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来国内社交平台兴起,她注册了账号,发些海德堡的风光与旅行攻略,渐渐积攒了些粉丝,也为日后回国求职添了份助力。
陈瑞玉停下脚步,第一次格外认真地看向身旁的人。
灯光从侧后方打来,在宋绮珍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留下浅浅的影子。
她身上有一种陈瑞玉熟悉的都市气息,那种经过良好教养的从容,却又有些不同,少了些锐利,多了点疲惫。
“怎么了?”宋绮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陈瑞玉回过神来,眼神亮起来,语气里带着切实的困扰,“我最近正为拍视频的事发愁,做了大半年账号,内容一直不温不火,可能是我拍得太随意,没什么章法。”
她掏出手机,快速划了几下,递到宋绮珍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画面里是陈瑞玉站在棚前讲解着什么,但风声很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画面切换有些生硬,光线也不均匀,一会儿过曝一会儿又太暗。
“你看,就是这样,”陈瑞玉收回手机,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拿手机随便拍拍,剪辑也是用最基础的软件。刚开始觉得内容实在就行,但做了这么久,粉丝量一直上不去。等你身体好了,方不方便帮我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她话说得诚恳,没有空泛的赞美,反而让宋绮珍松了口气。
“我也只是半吊子水平,”宋绮珍摸了摸后颈,笑道,“不过一起看看没问题。”
“你很优秀了!”陈瑞玉语调轻快起来,“我不能白让你帮忙,就当技术咨询,该付的费用一定要付。”
本是随意散步,话题却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摄影上。
宋绮珍笑着点头应下。
优秀?宋家三兄妹,大哥宋时云时物理学博士,目前在航天所上班。姐姐宋绮云是德国得医学博士,目前在德国顶级得私人医院工作。
只有她宋家得学霸基因没有沾到一点,从小读书不灵,做事脑子也不灵光,人情世故也不通透。
在家里,她就是妥妥得末等生。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人夸过她优秀。
村子不大,再往前便没了灯火。陈瑞玉担心宋绮珍累着,便领着人往回走。
来时两人聊得有一搭没一搭,回去路上,陈瑞玉介绍起长留村周边的景致,说起了二十公里外有片高山草甸与海子,深嵌群峰之间,像一颗遗落的蓝宝石。
关键是那地方未被开发,是她一次走错路偶然发现的,平日几乎无人踏足,算是她的私藏宝地之一。
“那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熟悉了些,宋绮珍带点玩笑地揶揄道。
陈瑞玉“哎呀”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嘀咕:“那不是想着,你大概住两天就走了嘛。”
宋绮珍心下了然,没再追问。
走到民宿门口,两人挥手道别,约好改日再聊。
第二日,宋绮珍睡到自然醒才自驾去医院挂水。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手臂上,暖洋洋的。
路过蔬菜大棚时,她放慢了车速。
塑料薄膜覆盖的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连绵成片,像银色波浪。
几个身影正在棚间忙碌,宋绮珍一眼认出陈瑞玉,她戴着一顶草帽,正和几位娘娘一起搬送筐篓。筐里满是翠绿的蔬菜,在阳光下鲜嫩欲滴。
一位娘娘说了句什么,陈瑞玉笑起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弯腰搬起另一筐。她的动作熟练利落,完全不像昨天夜里那个聊起摄影时眼睛发亮的姑娘。
宋绮珍没有停车,缓缓驶过。她来村子虽没几天,却也察觉这里常住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青壮年男性寥寥无几,都外出打工了,詹明丽说过。留在村里的,除了像陈瑞玉这样返乡的年轻人,就是守着土地和孙辈的老人。
医院里,护士换了班,值班的是张生面孔。
宋绮珍刚掏出身份证,对方便了然点头:“宋绮珍对吧?陈瑞玉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会来。烧退了吗?”
“好多了,还有点咳嗽。”
“正常,病毒性感冒就这样,得有个过程。”护士麻利地登记信息,领着她往诊室走。
重新量过体温,37.2℃,低烧。
医生看了看她的喉咙,听了听肺音,说炎症消了不少,但还要巩固一下,又开了两天的药。
一切顺畅得让宋绮珍有些不适应。
她从前是怕进医院的,那些繁琐的手续、漫长的等待、消毒水的气味,都让她焦虑。
但在这里,流程简单,人也和善,连走廊里飘着的都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中草药的味道。
护士扎针时,她随口问:“你们好像都跟陈瑞玉很熟?”
