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妈,现在人都不喜欢被说胖了。”
“说胖怎么了?那说明家里有吃的!我们小时候想吃胖还没机会呢,家里兄弟姐妹多,收成又少,别说鸡鸭鱼肉,连白米饭都不是顿顿都有。”
陈瑞玉一听妈妈又要开始忆苦思甜,冲宋绮珍挑了挑眉,一副“你看,又来了”的表情。
其实她挺喜欢听妈妈唠叨的,因为她觉得,表达欲是情绪健康的基石。她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智能机和家庭网络还不普及,为了省电话费,妈妈每次打电话都只说要紧事,闲话一句不提。
后来妹妹告诉她,妈妈有点孤单。
虽说村里能聊天的人不少,可有些话,还是只想跟女儿说。
陈瑞玉从不觉得妈妈的倾诉是负担,因为她也有好多事想跟妈妈分享。从小到大,她们母女更像是一起并肩走过的战友,彼此信任,互相体谅。
宋绮珍很喜欢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轻松自然,有种母女间独有的亲昵和随意。
而在她的人生里,也曾有过这样温暖的时光。
养母罗连云是名律师,主攻刑事诉讼,工作很忙。和宋父结婚后生了龙凤胎,产假一结束就回到了职场,宋家姐弟俩基本都是老人和保姆带大的。
她被收养到宋家后,罗母也没有厚此薄彼,一样冲锋在事业一线。但每年寒暑假都会抽半个月带他们出去旅行,周末也尽量回家陪孩子,不想让他们觉得缺少母爱。
因为她年纪最小,是家里最受照顾的那个。初中时她情绪不稳,罗母一有空就和她聊天,听她絮絮叨叨讲学校里的琐事,陪她度过了敏感的青春期。
可后来她跟着宋绮云去了德国,两地时差,加上知道了自己并非亲生,母女关系就慢慢淡了。
回国后她独自在外住,工作忙、又要跟行程,很少回家。每次都是老人电话催急了,才匆匆忙忙回去一趟。
可一到家,总是被四位老人团团围住,很少有机会和爸妈单独说说话。
陈瑞玉察觉到宋绮珍情绪有些低落,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催促道:“快吃吧,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咱们早点回去。”她今晚打算去民宿住。
葛素英也说:“是啊,最近雨水真多。下雨不怕,就怕刮大风。不过我下午回来时,把绳子都绑紧了。”
怕什么来什么。两人回到民宿,刚洗漱完,就听见雷声轰隆隆响起来。
陈瑞玉起初没太担心,因为通常雷声大、雨点小。她累了一天,正准备睡下,没过一会儿,窗外风声骤起。她又爬起来,披上衣服。
宋绮珍上午补了觉,还不困,正在中厅整理早上拍的素材,琢磨着能不能再攒点内容,做个有烟火气的短片。听到楼下有开门声,也跟着下了楼。
“风这么大,你出去干什么?”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见陈瑞玉要推门出去。
“风太大了,我去大棚那儿看看,固定绳可别松了。”说完头也不回就冲进了风里。
宋绮珍趿拉着拖鞋追到门口,想拦已经来不及,人影都没了。隔着玻璃窗,只见风越刮越猛,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树冠几乎被压到地上,眼看枝干都要折断。门口挂的珍珠串纠缠在一起,叮当作响。
好在雨还没下下来。
她有点担心陈瑞玉,怕她那单薄身子,真被这大风给卷跑了。
犹豫片刻,她把詹明丽健身用的沙袋绑了两个在脚踝上,手里又拎了两个,推门出去。
一出门,狂风几乎把她掀倒。幸好有沙袋坠着,虽然走得慢,但还能挪步。
推开院门,只见整个村子的灯都亮了起来,路上还有人打着手电往外走。她想起陈瑞玉没带手电,又转身回去给詹明丽打电话,问手电筒在哪儿。
拿上装备再次出门,就见大棚方向已有手电光晃动。借着光亮,她看见大棚顶上,白色塑料膜正被大风卷着向上飞扬。
菜棚被掀开了。
她没再犹豫,逆着风往前跑。
陈瑞玉母女俩蹲在大棚两侧,各拽着一端的主绳。大风呼啸,缠在身上的粗绳一阵松、一阵紧,陈瑞玉几乎要被带得离地。
可两人谁都不敢松手。当初搭这棚子时,陈瑞玉选的钢架都是上好的,根基也打得牢,本来能扛住这种天气。可不知怎么,塑料膜破了个口子,被风越撕越大,上下气流卷着膜往上拔,扯得钢架嘎吱作响。
她们现在拽着主绳,是怕钢架被拉变形。
葛素英这边还好,绳子还没从石墩上脱开,她只要死死拽住别让它滑脱就行。陈瑞玉那边,绳子已经断了,她只能先把绳子系在自己身上,等风小点再绑回石墩。
