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酒吧后门正对一条窄巷,寒风一吹,降八度的垃圾臭味结了冰碴钻进鼻腔。

马盛早不知所踪,平台上倒是给他结了钱,超时费和报销路费都齐活了,看得出来今晚打很爽。

齐风禾把钱转进零钱通里,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心里盘算着生活费余额,他从路边扫一辆电动车,顶着嗷嗷刮个不停的北风远去。

电动骑到校门口外五十米的地方就骑不动了,往前是熙熙攘攘的小吃摊,五花八门的食物味道中弥漫着劣质油的气味,又香又臭,雾气缭绕。

校门不大,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职业学院”四个字,“学”还掉了三个点,门口堵着一辆卖串串香的车,齐风禾走过去时,店老板招呼他一声:“出活儿了?”

齐风禾没有说话,只是在小摊前站定,看着老板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串串香。

先前校门口因为小吃摊占位打过几次架,齐风禾路过瞧见,帮过他一把,后来熟了,遇上时老板总给他留份夜宵。

“明儿空吗?”老板讲话声如洪钟,“进货,六点半干到八点,给你算仨小时结钱。”

齐风禾摇摇头,接过纸碗,也不吃,捧着暖手:“明天去店里。”

“哦!那挺好。”老板说罢,咂摸几下,“那店不错。”

是挺不错,跟他夜里接的灰色活计不一样,人家是正规面包店,社区底商,店面不大,但装潢温馨,在小区内部口碑好,生意一直还可以。

齐风禾专业学面点,在店里给所谓的烘焙主厨打下手,只可惜不是正规学徒,只打小时工。

打小时工也愿意,他就喜欢呆在后厨,在这片几平米的小空间中,他可以不是任何社会角色,只是小面团的造物主。烘焙房有扇透明的窗,光顾店里的小孩子常常扒在窗外面,和他一起看着烤炉里黄橙橙的世界,那是一片温暖安稳的天地,孕育着无忧无虑又蓬松甜美的面包们。

这份工作赚的不多,还没有夜幕降临后那些订单的一半,但他需要这间后厨,这才是他的生活,是用那些黑活累活托举起来的人生。

可惜今天有位不速之客要打破他的理想国。

齐风禾低头卷碱水结时,窗外一道身影停在面前,好半晌都没动。

齐风禾抬眼看过去,眉梢一扬,手里的碱水结多拧了一个圈。

是昨晚那位看场子的,男人今天没穿西装,一身黑灰色的休闲常服,瞧起来没那么轻浮欠揍,脸上的表情也不如昨天那么浮夸,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齐风禾和他对视片刻,随即垂下眼睛,转身将摆满的烤盘端去冷藏。

看见这人,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晚迷乱的灯影和摇滚乐,想起手机角落处那个APP里自己的名片,以及名片下那行“已完成129单”和“百分百好评”,红色的奖章图案看着很残忍,令他厌恶。

但对方似乎不这么认为。

梁立万没想到会在面包店看见这张脸,这张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默的眼睛,不太友善的神情,十足不欢迎的架势。

那双眼睛像下过雨后湿漉漉的石头,剔透,沉重。梁立万在市井里沉浮许多年,见惯了声色犬马,无数双眼睛从他面前流转来去,有清澈纯净,有市侩精明,有空洞茫然,众生百态。昨晚那一片流动的人生里,他扫过去一眼,只看到这枚野生的漂亮石头。

来砸场子的,他当时想。

揣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勾起一枚发圈,黑色素圈,食指和拇指撑开把玩,在指尖缠了两圈。

隔着一道玻璃,梁立万端详着面包架间穿梭的男孩,估算着他的年纪。

昨天以为这人是雇来的打手混混,没成想人家原来有正经工作,比他这种四处漂泊的正经了不知多少条街。

“先生买蛋糕吗?”店员问。

梁立万偏头看去,对店员露出一个笑:“有没有能现订现取的生日蛋糕?”

店员指着橱窗中的几款:“您几点需要呢?大部分都可以今天取到哦,但夹心款和配件多的需要等久一些。”

“晚上吧,八点多。”梁立万留了地址和电话,字儿写得稀巴烂,最后一笔倒是潇洒地飞上天,“哪个最贵?”