“是啊!她妹妹从小身体弱,是我们这儿常客。地方小,来来往往就熟了。”护士利索地调整着滴速,顺口反问,“你是她朋友?”
宋绮珍想了想,点头:“嗯,朋友。”
护士事多,没再多聊,调好流速器便匆匆走了。
昨夜睡得好,此刻并无困意。宋绮珍想起昨晚陈瑞玉提过的账号,便用手机搜了搜。
“长留村旺仔”,名字朴实,甚至有点土气,但确实好记。
内容更新不多,统共十几条视频,主题也散:下雨天送菜、撒种、锄草、西瓜授粉……
标题直白,画面质朴,甚至有些粗糙。播放量寥寥,点赞评论倒有,但点开几条,内容大同小异,不是三朵玫瑰花就是鼓掌表情。
再点进几个评论头像,果然有认识的。一位是陈瑞玉的母亲,一位是詹明丽的母亲。
想来其余点赞,也多是村里自带的“人情流量”。
从医院回去,她本打算找陈瑞玉聊聊拍摄的事,却从詹明丽那里得知,陈瑞玉带着核桃去要账了。
“带核桃?”宋绮珍顿了顿,“不如带大壮吧。”
詹明丽短促地笑了一下,“有道理。可惜大壮今天有‘业务’,被人请走捉老鼠了。”
玩笑过后,一阵短暂的沉默。
詹明丽的目光投向门外,声音低了些:“有些账,拖挺久了。”
“嗯。”宋绮珍应了一声,没多问。
“她想多租点地,”詹明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宋绮珍解释,“租金要现钱。投入大,回本慢。”
“现在就要交?”
“地俏。”詹明丽言简意赅,“村长想留给她,因为她肯请村里的娘娘们做事,但钱别人垫不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里寂静。
作者有话说:
愿意帮忙 小小投资
宋绮珍大约听明白了詹明丽的意思,就是如果陈瑞玉不赶快把租金交了,村里可能就会把地租给别人。
而陈瑞玉现在手里边又没有钱,外债倒是欠了一堆,且有些因欠债人(或为“债务人”)生意黄了而可能还不上,那她天天还乐呵的跟没事人一样?
直到天黑,陈瑞玉才开着她那辆面包车回来,宋绮珍听到动静打开窗户瞅了眼,看她跟路过的村民打招呼,心情貌似很不错,看样子货款是追回来了。
想着她今天也累了,就没有去找她,反正拍视频也不是什么急事。
翌日一早,宋绮珍起来上厕所,听到隔壁有吵闹的声音,她打开窗户,便听见陈瑞玉的妈妈正大声叫嚷。
“陈家祖坟真是冒黑烟了,净出些良心被狗吃了的坏东西。”
这是陈瑞玉犯错了?但依她前两天的观察,葛阿姨还是挺宠女儿的,不可能会用这样的话去骂陈瑞玉。
院子里詹明丽急的跳脚,想要过去隔壁帮忙,却被吴秀敏拦着,小声的劝着:“清官难断家务事,老陈家的事,咱们没法管。”
宋绮珍穿好衣服下楼,问她们:“出什么事了?”
“还是那地的事儿,瑞玉的小叔家也要租,村长本不想租给他,但是他租金又涨了一百块。地是大家的,村长也没有办法,就来问瑞玉还租不租,同样的价格还是会优先租给她,但是今天就要把租金拿了,要不他也为难。”
詹明丽是真着急了,语速极快。
宋绮珍听的满脸问号,陈瑞玉她小叔干嘛要和自己的侄女争?
隔壁院子里的葛素英还在骂着,还非要去陈老二家里闹,被陈瑞玉拦住了,“妈,他愿意租就给他,反正咱手里还有三十亩呢。”
她也生气,但去闹也没什么意思,反而让人看笑话。
“那怎么能行?你不是都规划好了吗?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能说不租就不租了?没事加钱咱也租,不蒸馒头争口气,我现在就去你三姨家借钱。”
村长陈存粮摆了摆手,佝偻着背说道:“你得快些,你老二家媳妇嚷嚷的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家知道要涨价,有些人想租给她呢。”
不过好在陈老二品行不端,打工打工不灵,农活也做的一大糊涂,村子里有些人对他颇有不满,说涨价也不愿意租给他。
“詹老板,我房间的水管好像有点问题,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
院墙低并不隔音,吴秀敏也着急,但这事她们确实不能插手。宋绮珍能把人支走也算帮她忙了,就挥手让詹明丽赶快去,她回厨房继续准备早饭。
宋绮珍先行一步,在二楼中厅等着詹明丽,待人坐下,她开门见山的说,“我想投资陈瑞玉种地,想麻烦你当个中间人,我可以先付五万块钱的诚意金,麻烦你帮我去跑一趟。”
詹明丽凳子还没坐稳,听到这话立即又站起来,“你要投资瑞玉种地?为什么呀?”
