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鼓足劲,把嘴唇朝他送过去,意外的是,他接受了。
不止接受,他甚至有所回应,虽然不够热烈,虽然略微生硬。
他并不擅长情事,这个认知竟要使我偷笑,却也有些愧颜。和他相比,我简直肮脏透顶。
脑海里突然飘过一个念头:我这种行为,算不算一种亵渎?对这个神一样的男子。
如果是,倒好,这样我就能坦然面对,明天可能降临在我头上的--所谓天谴。
塞鲁那个死老头,说不定这次真的讲对了一件事。
祭奠大典,终于在山顶神庙上,正式拉开帷幕。
庙内神职人员成排簇立,贞女们手捧圣水,倾洒在每一位入殿王族身上。
国王敬神完毕后,在侍卫的护拥中走出庙外,面向底下万千民众发告祷言。
陈词结束,最后一项程序是由国王最亲近的妃子碰上水酒,由他洒入大地。
在那之前,国王得先啜一口酒,再敬向诸位驻地神灵。
我与其余王子们站在离父王最近的阶梯下,屏息等待。他们的神情崇敬而肃穆,惟有我面带浅浅冷笑,手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有斗篷遮挡,谁也看不出来。
抽空扫向下方,我以万计的军团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气势饱满,目光只在我,不在当代国王。我悠然一笑,收回视线。
祭酒开始,国王最宠信的王妃--艾妮,从接替塞鲁位子的新任祭司长手里接过酒盅,恭恭敬敬地交到国王手中。
国王低低诵念一段,昂头饮了一口酒,随即将杯口向下,倒出剩下的酒。
仪式到了这里即告完成,民众欢呼。王族成员与神职人员齐齐单膝跪地,以示尊崇。
望了四周一圈,他们全体头颅低垂,不敢直视。我又破例,肆无忌惮地仰着头,打量阶梯上发生的一切。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国王倏地脸色剧变,捂紧心口连连踉跄几步,最后咚地一声,栽倒在地,口鼻溢血。
王子们在群众的惊呼声中抬起头,一见眼前情景顿时失了阵脚,乱成一锅粥。
背地里不知多少次说我不学无术的人,碰到棘手情况,还不是同样地不知所措?
我倒一反常态,成为反应最迅速的人,夺步上前,抽出剑直冲祭司长,声势凌厉地大吼:"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在我王的酒里下毒?"
话音刚落,底下又是一片喧哗。在他们看不见的我的脸上,快意的笑容悄悄浮现。
众所周知,国王饮用的酒是由祭司长经手倒沏,除了他以外,别人均没有机会接触酒杯。
当然,除了艾妮。但谁又能想得到,国王最宠爱的,在宫中地位正处如日中天的王妃,会做出这种弑君的逆举?
要归咎起原因来,其实是异常地简单。
艾妮正值如花似玉,是否甘心情愿和一个老头子做伴暂且不提,国王的半只脚早已迈进坟墓,等到王位传给帕尔纳王兄之后,她千辛万苦建立的地位必然会覆之一旦。
我则不同,与她同坐一条船,又给了她成为王后的承诺,她自然愿意顺势倒戈,为我助力。
下毒的手段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早早在指尖抹了剧毒,趁端酒时朝酒里一蘸,大功就算告成。
我再一推波助澜,把这份罪名套在祭司长身上,谁能不信服?
再之后,国王暴毙,希腊国无首难安,王位继承人又在国外征战,身份仅次的我,在诛杀了谋害国王的逆徒后,想要夺取帝位易如反掌。
就算有人不肯认同,堂下还有不少早被我拉拢的元老会为我说话,就算实在说不通,我那上万战士也不是摆着看的。
一切一切,顺理成章。唯一可能造成我失败的原因,只有众王子联合抵抗,我以一敌众,胜机渺茫。
我已经把所有因素考虑清楚,今天的所作所为,只许成功,不容退败。如果这些平日如一盘散沙的王子们真的临时团结,那我也只能说,是天不肯容我,我输得心服口服。
剑尖直指祭司长的胸口,只等他惊惶反抗,我就一剑刺下去。
他久久没有动静,我等得不耐烦,正要举剑,将他全副笼罩的斗篷忽然被一柄金矛掀开,锃亮铠甲随后显现,气势逼人,直如天神附身。堂下瞬时一阵死般的寂静。
我恍然呆住,怔怔地望着他抬起手,拉下斗篷兜帽,揭开从没取下的精金面具。
熟悉的容颜,高贵的金发,就像天雷炸进我的双眼,我的大脑。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死去一回。只有胸腔里抽痛的感觉能提醒我,我并不是陷落在噩梦。
特瑞斯横举长矛,冰冷而威严的神情一如以往,在我看来却是无可比拟的巨大讽刺。
昨晚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温存缠绵的最关键时刻,他居然刹住了,他对我说,他不能那么做。
我不肯放弃,一再逼问为什么不能,他却始终没有给我回答,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吻,封住了我所有疑问。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今天,给我这样一个残酷的答案。
原来如此。所以,即使我那么主动,他却仍然不能碰我。
因为他早就知道我的野心,我会是个弑君夺位的叛徒。
我好糊涂,想追问缘由;但我更恨,这一辈子从没这样地痛恨过一个人。
他已经把我推进地狱,我要把他一道拉下去,到了那里,再去向他讨要究竟。
王位对我来说不再重要,我只想报复,扬剑就刺,可终究还是慢了他一步。
在我的剑挥下之前,他的矛已经插进我的胸口,与意识里的痛苦相比,肉体上的疼痛反倒不那么真实。
其实,或许我是故意的。在他揽过我倒下去的身体的刹那,我自嘲地想。
我比谁都清楚,我胜不了他。但惟有逼他动手,才能让我彻底断心绝念,否则,我死也死得不安生。
况且,能死在今生唯一重视过的人手里,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运?总好过被那些所谓兄弟们乱剑毙命,抱憾而亡。
