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阴魂不散。
齐风禾不想转身,这人偏偏要凑到他面前来,他再垂下头,这狗东西又歪着脑袋探到眼前。
那双桃花眼一弯,问:“吃了没?”
齐风禾终于肯分给他一个眼神,无语道:“我们认识吗?”
这人一耸肩:“你做了生日蛋糕给我,怎么不算认识?”
好一手颠倒黑白,齐风禾懒得和他计较,把衣服拢紧一些,回身去找电动车。
男人顶在他身前,倒退几步,顺势坐到他的电动车上,两条长腿一伸,胳膊一架,俨然把车据为己有的土匪架势。
齐风禾驻足,盯着他,手指头咔咔响两下。
“喏。”男人从口袋里勾出一个发圈,在指尖转了两圈,递到他面前,“你的吧?”
齐风禾没接,他沉默片刻,问:“你要干什么?”
男人把发圈握回掌心里,勾着脚晃了两下,笑道:“来不来吃蛋糕?”
神经病。齐风禾正要开口,就听一道女声从后传来:“哟,小梁来了?”
闻声望去,才见到是刚刚受了老板一拜的那大妈,靠在百货店门口,看样子是店里员工,一手里拿着个白瓷碗,碗里装了圆滚滚的冬枣,正一颗颗往嘴里送。
姓梁的立刻挂上一副乖巧的笑,朝她挥挥手:“刘姐,又漂亮了,这头发烫得真俏!”
刘姐笑起来咯咯的,朝他扔了个枣核。
“我要买盒儿火柴,姐。”
刘姐应了声,身子却没动,先把目光挪到齐风禾身上,刚见识了这位凶煞出手揍人,眼里满是新奇,把他从头瞅到脚,这才回店里去。
梁立万跟进去,刘姐在柜台后面弯腰摸出盒火柴,又隔着玻璃窗看了眼外头,压低声音问:“这人谁啊?”
“新朋友。”梁立万摸了个钢镚出来,扣到桌上。
新朋友没有骑着电动车一骑绝尘,此时还站在原地,不因仁义,纯粹是车子推不出来,短短几分钟,四面八方停来好几辆自行车,满是窟窿眼的车筐左边歪一个右边歪一个,正把电动的两个把手给缠住。
梁立万看着他费劲巴哈地解救电动车。
估摸这男孩才二十岁出头,梁立万回忆了一下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光,那时候没钱没家没学上,跟着前地头蛇大哥混日子,在公园门口穿身保安服看门。
公园旁边是所高中,三年前,他也曾坐在那里面念书,只可惜后来遇上家庭变故,没走过去学校毕业典礼的那扇拱门。几年不见,校服好像改版了,不是印象里的那一身,他倚着护栏,看见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出现在马路上,就知道自己该交接班了。
后来几年打拼出点门道,兜里的钱越攒越多,不愁吃穿不愁住,他却再也没回去过那片公园。
梁立万迷信,事不过三,他连续碰上这男孩三次,还在自己生日这天,冥冥中总觉得是某种人生新课题的降临。几年前遇上变故家破人亡的课题教会他做人要从心,于是他现在决定从心。
“不打不相识,请你吃蛋糕呗。”梁立万走上前,在男孩面前打了个响指,“你自己做的蛋糕,还怕有毒不成?”
男孩看他一眼,问:“你买火柴干什么?”
“点蜡烛啊。”梁立万拿在手里抛两下。
“你没有打火机?”男孩问。
梁立万笑了,他说:“点生日蛋糕的蜡烛,得用火柴。”
男孩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大概是觉得他又在鬼扯蛋。梁立万没解释,正盘算着如何将这场搭讪顺利进行下去,天不遂人愿,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交谈。
梁立万没开免提,但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哥”已经顺着电话飚过来,估计百货店里的刘姐都能听见。
眼见着男孩要骑车离开,梁立万一屁股坐到他车后座上,对着电话那头儿问:“喊个榔头!有事说事!”
