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哭什么哭?滚出去哭!”我拉着女人的手就往外赶,“少脏了我爷的地儿!”
几个女孩见我欺负她们娘,个个攥紧拳头往我身上砸。
这几天压在心上的郁结在这一刻都有了发泄口,二十多年连“我靠”这种字眼都极少的我,这时候什么话都往外冒了。
“我告诉你,没有你儿子那么一出我爷根本不会死,你儿子那个贱命在我这算个屁!你再闹我一定会打死你!以为我读过书就好欺负么?觉得我不会打人么?我告诉你,我真没素质,你再继续闹我一定会打你!我他妈逼的打死你!”
我拖着女人又往回走,走到棺材前,指着棺材角喊:“你不是要玩赔你儿子命么?行,你也得赔我爷的,只要你敢死在这,我立马跟着你往这撞,我拿我这命赔你,只要撞不死我就一直撞,撞死为止,你敢吗?!”
有人说:“跟小孩没关系,跟小孩计较干嘛呢?”
有人说:“他也是,跟一个寡妇计较什么?还骂那么难听,我真看不下去。”
有人说:“一直以为读书的都讲理,唉。”
有人说:“没良心来,在自家老子面前闹成这样,像什么话?也算是石头心肠,到底大城市来的人,心够狠。”
女人听了这些话更有底气了,我喊她更喊,叫喊着说我欺负女人,没种。
她喊那我还喊,反正谁也不让谁。家都死绝了,还在乎道德给谁看?给天看?天管你?
我想了想,警告的话我是已经说了,没打算开玩笑唬人,我真会打人。
于是我抡起手作势就要打,给女人吓得立马往外跑,这时候边上的几个人才出手赶紧把女人拉走,这事才算完。
这儿的人走了一大半,我终于得空休息,跪在铁盆旁边磕头。
“闹了这出让您老看笑话了,别怪孙子,孙子给您多嗑几个道歉!”
直头嗑出了血,脑袋都有点晕乎我才停止,模糊着眼睛烧纸钱。
老头生前省了一辈子,得多给老头烧一点,让他去下面活得也气派些。
4
天黑了,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被子女接回家去睡觉了。几个年轻人在灵车周围点了一圈蜡烛,照明灯挨个摆在小凳子上,周围也显着亮堂些。
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守灵,他们怕我一个人在这害怕,神啊鬼啊,村里面人怕这些。我没理由拒绝他们的好心,连连道谢。
其实我还行,我胆子大,不怕黑也不怕鬼。棺材也不是什么可恐惧的事物,里面装着的是我的至亲,真有鬼我反而高兴。
不过还好他们送来了两床被子,这晚上十分阴冷,夜里有风,没有被子第二天准生病。
夜间虫鸣声吵得很,知了、青蛙,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还有虫子撞击灵车的动静。我起身把照明灯关了,虫子都是见光来的,这样多少能缓解一点噪音。
蜡烛烧了一半,想来也烧不了多久,就没吹。
周围一下暗了许多。
我打电话给爸,询问还有多久到这边,从我上车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大概打了有八九通,总没人接。
心下的不安逐渐增多,我开始不间断地持续拨那个从小到大没换过,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终于在凌晨两点多点时候有了信息。
是一条陌生短信,原来在下午我还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发过一条了,因为是陌生号码,所以手机自动归到了不起眼的通知栏下面去了。
下午15:23
——很悲痛通知您这件事情,董安乐先生在今日中午由于操作机器失误而当场身亡,我们一定尽所能补偿您,等待您的回电!(百兴电源集团有限公司)
凌晨02:17
——您好,董旷海先生,真的万分悲痛告知您这件事情,希望您能尽快回电!我们进一步谈谈赔偿的事情!等待您的回电!(百兴电源集团有限公司)
我一下失了力气,倒在地上,双腿软成烂泥。
我忽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嗓子眼的血腥味刺激得我无比清醒。
心悸感在胸口翻涌,我几乎在下一秒就失控地喘着粗气向外跌跌撞撞地跑。
我迫切地需要冷风灌醒我的大脑。
我发了疯向外跑,沉默着四处看,看得我眼睛疼,脑袋昏。我不知道跑了有多久,大道上没有人,空荡荡的,整个天地都好像成了我的坟墓,周遭的大树、野草都是我坟头的须芒草。
我跪在路边,捂着心口,头直发昏,摇晃的我没办法再跑了。
我该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样?