“我目前是无业游民,手里有点闲钱,不知道做什么投资好。你们这山清水秀,种出来的瓜果蔬菜都好吃,现在人又都比较重视健康,陈瑞玉做事又靠谱,让我觉得投资农业很有前景。”
这不完全是客套话,她来这几天吃到的东西无一不可口,尽管是病中,她肠胃也未曾有过不适。
再说这对她来说也没多少钱,不值得深思熟虑,想做便做了。陈瑞玉多次帮她,她也应当报答一下。
再说陈瑞玉有能力又会变通,是做实事的材料,就算赚不了大钱,也不至于打水漂。
詹明丽无暇分析宋绮珍话里的真假,就带着她转给她的五万块钱去了陈瑞玉家。
一刻钟之后,陈瑞玉家的动静终于消停了,而在中厅剪视频的宋绮珍,也等到了陈瑞玉的主动登门。
人都没坐下,就开口对她说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真的想投资。”
这话詹明丽也对陈瑞玉说了,可她初以为只是宋绮珍的托词,甚至一路上心绪不宁,在想她为什么要帮她。可是此时两人面对面,看着她的神情,平淡且认真,不似有假。
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在宋绮珍对面坐下,身体后仰,紧贴着椅背。
“你不是来旅游的吗?家里离这里又远,怎么突然想投资我了?”
“你昨天不是说我应该知道青花椒是怎么长出来的吗?”昨夜两人散步时看到了几棵花椒树,宋绮珍就提起了葛阿姨送的鸡汤。
陈瑞玉就开始吹嘘她们这的青花椒味道全世界最正,是这里水源、土壤、气候共同孕育出来的神奇香料。
麻味独特醇厚,辛性微温,香气清逸持久,不似红花椒浓烈,用来煨汤不仅能除湿止痛,杀虫止痒,还对慢性胃炎、痛经都有辅助疗效。
总之是吹嘘的天上人间只她们这的最好。
“就因为青花椒?”陈瑞玉还是不相信。
哪里有人仅仅是因为点口腹之欲,就掏了五万块钱投资她?虽说宋绮珍看起来不差钱。
说实话宋绮珍的理由还真不多,虽说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可五万块钱对她来说真的不算多。要不是担心陈瑞玉多想,有损她的自尊心,她还真的不想多费口舌。
她的视频号都一个多月没有更新了,想要赶快把素材整理完。
“当然不止,还有就是我很会看人,觉得你未来可期,定能在农业上大展宏图。”
被人夸谁能不开心?陈瑞玉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身子往前倾斜了一些,盯着宋绮珍问:“那你能不能多投资一点?我可以给你起草份企划书,给你好好讲讲我的农业理念,还有未来五年的发展方向。”
宋绮珍愣住了,本来还担心陈瑞玉会梗着脖子来义正辞严的拒绝她的帮助,没成想她竟然还想邀请她多投资点?
可是刚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现在立即拒绝,会显得她这人前后矛盾。
“我也不是……很有钱,当然如果你的规划比较合理且有前途的话,我是可以再追加点投资。”但不多。
“行,我今天回去就开始把我的规划用PPT写出来,写成项目书,完成后咱俩再谈细节。”
陈瑞玉其实早想扩大规模拉投资,不过她也没什么人脉,又不想找村子里的人合作。到时候大家如果有不同的理念,会有很多矛盾。
而宋绮珍不一样,她完全不懂农业,不会对她的规划指手画脚。而且她又不是西川人,不可能在村子里常待,能偶尔来视察一下就很不错了,这事对她来说很划算。
两人又闲聊几句,陈瑞玉便意气风发的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拉到了多大的投资。
宋绮珍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想着等她做完大不了再投个五万块钱的应付一下,就继续对自己的视频进行调色。
昨天护士告诉她,如果今天没再继续发烧的话,可以不用去挂水,在家里按时吃药,多喝水多休息就可以。宋绮珍终于有了精力又有了时间,开始整理自己这个把月拍摄的素材。
相比较于人物,她更善于拍摄风景,之前的工作里,她的工作重点也是在空镜拍摄上。
欧洲风景她已经拍摄很多,江宁附近她工作之余也已经转了几圈,江南取景是都有了。西北磅礴她也想去,但比较考验体力,就先来了风景更瑰丽的西川。
西川的景色约处于西北与江南之间,山川有西北的磅礴之气,湖泊水域又有江南的婉约清丽,除去旅途的劳累,她的镜头还是很享受这一路的风景。
詹明丽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中厅的木桌上摆了好几台摄影设备和无人机,她已经从陈瑞玉那里知道了宋绮珍的大约经历。
“你这设备真够齐全的。”
“是的,近景,远景,航拍,都需要不同的设备。”
詹明丽是学建筑的,善于绘画和空间结构搭建,听了一会儿宋绮珍对于摄影画面的讲解,她觉得两个专业也有相通的地方。
两人聊了一圈,最终切入正题,“你要续住吗?”宋绮珍原本只订了一晚的住宿,第二天因为身体原因说要再续住两天,明天就到期了。
“续,我先给你半个月的房费怎么样?”