“哥,来店里一趟!”那边是棒槌的声音,棒槌的语气里惊怒交加,听起来还呼哧带喘的。
梁立万拧起眉毛,声音也沉下来,他拍拍推着电动车的男孩的背,说:“往左边岔路口。”
男孩被他气笑了,一扫腿要踢他下来。
梁立万立马截住他扫过来的小腿,张开五指比出一个巴掌:“五块钱,搭个车,就一公里。”
又抢又争天下无敌,梁立万美滋滋搭上顺风车,男孩的马尾发梢扫到脸上,他嗅了嗅,和他家里那款洗发水一样的味道,超市促销时候抢的,敢情还抢到一块儿去了,实乃缘分也。
齐风禾耳力好,听见这人在背后乱闻,浑身不自在,故意把车骑到一个坎上,颠得两个人都牙齿噼啪响。
他头一回深入这片城中村,颇有种进了桃花源的心路历程,过了那片狭窄的路口,往里去竟然别有洞天,楼也没有外面那片破,基础设施还挺全,路边卖什么的都有,像一片圈出来的缩影社会。
都不用车后座那男人指路,他大老远就猜中目的地了。
前方百米处的水产店,门口稀里哗啦聚了五六个人,嗓门个顶个的大,齐风禾怀疑自己得吹唢呐才能盖过他们的声音。
车身一轻,是后排的男人从车上跳下去了,喊出一声比唢呐更响亮的话:“干嘛呢都!”
一个穿马甲的从店里跑出来,头发剔得很短,嘴角向下、法令纹深,瞧着面相不是好人,偏长了个大双眼皮,眨眼忽闪忽闪的,对着这个方向喊了声:“哥!”
齐风禾看到男人一把拍他后脑勺上,骂他一句“死面揍的”,接着随手抄起店里一根塑料管子,直接横到店门口那几人面前,管子口差一厘米就怼上脖子,那几人纷纷后退。
齐风禾头一回看见男人挂脸的模样,眉毛沉沉压下来,眼里没了笑意,五官中锋利的线条太尖锐,能刺得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酒鬼,操,吐店门口了,这箱被溅上,没法要了,他们不赔。”马甲在旁边给男人解释。
被塑料棍指着的酒鬼骂了一句,猛地抓住棍子,往旁边扯。
男人连眉头都不皱,顺势往自己的方向一带,酒鬼猝不及防,向前一趔趄,男人屈膝顶他胸口,“砰”一声,酒鬼直接被顶翻在地,偏头又吐了。
齐风禾没见过这么埋汰的打架,当即就想骑车走人,又想起来男人还没给他结算那五块钱。
有人动手,其他三个酒鬼当即蜂拥而上,也不分青红皂白,抬手就出拳,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人。
男人一抖塑料棍,啪地抽在来人面皮上,那人脸蛋被抽出一条红痕,没有伤害性,但十足侮辱,立刻激发斗志,喊叫声更上一层楼。
齐风禾把车子停到旁边,围观男人一打四,出手快准狠,一根棍子耍得得心应手。
他在心中评估一番,如果在酒吧里对上,胜算大概只能五五开。
这男人打架没有固定套路,纯野路子,不乏下三滥招式,看起来不是练家子,更像是实战多了磨炼出来的身手,颇具江湖气。
但再潇洒的江湖气,也抵不住对手打得太没有美感,第二个酒鬼被他一拳砸上肚子后,又趴地上呕一嗓子开始吐。
齐风禾觉得自己精神状态都不好了,马甲也受不了了,喊道:“别几把吐了操,真你大爷请佛容易送佛难!”
男人弯腰拎住一个神志最清醒的,把人提着站起来,手背青筋突起,小臂肌肉鼓起漂亮的线条,他神态冷硬,低声说了什么,风太大,齐风禾没听清。
在武力压制下,对方终于决定选择和解,友好协商了十来分钟,这场混乱的街头斗殴终于落下帷幕。
其他店铺连个围观看热闹的都没有,大概早习以为常,只有隔壁水果店的出来说了句:“把地弄干净啊,臭死了!”
齐风禾拧一下车把,车子向前去,停在店门口,他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
这个登场把马甲吓了一跳,立刻说:“干什么的?”
齐风禾扫他一眼,懒得搭理,指甲又敲两下屏幕。
马甲还要说话,男人喊了声“棒槌”,他便不动了,只警惕地站在原地。
男人把塑料棍扔回角落,上挑的眼尾又弯起来,收了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笑盈盈看他半晌,终于肯扫码结钱。
他一边点着手机,一边问:“还没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齐风禾依旧闭口不答,等着他转钱来。
男人说:“我叫梁立万,扬名立万的立万。”
手机震动,到账提醒,梁立万给他转了十五块。
“劳驾再送我一程呗?我家在这条街后面,拐个弯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