我没有半点头绪,就像喝了酒,处在半醉没醉的状态,世界天旋地转,但你还是没有全醉,保留清醒的意识,感受无尽的绝望吞噬。
不知道风吹了多久,久到我的双腿开始发酸。
我跪在路上,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意识稍微回笼了片刻,我抖着手,拿出来看,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屏幕亮了又灭。
呼吸都成了白气。我喘着气,又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是医院那边的电话,前阵子检查出的结果,大概率是肺癌,问我有没有想好要不要接受治疗。
最好的办法是趁早去医院。
可我没有足够的钱,能不能治好还两说,治不好呢?或者说,治好了,我又该去哪找工作维持正常开销?
我没有家人了。
我是没有追求生命的底气的了。
癌症起步,一进医院就是进了无底洞。
痛苦地活着,还是自由死去,一向是一件两难的问题。
我哆嗦地走回灵车里,跪在蒲草上,把头嗑在地上,感受燃烧的火盆传来的温度。
“爷啊,我刚刚不是要故意不给您守灵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对不起啊,爷啊......我心里面难受啊......”
蜡烛在一片喧闹中熄灭,只有风吹祭奠幕。
5
凌晨四点,殡葬的人说到时间了,今天要把尸体拖去火葬。
许多村里的老人跟过来,挨个磕头,边磕边哭得凄惨,哭着说我的老哥哥走得那么快,为什么抛下我们。
虽然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但我也终于开始大哭。
哭完后殡葬的人开始收拾车,几个中年男人沉默地做着熟练的工作,放气、装被子、收拾果盘。
冷风一吹,把奠布的一角吹得摇晃,最后男人过来把白布一放一卷,收起来,这下关于白事的礼仪基本上就算是完了。
另外几个在装东西,还有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问我,“送走的路上喇叭吹不吹?”
我看了眼这一片村镇,凌晨四点,多数人家现在还在熟睡。
我低头看了眼早就脏得不成样子的白布鞋,说:“吹。”
这两天为了不扰民,白天一直没吹喇叭,现在送走的路上总得吹一吹,不然老头子寻思我不孝,怎么别人死了都吹喇叭,偏偏到他不吹。
我之前打心底觉得这些仪式感都是封建陋俗,可真到我这了,却也不免落俗,只求个心理安慰。
青烟寥寥,那些个纸糊的车马都随着大火烧成了灰烬。
想起那年高考,一向分数只超一本线二三十分徘徊的自己,就像忽然被文曲星照顾了似的,在高考的战场上一下就猛起,考上了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俩男人难得聚在一块念叨各种琐事,抽烟,说这名字没白起,娃也争气!好!好事!
董旷海,俩爷们之前给我起名的时候,特地学人家老学究家庭有文化的模样翻阅字典,一家子(其实家里也就只有我爷和我爸)聚在那捧着一本新华字典翻了半天,最后想出来的名。
就是希望我这一生能够自由一点。
因为他们的一生太苦了,所以想给我一个好名字,祈愿我这一生无灾无难,自由随风,像空旷的原野、像广阔的大海。
所以古人的话一定要听,避谶,避谶!
懂吧。
有时候想什么,担心什么,不要说的那么明白。要不然我最后,万一真就过得跟那俩爷们没什么两样怎么办。
说着玩的,这名字寓意好,我也喜欢。
可我真的好吗?
我不太好。
第3章 第三章 高中、混事
五七过了,我最后把工作辞了,开启了一段网恋,奔现后,发现是旧友。
黑夜来临,天上的云碎成一片一片的,天空一下距离我好近,又好远。
1
我对韩楷的感情很复杂。
高中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他前面一排,正前方。
上学的时候前后桌一向关系都还不错,借借胶带、黑笔、红笔、自动笔芯、抽纸什么的,关系在你来我往中迅猛递增。
我和韩楷也算是因此熟悉了吧,平时也经常说话,接老师话茬玩,互相抄作业,还经常一块打网球。
我们关系很熟,但不亲密。
2
高中时候,班上数学属韩楷最好,班主任和数学老师自然对他器重。
我呢,各科都很平平,不差,还不错,也没有优异到亮眼的地步。
但班主任这人太鸡婆,总找韩楷询问探知班上同学的生活隐私蛛丝马迹,早恋?带手机?翻墙出去打游戏?抄作业?
如此种种。
因为坐在后面,每当老师把韩楷叫出去的时候,我总竖起耳朵听。
而韩楷总笑着说:“没有,大家都挺守纪律的,挺好的。”
这时候班主任总是狐疑地看着他,摆摆手让他进去吧。
我心想,你又不信,还总问。
3
韩楷这个人无论从性格上说,还是家庭条件、外表、成绩、人际关系,都很优秀,无可挑剔。
但唯独一条,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