半个月?也是,她都给瑞玉投资了,是要多住一段时间,“可以,给你优惠。”
去楼下刷完卡,宋绮珍回楼上继续忙碌。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她终于把手里的视频都处理完了,这还要感谢陈瑞玉给她搬来了大屏主机。因为最近蔬菜到了收成季,陈瑞玉每天忙的脚不沾地,也只是偶尔晚上来她这里学一会儿视频剪辑。
这晚她终于熬不住,厚着脸皮说,“反正现在产业也有你的一份了,要不你直接帮我运营账号,负责帮我起号吧?”
看她毫无形象的歪躺在中厅的沙发上,宋绮珍好心的给她递过去一个枕头。
“我看你也没把我当作合伙人,纯粹是当成你的员工压榨了。”
陈瑞玉仰着头,与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宋绮珍视线对上,“哎呀,那还不是你太全能了。”说着便拉着人的手腕将人拽坐在她旁边。
她的膝盖蹭着宋绮珍的腰窝,宋绮珍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就想要站起来,可无奈陈瑞玉的力气更大,她挣扎不开。
而陈瑞玉故意逗她,就不松开。
窗外漆黑一片,厅内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灯光,两人争执间都未说话,只剩衣物的摩擦声。
没一会儿宋绮珍就放弃挣扎,往后一摊,任由陈瑞玉的腿托着她的腰。反正她坐了一下午,腰正酸疼,靠一会儿也好。
重心完全交托的瞬间,疲惫稍减,她不自觉发出舒服的哼叫声。
只一声,听的陈瑞玉心上麻了一下。
她看着紧挨着她的人,认真的说,“绮珍,谢谢你帮我。”
宋绮珍扭头看向陈瑞玉,难得见她认真,“也谢谢你那天不顾大雨滂沱,愿意冒雨去提醒我。”
两人相视一笑,陈瑞玉小声说,“那不一样,我就是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算那个人不是你,我也愿意去的。可是你对我的帮助不一样,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陈女侠客气了。”宋绮珍不善于辩论,但善于妥协。
陈瑞玉忽然坐起来,两人一下子离的极近,宋绮珍甚至能闻到陈瑞玉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但后面就是陈瑞玉的腿,她挪动不了。
陈瑞玉把她圈禁了起来。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来,将宋绮珍的发丝吹拂到陈瑞玉的脸颊上,痒痒的。
“你身上好香,用的是什么沐浴露?”陈瑞玉真的好奇宋绮珍身上淡淡香气的来源。
她本只是打算起身回家,可是却被宋绮珍身上的香气勾的动弹不得,尽管她还没有上手,却能感觉到宋绮珍的香香软软。除了香气,吸引她的还有宋绮珍的眼眸和鼻梁,她的眼睫毛浓密黑长,鼻梁挺直。
近的她再往前一分,两人就能碰上。
“不是沐浴露,是香水。”
宋绮珍受不了这种氛围,难耐的往后仰着脖子。
没想到恰好给陈瑞玉提供了一个绝佳位置,她竟忍不住低头贴在她的颈窝处,深深的吸了一口,呢喃道:“怪不得这么好闻。”
说完也不再逗留,往后挪动一些,踢拉上拖鞋就站了起来。
宋绮珍被她搞得浑身无力,陈瑞玉人影都不见了,她还窝在沙发上起不来。
这个陈瑞玉,以为她是同性,就不需要注意言行举止了吗?大概是这个人太社牛,不知道什么叫社交距离,跟谁关系都好,她也无须在意。
想通了这些,宋绮珍甩了甩脑袋,起身去收拾东西,回房间洗漱。
睡前她又打开视频网站,看今天上传的视频评论,评论区有人分享在西川的旅游照片,还有人问她一些摄影的专业知识,视频底下经常有这种评论,所以她会专门在图像左下角标注上设备型号及参数,还有调色等。
当然也有人私信她,问原素材的报价,想要商用。
这些事情她已经驾轻就熟,也有找专门的律师拟定了作品商业使用合同,而且她都是每样素材只卖一家,以免出了问题找不到源头。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多,她将窗帘拉紧,准备睡到自然醒。
谁知不到五点,她就被噩梦惊醒,梦里宋绮云一直追着她,她好不容易挣脱,却又碰见了陈瑞玉,下一瞬宋绮云又突然出现在她俩面前,接着她就被吓醒了。