可现在风太大,母女俩根本腾不出手。
正低头想办法,却见一束手电光朝这边靠近。逆着光,看不清是谁。
等走近了,才发现是宋绮珍。风声太大,说话根本听不见。宋绮珍看清眼前这阵势,见陈瑞玉几乎要被绳子拽飞起来,心里暗叹她真是不要命,比划着让她快把绳子解开。
陈瑞玉摇头。
现在也不是争执的时候。宋绮珍蹲下身,把另外两个沙袋绑在陈瑞玉身上,帮她增加点重量。
陈瑞玉指了指旁边的石墩,绳子原本就固定在这个上百斤的石墩上。
宋绮珍明白了。
绳子还系在陈瑞玉身上,两人一起用力,拖着绳子往石墩挪。
那绳子比宋绮珍的手腕还粗,特别难打结。好在石墩上预先打进了未封口的钢圈,只要把绳扣穿进石洞,再卡进钢圈里就行。
两人配合着,陈瑞玉出力,宋绮珍按她的指示挽扣、穿洞。大概五分钟后,终于把绳子重新固定住。期间陈瑞玉一直双手死死拽着绳子,手心已被勒破,渗出血丝。
宋绮珍为了稳住身子,一直半蹲在地上,但还是被风吹得直哆嗦。
陈瑞玉又指了指其他几处乱飞的绳子,比划了几下。宋绮珍点头,正要站起,风太大,她脚下一晃就要摔倒。刚站直的陈瑞玉赶紧拦腰抱住她。田埂本就高低不平,两人一块儿跌倒在地。
陈瑞玉紧紧把宋绮珍护在怀里,后背撞上地面,肩胛骨被土块硌得生疼。
宋绮珍压在她身上,听见她闷哼一声,连忙抬头看她有没有事。两人脸离得很近,手电光映照下,陈瑞玉脸色煞白。
宋绮珍吓着了,捧着她的脸大声问:“你没事吧?”陈瑞玉摇摇头,示意她先起来。
直到这时,宋绮珍才意识到两人正紧紧贴在一起。陈瑞玉本来穿的就是睡衣,领口宽松,这会儿衣襟被扯得歪斜,露出一片白皙肌肤。宋绮珍能清楚看见其间的沟壑,她慌忙翻身起来,回头去捡手电筒。
陈瑞玉也扶着肩膀坐起身,转了转脖子,想缓解背后的疼。
宋绮珍以为她已经整理好了,拿着手电转身时,却见她衣服仍歪歪斜斜地挂着。她只好装作低头去理自己脚踝上的沙袋。
好在陈瑞玉只坐了几秒,就挣扎着站起来,拉着宋绮珍往前走——还得去绑其他绳子。
雨已经下起来了,夹着狂风,打在脸上生疼。
风太大,两人只能互相搀着往前走。绳子被吹得偏离了方向,好在它够沉够粗,没被卷太高。陈瑞玉踮脚拽住,示意宋绮珍继续帮忙。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顺利不少。
正忙着,又有几束手电光照过来,三个身影走近。
是平时在这儿帮忙的几位嬢嬢。
她们见这边有人,就自觉地去对面帮葛素英。六个人在风雨中沉默却默契地忙碌,终于把所有绳子重新固定好。又一起钻进大棚,几人扶稳三角梯,陈瑞玉爬上去,用镰刀把随风狂舞的塑料膜划开一道,留下一米来宽的缝隙。
这样能减小风对钢架的拉扯。
忙完这些,大棚的主体结构算是保住了。可棚里的蔬菜被吹得东倒西歪,搭的竹架倒了一大半。
瓜果滚落一地。葛素英没忍住,眼泪混着雨水淌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风雨过后 同心协力
雨势不大,却将六个人都淋得湿透。宋绮珍视线转向陈瑞玉,两人离得近,能看到她睫毛上的水珠,随着她眨眼扑簌簌地往下掉。
“差不多了,咱们都回去吧,嬢嬢们也都回家,别感冒了。”
事情已经这样,她们再待下去也只是多受罪而已。
秋锦嬢嬢见葛素英不动,便上前拉了拉她,“素英,走吧,等明早雨停了咱们再来收拾。”
另外两位嬢嬢也过来搀她,三人连推带劝地扶着她往家走。
陈瑞玉扯了扯还愣在原地的宋绮珍,“咱也回去吧。”
宋绮珍沉默地点了点头。她虽然连绿植都没养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懂素英阿姨的心痛。不仅是为了钱,更是心疼那些庄稼。
一场大风,吹醒了整个村子的人。然而自然的力量人类无力抗衡,最终大家也只能回到家,关上门,等待这场风波平息。
浑身湿透地回到民宿,宋绮珍先去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想起陈瑞玉倒地时的表情。
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她下楼敲响了陈瑞玉的房门。陈瑞玉已经换好了衣裳,只是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
一双眼睛通红,想必是被雨水激的。
“民宿里有药箱,你身上的伤涂点药吧?”她伤得不知轻重,但一双手上破皮的地方不少。
陈瑞玉洗澡时对着镜子看了身上,后背和肚子上都有擦伤,涂些药会好些。想着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她得有力气干活,便没有拒绝。
