂是个野家伙,"他说,"它不习惯呆在屋子里。"

"你是骑兵吗?怎么没见过你?你在哪个军团?"我接连发出几问,我很好奇。

他眉头微皱,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三更半夜冒雨跑来?"

"哦,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想到了你......"

他的眼睛蓦然变色,我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一直记挂那天侵犯你的事,睡也睡不安,若不来向你当面道歉,我就难以安心。"

他没再接话,静静望着炉子里明灭的火光。单单这样凝视他,对我而言都是一种享受。

衣服烘干时,雨正巧停住了。饶是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等他亲口下达逐客令。

站在门口,我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的眼睛问:"我可以......常来找你吗?"

他不点头亦不摇头,一副随我自便的表情。至于他欢不欢迎,则是未知数了。

没关系,我不贪心,或者说我暂时还不贪。

我知道要和他成为朋友不容易,但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这个词眼。

和特瑞斯的关系真正深入,是在与他结伴打猎多次之后的事。

我是矫獵好手,特瑞斯同样是,所谓的惺惺相惜,正是建立在共同点的基础之上。

随着相处,我捉摸到,初次见面时把我慑住的那股高贵气质,是他与生俱来的,渗透在他每一行一语,不需乔装。

他不是普通平民,我肯定,可惜迄今为止,我仍旧没能揭发他的真实身份,就连那一身甲胄,我都还不清楚他究竟是拿来做什么用。

他也不是军团骑兵,我调查过。但那明显属于皇家的配备,他又是怎么得来的?

我好奇得要死,却不得不忍住不问。他不喜欢被打探隐私,我已经渐渐了解,所以与他的交谈必须处处留心,万一触犯禁忌,这层辛苦建立起来的友好必然支离破碎。

他浑身写满神秘,这使我对他的兴趣有增无减。如果可以,真想把他拆开来仔细检查一番。

下午的打猎结束,火堆上架着我们俩的胜利成果,丛林四周寂静如常,只听得见扑扑的火苗跳动声。

本来应该是安惬一刻,我却鬼使神差地又动起了旧念,向坐在对面岩石上的特瑞斯提出:"我想摸摸你的头发......不可以就算了,没关系。"

他面无表情,睨我一眼,忽然抽出掖在短靴里的匕首,削下了一束头发。

我吓坏了,以为又触怒了他,他要再一次跟我绝交。正想道歉,他却走过来把头发塞进我手里,把我的五指拢紧。

我疑惑地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流淌着莫名的光华。总算不是反感,这足以让我安心。

"我知道有很多次你来找我时我不在,你就在附近边逛边等。"他说,"等我回来时,你总是会说真巧,我刚到你就回来了'。"

他玩味地笑笑,"等人很无聊吧?难为你每次都还要重复一成不变的说词。"

我的脸难得地一红,生平头一回感到不好意思。不过这些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可不像会在暗处窥视的人,而以我的警觉,更不可能发觉不到被盯梢。

"以后你过来我又不在的话,"他接着说,"你愿意等就等,如果等得实在不耐烦,就握住我的头发,告诉它们你在等我想见我,我就会尽量快赶回来。"

"你?"我讶异地瞪大双眼,"你懂得魔法?"

"魔法?"他嘲弄地掀起唇角,立起了身,"我想更多人会叫它巫术。"

听起来,他似乎对自身拥有的能力相当地不以为齿。但我却很羡慕,羡慕的不得了。

攥紧那一缕金发,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他传达给我的意念,这种感觉非常神奇。

"巫术嘛。"我幽幽地叹了一声,"不是天生具有才能的人是习不来的。你是得到神的恩赐的人。"最后一句的音量,异常地小了下去,"我越来越想得到你了......"

他没有听见,嘲弄的笑意依然挂在唇边:"神的恩赐,并不都会令人幸福。"

"但能使人强大。"我固执起来,口吻强硬,"能令万民臣服,更能让人得到想要的东西。"

此后,是长长的沉默。

又是这样。他总是对我还以缄默,难道我的话,他就这样不屑回应?

直到几声尖利的鹰啸自林子上空传来,我豁出憋在腹中的一口气,弯弓搭箭,瞄准那只硕大的猛禽。我需要发泄。

正要放矢,他却制止了我。

他屈指吹哨,不可思议地,那只老鹰竟像小兔一样服帖地应哨飞来,停在了他的肩头上。

我目定口呆,满肚子的郁气登时消遁无踪。

他看向我,目光如炬:"射杀了它,你得到的不过是具鸟尸。鹰有更多的用处,你平白浪费。"

我被说得气短,直翻白眼:"我又不懂鸟语。"

"我也不懂。"他笑,将鹰放归蓝天,"只不过,驯服不了未必就得毁灭。毕竟它本就不属于你。"

我皱眉:"你是不是话里有话?"

他仿佛在说你很聪明'似地看看我,却顾左右而言它:"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每天往这里跑,身边的人没有意见?"