打开灯,在床上喘息了好一会儿,心绪才得到一点平复。
只不过是一个梦,脑子里又开始回想那些事。
她是宋家领养的,而提出领养她的人,是只有六岁的宋绮云。
他们的父亲宋征是医生,主修心脏移植,而她的亲生母亲柳书韵是宋父的病人。柳书韵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并不适合怀孕,可却未婚意外怀了她,又不愿意打掉,冒险生下她后就撒手人寰。
而她就被遗弃在医院,当时去医院找父亲的宋绮云,在护士站见到了她,说她像洋娃娃,要把她带回家。
以上是宋绮云亲口所述。
在她十五岁的暑假
当时因为她死活不愿意陪宋绮云出国,宋绮云才告诉她这些事。
宋绮云说她的命都是她救的,所以必须要听她的话。
当时她只有十五岁,并没有偏信宋绮云的话,也去找了母亲罗连云求证,可是罗母却遗憾的告诉她,她确非亲生。但领养她是全家的决定,并不是宋绮云的一己之意。
还说让她不要多想,爸爸妈妈,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已经把她当作宋家的孩子。
如果她不想去德国留学,可以不去,宋父知道后把宋绮云狠狠骂了一顿,说她太自私。
从小到大,因为宋绮云最像他,喜欢医学,本科考上了全国顶尖大学,研究生又能被德国最好的医学院录取,她一直都是宋父的骄傲,在此之前,他从未责骂过她。
因为这件事情,十五岁的暑假,宋家可谓是鸡飞狗跳,就连正跟着导师参与重点项目的宋时云都回家安抚她。
让她不要受宋绮云那个疯婆子影响,她还是他的妹妹,以前如何以后就如何。
而她那时尚不成熟,无法接受自己并非亲生这件事,更矛盾到无法再直面宋家的这些人。
而宋绮云来完硬的又来软的,说只要到了国外,她就自由了。其实从小宋绮云对她都很好,虽然也经常欺负她,但父母亲忙于各自事业,宋时云沉迷读书,与老人们又有代沟。
只有宋绮云经常陪着她,她初中以后的家长会,都是已经上大学的宋绮云去的。
所以尽管有些生气宋绮云告诉她那些事情,她还是跟着宋绮云去了德国。至于她亲生父母的事情,她也问过宋家父母。
二人也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
她亲生母亲柳书韵去世前将她托付给了家里老人,二老生气于独生女儿的不听话,也因要给女儿看病,花光了家财,确实无力承担再抚养一个小孩。
而当时的宋绮珍,虽幸运的没有遗传母亲的心脏病,但因母体虚弱,生下来就很弱小,在新生儿监护室住了两个月才出来。
那又是一笔高昂的费用,两位老人无力承担。
当时宋父所在的科室,因为柳书韵愿意配合参与心脏医学研究,对她们母女多有照顾。后来柳书韵不幸去世,科室里也用企业捐助一直救治着先天不足的她。
当然,她的存在也是医学研究的一部分,主要是涉及到心脏病的遗传,还有心脏病是否适合孕育等。
很显然,她的母亲不适合。
大概是受不了独生女去世的打击,没几年后柳家两位老人也相继离世。
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后,罗母特地带她去祭拜过三位亲人。
至于她的亲生父亲,宋父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他也不知道是谁,当时的柳书韵也没有说。
而她在新生儿时期,眉眼间已经有区别于其他婴孩的可爱秀气,科室里的人也都说她长大后肯定是个美人。
她三个月大的时候,已经出了监护室,可以由护士们抱着在楼道里转悠。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母亲已经不在,没有了依靠,她特别乖,很少哭闹,加上她长得可爱,也曾有人动了想要领养她的心思。
但是又都担心她身体虚弱,万一将来出了问题,对普通家庭来说会是一个无底洞。
科室里最终商议,若一直没人领养,等她身体再强壮些就送到福利院。但在科室里住了太久,大家对她有了感情,又舍不得。
在这几个月里,柳家二老也经常去医院看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外孙,宋父说二老动过无数次要带她回家的心思。可是当时两位老人身体不好,已经没有了可以抚养一个婴儿的精力。
正在大家都在发愁她的去向时,宋绮云来了,见了她后就爱不释手,说要抱回家。