如果这就是上天给我的审判,我认。
我不能不认。
天意要我爱上了一个人,爱的开始,就注定了输掉未来的结局。
我算计一生,只有此时,我乐得做一回傻瓜。
我愿意放弃追问究竟的权利,只要能在他的注视下死去,那双澄绿的眼眸会伴随我,循环往生。
我想记住,我拥有过那么深刻的爱恨。不该被覆灭。
当那只箭射过来时,他可以躲,只要放开我。他却没有。
他受了那一箭。讽刺的是,那箭给他造成的伤口,竟和我胸上的伤口位置一致。
我认得箭尾的红翎标记,是我的侍卫长柯蒂亚。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现在见我身负重伤,必定恨不得把凶手碎尸万段。
可是,不行!我绝不能眼见我最重视的人,被我唯一的好友亲手杀死。
但我已经没有气力去阻止柯蒂亚,只能请求特瑞斯快点离开。
他垂眉看着我焦急的脸,似乎是从中确定了什么,从容地笑了笑,举手向天一挥,一阵狂风沙吹过,再睁开眼时,居然身在一辆行走的马车中,路况颠簸,但我仍旧在他怀里,稳稳的。
他的手覆在我胸口,用未知的力量止住了我汩汩流出的血液。但我已经失血过多,他的轮廓在我眼里逐渐模糊,却又不甘心不去看,抓紧了他的衣襟,艰难地问:"告诉我,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为什么?"
他缄默,定定望着我,眼睛深得就像等人自投的湖沼。
我又问:"你,你到底是谁?"
他叹口气,终于开了口,将我想知道的,我本不能知道的,逐一坦诚。
他告诉我,他是现任国王,现在应当称为前代国王的弟弟,同父异母。论辈分,我该喊他叔叔。
这怎么可能?我想问,无奈发不出声音。
他接着说,他的母亲是海神庙的圣女。按理圣女应当为神庙贡献一生,忠贞不渝,因此,他的出生是诸神的耻辱,是人间的禁忌,所以王族中,除了他的生父与刚死的国王,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作为违伦的产物,他本应该被处死,但他的父王给了他一次生机,只要他承诺终生保护当时的大王子,即先代国王,用他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能力。
他从小就居住在林间的木屋里,自给自生。他每天都会进王宫,永远在别人无从发觉的地方,保护着希腊的王。而前不久,碍事的前任祭司长塞鲁被我使计推上断头台,他取而代之,以更为方便且正当的身份进驻王宫领地。
在那层祭司长袍下,才是他真正的身份--王的骑士。
"但是,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谋害你的父王。我看得出你的野心,但不肯相信你会真的动手。"他的眉痛苦地蹙成一团,"在你提剑冲上来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那个时候,我真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可惜,那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哦?"我笑笑,血丝溢出嘴角,他的力量在渐渐失去效用,负伤的他也只能支撑到这里。
"你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却怎么能下得了手杀我?"我问,我想要答案。
"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寻死的意念。"他静静地说,"我是唯一能了你心愿的人。我也知道,你一直都活得不快乐。所以,我愿意帮你解脱。"
"是的,我不快乐。"我说,"我的不快乐,都是因为你。"
"你说什么?"他深受冲击,瞳孔紧缩。
我又笑,尘封已久的往事,凝成了许多张油画,一幅接一幅地在我脑中拼凑,连贯。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曾经在宫里目睹父王遇刺,当时有一位骑士从天而降,在最危机关头救了父王的性命。刺客死后,骑士也跟着消失,他来得太快,去得更快,我都来不及把他看清楚。
但那英勇的身姿,已经牢牢地刻印在我脑海,时光流逝,它却毫不淡化。
我问过父王那位骑士是谁,父王回答说那是战神雅典娜显身,解救希腊君主。
我又问,怎么才能再见到雅典娜?
父王说,雅典娜是希腊镇国战神,从不轻易露面,只有当历代君王有需要时才会出现。
我统统信以为真,于是那时就在心底对自己发誓,我要成为希腊的王,这样,我就能再一次见到这位我一见倾心的女神,雅典娜。
自那以后,我就开始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懈努力。我不图享乐,不图安逸,更不稀罕感情,我只为雅典娜而活,而战斗。
正因为这样,我无法活得快乐。我一直认为,只有当我以君王之尊召唤来雅典娜时,我才能得到我穷极一生的快乐。
然而到现在我才知道,从头到尾,我只是沉浸在一场不可能实现的幻梦里。
雅典娜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那天我见到的骑士,就是王的保镖--特瑞斯。
原来,我都是以他为目标而努力至今,最终却死在他手里,不能不说,神的安排实在妙不可言。
却也稀奇,当时的我那么小,过去这么多年,再见他时他的容貌和风范却比从前没有丝毫改变。
他,果然是最接近神的男人呢。
我亵渎了他,如今遭到审判,算起来,我真的不需要感到半点缺憾。
我唯一想不通的,只是--
"昨晚,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他苦笑,目光像暮色般阴霾:"我是你的叔父。我不想......不能连累你。我是污秽的存在,不可以把你也污染。"
是吗?听到这里,我完完全全地释然了。
我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