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村怪事2

这下村人炸了锅,有问那黑影长什么样有多高多大的,也有问那河边的水鬼是什么模样的。

大人们都有常识,知道虎子不是碰到了什么水鬼,而是哪位云游高人,顺手救了他一命,纷纷请里正去出面求高人来村里作法。

里正慢吞吞捋了捋山羊胡,摇摇头“高人要真的有心,为何只顺手救了虎子一个?恐怕他也是不想招惹麻烦,并不是什么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高人呐。”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应村人请求,去河边找人,但众人连找了几天,也没见有什么陌生人出现在河边。

虎子被暂时收留到里正家里,毕竟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儿童,而且还死里逃生,说明命大有福,村里人相信他能平安长大,延续村子的传承。

里正有两个正值壮年的儿子,但没有孙子,他住在大儿子家里,每日让虎子吃饱喝足,虎子虽消沉了好久,却养得壮实多了,他痛失双亲,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大人们议论此事,他便在旁偷听,渐渐也知道了村里不少怪事,明白那“水鬼”其实不是水鬼,人家是好心才救了他一命。

他偷偷地藏了一个粗面饼,这日又跟着里正去河边分头找。

这次虎子运气不错,他循着河流往上找了一会儿,就碰到了那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依然是上次那一身麻布衣,脸色惨白,五官有种画上去的假面感,又别扭又瘆人,坐在河边不知在看什么。

虎子依然有些胆怯,慢吞吞挪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了油纸包好的粗面饼,小心地朝他一递“谢谢你,上次救我。”

麻布衣收下了他的粗面饼,并不吃,只拿在手里。

虎子忍不住说“很好吃的。”

麻布衣说“我不需要吃东西。”

虎子愣了,问他“难道你真的是神仙吗?”

麻布衣摇摇头。

虎子一想,神仙也不会长得这么磕碜,又问“那你厉害吗?”

麻布衣一顿,又摇摇头。

虎子对这世外高人有些失望,可是一想,即使不厉害,能对付那害他爹娘的怪物,也就够了,请求道“你能不能教我功夫,让我去给爹娘报仇呢?”

麻布衣这才看了看他,又看看手里的粗面饼“这是你的拜师礼?”

他的声音与外表极其不符,甚是轻灵,听了声音再去看那张脸,简直不忍直视。但虎子年纪小,也不在乎什么美丑,和他说上了话,就不那么怕他了,说“不是,这个是谢谢你救我。我以后会补一份大礼的。”

他虽小,还是分得清楚,知道拜师是件人生大事,不能拿个面饼就去求人收徒。

麻布衣却道“我已立誓,此生不再收徒。”

虎子的头又耷拉下来,在他旁边找了块小些的石板坐下,圆圆的脚趾头从破草鞋里探出头来,沾了泥,他就拿手去抠,一边抠,一边丧气地问“我能靠自己给我爹娘报仇吗?”

麻布衣伸手朝他灵台一按。

他的手生得奇怪极了,五根手指居然是一样长的,而且指根与指尖粗细一致,像一个巴掌上插了五根竹管。他在虎子额头画了个符文,虎子胸前便亮起了两道光。

一道金色一道红色,光束粗细均匀,颜色很正,却不清亮,像蒙了一层灰尘。

麻布衣一愣,显然也没料到这结果,神色复杂,许久才道“可惜了。”

虎子哪见过这种法术,立刻就认定他有本事,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是好还是坏?”

麻布衣道“这是你的灵根。你天资上佳,但已错过入门的最佳年纪,灵根萎缩,难登顶峰。”

虎子急道“我不需要多厉害,能报仇就可以了。”

麻布衣摇了摇头“若你将报仇作为目标,此路走不长远。”

虎子还要再求,麻布衣已站了起来,飘过了河,闪进河对面的竹林。

没错,就是飘,不是世外高人那样潇洒地腾空而起,而是像被风吹走的纸片一样,上下乱翻,左突右奔,凌乱不堪,虎子都不知道他是真的要去那片竹林,还是不得已被风刮去的。

他心想,也许麻布衣自己也难以对付那怪物,这才不肯收他为徒。

然而村里的大人也没有比麻布衣更厉害的了,虎子依然天天到河边来,期望能碰巧撞见麻布衣练功,他好偷个师。

如此跑了半个月,麻布衣终于松口,说“你每日辰时起,绕村外跑二十圈,上下午各扎一个时辰马步,若能坚持半年,我就教你些防身功夫。”

这对于一个毫无基础的八岁孩童来说,根本是天方夜谭,虎子却应下了,第二日就开始锻炼。他的个性也如名字一样,憨厚勤恳,不知偷懒耍滑,不知麻布衣是要他知难而退,反以为自己真的有希望,不论寒暑晴雨,日日都完成任务。