宋父当然不同意,谁知宋绮云回家后就向奶奶姥姥讲了宋绮珍的故事,期间没少添油加醋,把两位老人说的泪水涟涟,亲自去医院看望她。
当时四个月的宋绮珍已经被养的白白胖胖,软糯爱笑,两位老人又怜又爱,商量后决定抱回家。虽然两位老人精力也有限,但家里有保姆,大不了再请一位,一大家子总能照顾好一个小婴儿的。
宋父可以不顾宋绮云小朋友的提议,却无法忤逆两位老人。
有缘的是,宋绮珍原名柳奇珍,是她母亲将她当作奇珍异宝而取的名字。被宋家领养后,她改了姓,奇也改成了宋绮云的绮,听上去更像是宋家的女儿了。
对于身世,她早已经想通,如果不是梦见了宋绮云又在逼她,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情。
不愿让自己再沉溺于这些旧事之中,宋绮珍干脆起床,准备去跑跑步。家里对她的身体一直很照顾,为了增强她的体质,外公很小就带着她跑步。
本想着凌晨五六点路上并没有什么人,一路却碰见好几位背着篓子的阿姨,看见她脸上都带着笑,也有两位阿姨当着她的面,议论说她就是詹家民宿的客人。
辛苦劳作 天有不测
来这儿十来天了,宋绮珍基本都窝在民宿里,除了去医院,就只有那天晚上被陈瑞玉带着在村里溜达过一圈。当时天黑路暗,也看不真切,她对这村子的面貌,至今还是模糊的。
长留村四面环山,山势都不高。
因着地势起伏,各家院落高低错落,又被大片农田分隔着,房子并不拥挤,疏疏朗朗地嵌在山水之间。
像詹明丽家的民宿附近,也就只有陈瑞玉一家邻居。两家屋后不远,蜿蜒着一条清亮的小河。
她一口气跑到地势略高处,停下脚步俯瞰。整个长留村尽收眼底。
灰瓦铺就的连绵屋顶,大片绿油油的稻田,间或点缀着明黄的油菜花田,还有各家门前精心打理的花圃……
一切在稀薄的晨雾里,晕染出宁静斑斓的色彩。远处,炊烟顺着风势袅袅升起,田间已有早起劳作的身影晃动。这些,都为这座小山村注入了独一无二的人间烟火气。
看惯了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反而是这样质朴的小山村,更能让她心绪安宁。
在这儿待的十来天,除了昨夜被噩梦惊醒,她的睡眠竟是出奇地好。
这里的节奏真的很慢,很适合停下来,好好休养一段。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陈瑞玉家的菜地,正看见陈瑞玉在搬东西。她人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
那一大筐西红柿,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她一个人就搬了起来。地里还有未干的泥泞,她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上坡时,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吃力。宋绮珍赶忙快走几步上前,伸手帮她托住筐底。
正埋头用力的陈瑞玉手上一轻,抬眼便看到一双细白却有力的胳膊正帮自己分担重量。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你怎么起这么早?”陈瑞玉冲她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却开朗的笑容。
“睡不着了。你再往那边挪一点,我帮你一起抬。”
陈瑞玉也不客气,两人合力,终于把沉甸甸的筐子抬上了三轮车。
“这些是等会儿要拉到镇上卖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赶集?我请你吃早饭,镇上有家米粉特别好吃。”
宋绮珍还没体验过赶集,确实有些心动,问道:“那我能不能回去拿个云台相机?想拍点素材。”
“当然可以,我在这儿等你,你去拿吧。”
筐子上沾了块泥,蹭到了宋绮珍的胳膊上。陈瑞玉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擦掉。手指拂过肌肤时,触感温软细腻。
宋绮珍一心想着赶集的事,没太在意这个细节,转身就往民宿跑去。
葛素英抱着一筐青菜过来,正好看见自家女儿望着詹家民宿的方向出神,疑惑道:“看什么呢?”