手上的伤还好处理,就是背上的伤面积大,把上衣脱了会比较方便。
“那个……你能不能先转过身去?等我喊你的时候,你再转过来。”虽说关系已经近了,但让她赤裸着上身面对宋绮珍,她确实有些为难。
宋绮珍听懂了她的意思,先去客厅找到药箱。再回房间时,陈瑞玉已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到脚步声,她侧过脸来,不知是不是被枕头闷的,脸颊上泛起一片潮红。
宋绮珍看着她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背,除了绳子的勒痕,肩胛处还有一块淤青,颜色比较淡,应该是新伤。
想想应该是接住她的时候摔的。
她顾不上多想,忙把药箱打开,翻找里面可用的药。家里好几位医生,加上在德国看病比较贵,平时一些小伤小病都是自己处理,所以她略微懂一些外伤的处理。
“你这块都破皮了,待会儿消毒的时候会有点疼,忍一忍。”
“没事,我不怕疼。”
因户外劳作较多,陈瑞玉的脸晒得有些黑,但她身上的皮肤却很白,指尖掠过时,触感细腻。
消毒水触及伤口时,一阵阵蜇痛感传来,这些陈瑞玉尚且能忍。可宋绮珍俯身在她上方,除了时不时用手指轻触,还老往伤口上吹气,给她吹得浑身又疼又痒。
她没忍住呻吟出声,声调婉转,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只叫了两声便强忍住了。
宋绮珍自然也听到了,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说道:“你要是难受就叫出来。”
陈瑞玉确实觉得叫出来舒服些,不然浑身都痒得难受,可又觉得难为情,只好红着眼睛看着宋绮珍说:“你能不能别吹了?”
“我是怕你疼。”
陈瑞玉欲言又止。她吹那几下没给她减轻疼痛,反而撩拨得她浑身发痒,“我不疼,你别吹了行不行?”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屋外风声减小,陈瑞玉声音里带了些哀求之意。
宋绮珍正为她背上的伤忧心,担心天热发炎,对她的要求自然是立即答应。
说实话,她也受不了陈瑞玉再继续叫下去。
陈瑞玉看她眼神闪躲着答应,耳尖竟微微泛红,忽然察觉到宋绮珍也害羞了。
认识小半个月,宋绮珍的情绪都是温和的,还没表现出过羞涩,让人觉得很有意思。忽然她就不觉得难为情了,反而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接下来宋绮珍每触碰她一次,她就低声呻吟一声。
刚开始还有些收敛,叫得含蓄,可没想到叫出来那么舒服,就没再忍住,越来越放肆。
她用双臂枕着头,歪头盯着宋绮珍,看她的脸越来越红。
宋绮珍只好加快手上的速度,想赶紧给她处理好。
可是绳子是打圈系的,后背都上好药了,手上也给她浅浅地包扎了一下,只是腹部有些令人为难。
陈瑞玉看她停下来了,问道:“好了?”
宋绮珍斟酌道:“后面好了。”
陈瑞玉听懂了她的潜台词,又看了看自己被包裹严实的手,说道:“我自己来就好。”她刚才只是逗着玩,也没真想和人坦诚相见。
透过缝隙,宋绮珍能隐约看到她前面的伤应该也不轻,建议道:“要不你拿衣服捂着?我不看就是了。”
这下换陈瑞玉脸红了,“我……我……我……”她“我”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话反驳。
只慢腾腾地背对着宋绮珍坐起来,双手环抱遮挡着。
人转过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令宋绮珍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让她拿衣服捂着,不是让她用手用力捂着。
为了避免场面过于尴尬,她也没有再出言提醒,只拿了棉签过来,低着头替她尽快处理伤口。
宋绮珍个子高,她虽低着头,陈瑞玉却感觉她的视线还是能将自己一览无余,只好双手环抱得更用力些。
直到把自己勒得呼吸困难。
陈瑞玉喘气声越来越大,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纵使宋绮珍再目不斜视,还是看到了。
往常陈瑞玉喜欢穿宽松衣裳,遮住了自己的好身材。相比于在健身房练出来的,陈瑞玉的马甲线更流畅自然些。
尽管有睡裤遮挡着,也能看出她清晰的人鱼线。
“好了没?”