麻布衣也没有真的等到半年后才教他,见他如此有毅力,三月后就叫他游过河来练剑。

他给虎子做了一把寒酸的木剑,自己就拿一根更寒酸的竹枝权当剑使,教虎子所谓的防身剑法。然而这套剑法的起手式,共十六招,虎子就学了足足一年。

这学剑的一年里虎子依然坚持跑圈和扎马步,因为麻布衣——虎子现在叫他阿叔,这位高人阿叔说,虎子起步太晚,必须靠最笨也是最牢靠的土方法扩宽经脉,日后才不至于寸步难进。

虎子问他,有没有不笨的方法,他说有,世上有洗经伐髓的灵药仙草,但是你买不起。

虎子一穷二白,灵根算不上顶好,还错过了最佳年纪,只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不得不勤勤恳恳地用最笨的法子。

然而自从这位阿叔住在竹林后,村里土地的收成就好了起来,新出生的孩子们吃得好了,养不活的情况就有所改善,村子里渐渐有了生气,又像往常一样热闹起来。

五年后,虎子已长到十三岁,得益于阿叔要求的日常锻炼,他个头蹿得非常快,日常除了练功,就帮着里正家里拾野货,也能做一部分农活。

里正已经非常老,精神却还可以,他叫虎子多去学点本事,家里的活还有大人们干。

大家似乎知道是竹林里住了一位云游高人,村子才情况好转,常有人在河边放馒头和面饼给高人进贡,最后都进了虎子嘴里。

虎子从来没见过阿叔吃东西。

他不吃饭,不喝水,好像也不需要睡觉,就像个假人一样,身上的麻布衣依然是五年前那一身,却一点也不脏不臭,只是以前那张惨白的脸越来越黄,像是纸张用旧了一样,手上也长出了像霉斑一样的黑点。

终于有一天,他教虎子练剑时,把手甩掉了。

虎子拿着木剑目瞪口呆,愣愣看着那条飞出老远的胳膊。

说是胳膊,但它一脱身,就迅速变成了枯黄陈旧的一卷废纸,而阿叔身上也没流血。

虎子倒不很害怕,只问“阿叔,你怎么了?”

阿叔说“你去糊个纸人来,这个用了太久,不行了。”

虎子道“哪种纸人?”

阿叔道“随便,有个人的样子就可以。”

虎子只得回去求助里正,找到村里会做寿衣纸马的手艺人,给阿叔重新糊了一个身体。

只是这小村里的手艺人做出来的纸人比之前那个还不如,阿叔用了这个纸人,外貌更加吓人了,不仅面色惨白,两条黑粗的眉毛连成一条线,眼睛大如铜铃,还有一张鲜红的血盆大口,活脱脱就是吃小孩的野鬼。

虎子看着他那副不忍直视的尊容,好奇问道“阿叔,你为什么没有自己的身体呢?”

阿叔道“死了,只剩神魂。”

虎子啊了一声“那你现在是鬼吗?”

阿叔思考一番“不是,我没死透。”

这个粗暴的解释虎子听懂了,知道这意思就是若他找回自己的身体,依然能活过来。心想,即使不能帮阿叔找回原本身体,也得先给他寻个好用的壳,这种纸糊的,不能浸水不能近火,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不过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他还是个菜鸡,防身剑法的第一式潜龙,他学了一年才学会,却练了四年都没练好,听阿叔说这套剑法一共六式,按他这个速度,岂不是直到老死都没法练成?

虎子隐约明白自己碰到了修炼中的瓶颈,正如阿叔所说,他起步太晚,进阶慢,阻碍多,才是正常的。

他不泄气,日日比以前起得更早,先锻炼,再练习挥剑,从最基本的挑、刺、拨练起,再练招式。

虎子相信,勤能补拙,他没有别人起点高,可以加倍付出努力。

他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已经掌握了如何控制力道,衔接招式,减损消耗,与阿叔的对打练习中,能支撑的时间越来越久,但阿叔依然说,他未能参透此招。

阿叔尝试教虎子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修仙之途,但虎子学会了方法,却一直做不到将引进体内的一丝灵气留在丹田,每每最后都让它逸出去了,阿叔说是他契机未到。

虎子问“契机是什么?”

阿叔道“我也不知。但是契机往往在险境之中。修行之人若遇瓶颈,就会出山探险历练。”

虎子从没想过离开这个小山村,他摸了摸已被自己打磨光滑的木剑,道“我还是再多练练。”

他提着剑回去,听到阿叔在身后说“你若无此决心,今生便止步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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