“啊?没看什么,歇口气。”陈瑞玉赶忙收回视线。
人在有点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格外忙碌。好在陈瑞玉也确实有忙不完的活儿,她转身又钻回了地里。
“妈,今天我去镇上赶集吧,你回家歇着。”
葛素英心疼女儿。昨晚睡得晚,今早又四点多就起来摘菜,眼圈都熬黑了。最近地里活儿实在太多:稻田要施肥打药,菜地要除草收菜,每天还得联系那些订菜的餐厅。这两天番茄、黄瓜又到了上市的时候,红的又快又多,餐馆用不完的,就得靠赶集卖出去,不然都得烂在地里。
总之,忙得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想起这些,葛素英就后悔。当初村长说陈老二家也要租那五十亩地时,她就该顺着台阶下,干嘛非要争那一口气,硬是把地给包了下来。
“我不累,你回家歇着吧。昨天你在大棚里忙活一整天,晚上腿疼得又睡不着了吧?等我赶集回来,就带你去针灸,明天你也别来地里了。”
葛素英不想再给女儿添麻烦,嘴上答应着,脚下却不停,又快步走去割空心菜了。
宋绮珍回去简单冲了个澡,换了身宽松 衣服,拿上云台相机就往楼下冲。
詹明丽也起来了,正在客厅里剥莲子,就见宋绮珍上上下下,踩得楼梯咚咚直响。
“你这是干嘛呢?火急火燎的。”这些天相处下来,宋绮珍一向是从容不迫的性子,还没见她这么着急过。
“陈瑞玉说带我去赶集,我怕耽误她时间。”
詹明丽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陈瑞玉,还真是有办法调动人的积极性。宋绮珍再在这儿待下去,怕不是要跟她一样,变成到处溜达的“街溜子”了。
好在宋绮珍赶到时,陈瑞玉的三轮车还没装满,葛阿姨还在往上搬青菜。
“绮珍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葛素英见了她,和蔼地问道。
接连被两个人这么问,宋绮珍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前几天睡多了,今天就醒得早。阿姨,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快弄好了,你别沾手了。”
陈瑞玉也抱着一筐茄子过来,问道:“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葛素英听到她们的对话,有些意外:“绮珍也去啊?”
“嗯,我想去集上转转。”
“出去转转也好。不过你身体刚好,集市上的东西别乱吃。中午我给你熬鸡汤。”无亲无故的,人家愿意帮自家渡过难关,葛素英心里很是感激。
“不用了阿姨,这些天没少吃你做的好东西。”昨天还给她送了清蒸鲈鱼呢。
“没事,我们自家也要喝的。你们快去吧,记住别乱吃东西啊。”
葛素英还想再叮嘱几句,被自家女儿拦下了:“知道啦,妈你赶快回去歇着吧,等嬢嬢们来了再过来。”
果然最了解女儿的还得是妈妈。两人一到集市,刚把菜摊支起来,陈瑞玉就去给她端来了米粉。
一碗清汤,一碗红汤,还有个一次性小碗,里面装着红彤彤的臊子。
“这是红三剁,你先尝尝吃得惯不?”这会儿不过七点出头,集市上人还不多。陈瑞玉给自己那碗料加得足足的,也不等宋绮珍,就先吃了起来。
再不吃,等会儿忙起来就没时间了。
宋绮珍用筷子夹了一点红三剁尝了尝。本以为会是辣的,没想到主要是酸味,里面红色的多是番茄丁。
她学着陈瑞玉的样子,把料都倒进米粉碗里,搅拌均匀,尝了一口。味道酸爽开胃,确实不错。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吃得慢条斯理,一个狼吞虎咽。
刚吃了几口,就来了两位老太太,跟陈瑞玉很熟络:“你可好久没来啦!”
“是呀,太忙了。嬢嬢,看看今天要点什么?都是刚从地里摘的,上头还带着露水呢。”
“是看着新鲜。番茄怎么卖?”
宋绮珍看陈瑞玉熟稔地跟她们交谈,应对着阿姨们的讨价还价,还利索地帮她们撑开袋子。两位阿姨还没走,又来了位大爷,问茄子怎么卖。
看了一会儿,宋绮珍便低下头加快速度吃粉,担心一会儿粉坨了。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陈瑞玉一手拎着袋子,一手举着收款码,遇到给现金的还得找零。
“姑娘,给我个袋子。”
“你这空心菜怎么卖?”