店员立刻把蛋糕图册翻出来,捧到梁立万眼前,指着一款雕成爱心形状的蛋糕,一口一个帅哥有眼光,把人哄得心花怒放。梁立万掏钱就付,半句没多问。

装货,齐风禾想。一个酒吧看场子的,兜里翻翻未必比他的脸豪华到哪去,花大几百买生日蛋糕,齐风禾估计自己八十大寿的时候都不吃这么贵的。

订单弹进来,夹心和配件都得现场做,他盘算着时间,今晚还有个上门要账的活儿,好在是八点后,应该不耽误。

要账是他接的活儿里占比最高的一类,虽说协商为主,不常动手,但有时实在说不准,比如今晚。

齐风禾看了地址,那地方是鱼龙混杂的城中村,乱接的电线电缆在头顶枝繁叶茂,违搭违建把本就不宽敞的路堵成一条缝,走两步就被路边自行车脚蹬子绊一下,回个头都能让晾衣架抽个嘴巴子。

在这儿办事,不动两下手都有点对不起这个环境。

精雕细琢的心形蛋糕在晚七点半准时出餐,玫瑰花瓣和水晶果冻摆得满满当当,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演奏婚礼进行曲了。

如果那个男人填的地址不是城中村附近的老破小社区的话。

蛋糕交到跑腿小哥手里,店员对他千叮万嘱别弄翻了,小哥“嗯嗯嗯”应着,骑着电动车扬长而去,上班。

齐风禾的电动车紧随其后,向着同一个方向驶去,上班。

夜风呼呼吹得脸疼,他扯了个口罩戴上,一路与跑腿小哥同行,等红绿灯时都肩并肩,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二人一前一后,驶入一片低矮的城区。

咣当咣当两下颠簸,飞过两个减速带,独属于这片野蛮之地的气息扑面而来,沿路口音变得五花八门,路过理发店、百货店、小饭馆,齐风禾的车子停在一个岔路口。

此时天色已暗,霓虹灯牌亮起,委托人站在烧烤摊旁边,是个肚子很圆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视线先随着跑腿小哥的电动车转到最右边,直到印着面包店logo的蛋糕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又把脸转回来,打量着齐风禾。

齐风禾习惯这种不太友善的打量与评估,他没多说什么,只把车子停到一旁,对男人说:“快点。”

不太客气,出其不意。男人露出一个被惊了一下的表情,便进入了齐风禾的快节奏里,转身带着他走进挤挤挨挨的居民楼中。

债务人就在一楼,敲门不理,喊话不答,委托人几嗓子把邻居吆喝出来了,邻居探了个脑袋,说:“这屋子早没人住了。”

此话一出,齐风禾就知道,今晚的“债主”要换人当了。

果不其然,等男人在门口暴跳如雷地打了十个电话、砸了八次门后,他转头对他说:“小兄弟,活儿没办成,这钱没法给你结了。”

齐风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是你的事情。”

男人闻言,当即抬高嗓音:“话不能这么说吧,找你来是让你办事儿的,事儿都没办成,那不是你工作没做成吗?凭什么还要我给钱?”

一嗓门下去,路口周围几家商铺门脸都有人出来围观。

齐风禾好脾气地营业:“线下碰头之前,你可以随时取消订单,但现在正在完成订单过程中,不能无偿终止交易。订单可以保留3天,3天之内,你如果联系到对方,可以随时喊我……”

“3天?老子要能随便找着他,要你干什么吃的?”

接下来一段污秽不堪、包含人类与动物生殖器的发言。

齐风禾对此等情景司空见惯,已经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男人骂着发泄完,见齐风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伸手要推他。

齐风禾等这一刻等很久了,他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男人发出嚎叫声,效果堪比城中村每日凌晨四点的鸡鸣,嘹亮得很。

他把男人的胳膊反剪至身后,对他膝窝一脚,男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胳膊被扳住,脑瓜险些磕地上,正对着百货店出来围观的大妈,把大妈吓得快速挪开。

齐风禾忽视他的惨叫,说:“那两周吧,老板。”

男人唏哩呼噜的在说什么,听不清,疼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齐风禾踹了一下他,礼貌道:“老板?”

男人努力点头,齐风禾撒开他,男人跌倒地上,再次开始了辱骂,但这次的辱骂十分收敛,主要围绕“投诉”和“举报”展开。

齐风禾没少听过这样的话,反正他有本事最后拿到好评,便不甚在意。

正要从口袋里掏电动车钥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贱嗖嗖的声音,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乐呵得很。

“你说你惹他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