我冷哼,王子殿中我最大,谁敢向我指使意见?至于我的军团,同样训练有素,尽管现下被安排担当修葺工作,但那一身本领时时都在等待可发挥的时机。而我,就是能给予他们最优渥机会的人,哪还敢说我不是?

"得到了就是得到了,"我朝牛角尖里死钻,"不管使的什么手段,就算结果差强人意。"

"得到只是得到。"从来话少的他似乎与我玩起了绕口令,目光却透彻犀利,"但有些东西,得到是一种概念,征服是另一种概念。看它该不该是你的。"

我捏紧了拳:"照你这样说,如果......如果我不能征服的东西你可以,你会不会愿意帮我?"

"不会。"他否决,毫不留情。

我哑然,那一瞬间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

或者说,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却都在伪装。

他,到底是谁?

昨天,帕尔纳奉父王旨谕,率军抗击罗马侵兵。

罗马是个强敌,这一战危险重重,但希腊人仍然笃信帕尔纳一定会凯旋而归。

我置身事外,因为他已经算被排除。

等到他归来时,希腊王城又会是怎样一副图景?谁都不知道。

只有有心人加快步伐,紧锣密鼓地筹划,不放过上天赐予的每一个好时机。

几天后,王城将迎来神庙祭奠大典。王宫上下忙碌,而我也不清闲。

二王子殿内夜夜灯火通明,宾客'满屋,倒谈不上明目张胆,却不收敛,因为不必。

艾妮也渐渐地耐不住了,从三天一见进化为一天三见,在我床上呆的时间却相反地在减少。聪明的女人,最懂得关键时刻的收放尺度。

我喜欢和这种人合作,而且幸运地,我识得不少这样的人。

只遗憾,我最想收纳的那个人,怎么都无法驯服。

时间越长,反而愈加嫉妒,他的淡定与从容。明明强悍得难以比拟,却与世无争,真是可笑又可气。

在祭奠大典前夕,我又一次去到森林木屋。

他不在,我直接推门进屋。他从不锁门。

伫在床边,他的气息仍然留存,我一边嗅取一边怀念。握紧颈上的指环吊坠,外面包裹着他的发丝,是我叫王宫巧匠精心缠绕上去,丝丝相扣,就像我对他的心。

我反复默念他的名字,念到第一百零一遍时,他回来了,风尘仆仆,满脸疲倦。

我微笑着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武器挂上墙壁,又帮他卸下铠甲,末了,主人般地沏杯热茶递给他。

我的举动令他困扰,明明是他的屋子,他却尴尬地不知该坐该站。

我拉过他坐在床沿,从背后抱住了他。他僵在那里,想不起推开我,或者是,他并不想。

他的默许让我感激,因为我早已经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我和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苦苦压抑着自己的内心,到今晚,终于达到极限。

嘴唇在他垂落肩上的发梢流连,臂膀将他越圈越紧,恨不能把自己融合进去。我害怕,过了今夜,我将再也没有碰触他的机会。

所以此刻,我对自己无比纵容。

"我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你。"我坦荡地告白,不计较后果。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答复流畅自然,我怔了怔,把他扳转过来,对上那一双闪亮的绿眼睛。

"可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我讷讷地问,"既然你明知道,又怎么能忍受......?"和一个对你心存遐念的人日日相对?

我讥诮地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在同情我,以朋友的身份向我施恩吧?"

他不回话,只管淡淡地望定我,冷静自若。

沉默容易令人幻想,我越想越心乱,终于恼羞成怒:"该死!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真以为自己是福眷人们的天神?眼看着别人为你小心翼翼为你瞻前顾后,这很好笑吗?"

他瞧我半晌,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我的怒火烧起三丈有余,直想扑过去活活掐死他。手刚探出,却被他纳入掌心,将我扯了过去。

我彻底呆住,浑身强打的冷酷一寸寸地瓦解,终于,认输地把自己蜷在了他怀里。

这一刻,我决定放任。

"抱我。你可以抱我,只要你想。"我想我是在请求。

我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曾也再不可能说出这么丢脸的话,尽管有部分原因是情势所迫。

但我对他的低头确实是心甘情愿的,这并不是因为他比我强,而是,我想要他已经想了太久,却又清楚永远都无法将他当作我从前遭遇过的男女来对待。

要得到一个人可以有许多种手段,惟独对他,我一种也不想用。因为我希望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能够两厢情愿。

所以,我选择舍弃骄傲。也许明天之后,我的骄傲将会伴我长此陨灭,那么放它一次又怎样?何况我已经骄傲了太久,再不放弃,真要变得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了。

他胸膛的肌肉一紧,托起我的脸。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眉头紧蹙,严厉地瞪住我。

"你不想吗?"我不答反问,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孔。外形是我,枯涩的笑容却不像是我。

登时想抽自己一耳光。这哪里是在求爱?根本和献祭没有两样。

果然,我还是不适应扮演这种角色。但怎么办呢?难道对他动粗?一来,我不想;二来,我也打不过他。

就这一夜而已,我都注定失败?

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