“老板,抹个零头吧。”
陈瑞玉好久没来摆摊,没想到今天生意这么好,忙得两只手都不够用。正忙着给人扯塑料袋,有双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收款码。
“阿姨,空心菜一把两块。”
是宋绮珍。
“你快去吃饭吧,再不吃真成粉汤了。”
陈瑞玉本想拒绝,怕宋绮珍应付不来,可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点了点头。
“阿姨你看下称,番茄六块钱一公斤,你这些总共一点四公斤,加上空心菜,一共十块钱。”
“茄子是刚摘的,不老,很新鲜。”
“付款码在这里,你用微信还是支付宝?”
陈瑞玉端着碗,看宋绮珍虽有些忙乱却并不慌张,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么会儿功夫还记住了每样菜的价格。在她转身的间隙,陈瑞玉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战斗”。收筐回家时,连路边的风都仿佛带着甜味。
宋绮珍坐在三轮车的侧座上,举着云台,拍摄沿途的风景。
“你可真聪明,看一会儿就学会了。”陈瑞玉双手握着车把,目视前方,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就那么几样菜,称你都提前设置好了,有什么难的?”
“对对对,宋老板多聪明啊!”
宋绮珍盯着小屏幕,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今早的体验,确实挺开心。
两人到家时,还不到九点。宋绮珍看着时间,有点恍惚——今天才刚到九点,她竟然就做了这么多事?往常这个时间,她可能还没起床。
陈瑞玉把宋绮珍送回民宿后,又返回了菜地。她还得准备给张灵火锅店的食材。火锅店下午五点营业到凌晨,上午休息,下午备菜,她中午之前得把菜送到。
大棚里,已经有三位嬢嬢在忙活了。吴妈没来,今天她外甥结婚,她带着詹明丽去市里参加婚礼了,晚上不回来。昨天詹明丽说了,让宋绮珍住到她家去,怕民宿就她一个人不安全。
宋绮珍倒是觉得都可以。
她一个回笼觉睡到中午。午饭是葛阿姨送过来的,是她拿手的青花椒鸡汤。
下午,她正准备研究一下近期综艺节目的风向,陈瑞玉送完货回来了,问她有没有时间,想跟她过一下规划方案。
宋绮珍有点懵:“什么规划方案?”
陈瑞玉一听,立刻叉起腰,瞪着眼睛问:“宋绮珍,你不会这么快就把咱俩的宏图伟业给忘到脑后了吧?”
一听宏图伟业,宋绮珍想起来了。这周她光忙着整理素材,确实把陈瑞玉要拉她继续投资的事给忘了。
她拍了拍脑袋,佯装镇定:“没忘没忘,就是你用词这么隆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瑞玉斜睨着她,想分辨她是真没忘还是假没忘。
宋绮珍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催她赶快开始。
种地方面,宋绮珍确实不懂,听得云里雾里。陈瑞玉说这样不行,明天就带她去地里转转,实地考察。
可是还没等到明天,夜里就起了大风,把陈瑞玉家蔬菜大棚的棚顶给刮飞了。
作者有话说:
狂风大作 合力扑救
忙碌了一天,陈瑞玉累得连吃饭都不想抬手。
今天葛女士下午刚做完针灸,晚饭是她准备的,有清炒空心菜、青红椒牛柳,还有一个冬瓜虾仁汤。虾是从村里池塘捞的,天然养殖,没加过激素,捞上来后去了虾线剥了壳,肉质Q弹,特别新鲜。
今天詹明丽不在,陈瑞玉便邀请宋绮珍来家里吃饭。
她家房子也是詹明丽设计的,不过只有四间卧室,她们姐妹俩住楼上,妈妈住楼下,还有一间是客房。她家的住宅面积和詹明丽家差不多,所以客厅和厨房空间更大些,院子也更宽敞。
宋绮珍第一次来,陈瑞玉带着她参观了一圈。可能是因为刚搬进来不久,家里人口又少,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三个人围着圆桌坐下,宋绮珍碗里的饭盛得满满的。“绮珍脸上有点肉了,刚来的时候太瘦了。”葛素英就喜欢看孩子吃饭,吃得越多她越高兴。
陈瑞玉没什么胃口,懒洋洋地喝完一碗汤就不想动了。但也没放下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两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