陈瑞玉察觉到宋绮珍手上动作慢了,就怀疑她在开小差,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脑袋,催促道。
待药上完,宋绮珍的额头都冒汗了。刚涂过药,陈瑞玉也不好躺下,担心把詹明丽民宿的床单弄脏。
“你等一下,我楼上有一次性床单,去拿来给你铺上。”
话说完没等陈瑞玉拒绝,就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空气瞬间流畅多了。陈瑞玉松开手大口喘息着,用手扇着风,想给自己快速降温。
宋绮珍带了一次性床单回来重新给她铺上。屋外的风也终于停了,临走时她没忍住劝道:“风停了,赶紧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这样的话说出来很无力。对于这场灾害,陈瑞玉一直没说什么,让她觉得有些不安。虽只是萍水相逢,她也无法完全体会对方此刻的心情,可她还是想劝她想开一些。
陈瑞玉却比她以为的还要乐观,甚至扯出一个笑容来回应她:“没事,比这更大的风雨我都经历过。‘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这点事还打击不到我。”
宋绮珍点了点头,帮她关好门,回到自己房间。
陈瑞玉关上灯,漆黑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她虽疲惫至极,却并无睡意。风好歹是停了,她开始估算今天的损失,想着大棚怎么就能从中间破了个口子?还有那手腕粗的尼龙绳,怎么能被风扯断?
去年不是没有更大的风,可都算安稳地挺过来了,今年怎么就这么凑巧呢?
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闹钟也没响,再次醒来竟然已经九点多了!
怎么没人叫她呢?地里还有烂摊子等着她收拾呢。
慌慌张张从床上爬起来,肩胛上那块淤青颜色加深,穿衣服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跑到田里时,地头已经摆满了菜筐。番茄按照颜色青红已经分类好了,还有大小不同的茄子、黄瓜,都按不同品相分拣过了。
棚里除了三位嬢嬢,还有舅妈闵秋萍、二姨葛素琴、三姨葛素敏。
还有宋绮珍。她不太会干农活,就帮着称重,还有帮嬢嬢们将那些根系没有损伤的菜秧重新绑好这类小活儿。
葛素敏看外甥女来了,便说道:“你舅带着你妈拉着一车菜去赶集了。你联系联系那些菜馆,看看今天能不能多销一点?”
没有人沉溺在这满地狼藉中,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努力补救。不知道为什么,陈瑞玉有点想哭。
人在经历风雨时只想着要坚强、要撑住,却容易在风平浪静后,舔舐伤口时情感变得脆弱。
昨夜大风猛灌,好多果子都被打掉了,有熟的有没熟的,其中已经到旺盛期的番茄损伤最严重。
“我之前吃到过一道菜,是青番茄炒彩椒,颜色好看,口感也不错。你问问你熟悉的菜馆,看有没有人做这道菜?”宋绮珍建议道。
陈瑞玉点了点头,开始联系熟悉的餐馆。
詹明丽母女回来后也第一时间过来了,还带来一个好消息。昨天办喜宴的酒店是男方家的一个亲戚,吴秀敏就顺口问他们餐厅用的菜都是哪里的?又说她们这里土好水好,种出来的蔬菜都好吃,还把平时拍的蔬果短视频给人看。
本来也只是随口推荐,没想到今天一早酒店联系她,问她们这里能不能提供农残合规证明,如果有的话可以送些菜过去。
因为昨天省道上有一处山地滑坡,把路给堵了,一时半会障碍清除不了,原来的供应商不能及时送菜过来。酒店还承接了一个二十桌的百日宴,一时半会也不敢随便去别处采买。
陈瑞玉正愁手里的菜消化不完,没想到还有走运的时候,忙加了詹明丽推荐过来的酒店微信,把农残证明发了过去。
这个证明还是她当初为了能供货进县城商超去办的,后来因为产量太低不能稳定供应,没能合作上,本以为这千把块钱打了水漂,没想到竟然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酒店接收之后,又让她拍些蔬菜视频过去。虽然昨夜风大,好多菜秧倒了,但是好些果子还能用。
陈瑞玉捡了一些品相好的拍过去,酒店看过后把需求量发了过来,但附加了一句:如果实际到货不合格,他们还是会拒收。
宋绮珍看了眼订单量,建议道:“番茄、茄子已经摘下来的重量都足够满足了,就是棚外面的辣椒还没有摘。咱们可以先捡根系已经断裂的摘了装筐送过去,还有生菜、空心菜这些叶菜,也都先别割太多,不然万一到时候他们不收,在地里还能多长几天。反正他们宴席也是明天晚上开始,咱们现在先送过去一部分,和他们对好标准后,今天再送第二趟也来得及。”
站在一旁的詹明丽发现了,虽然宋绮珍为人并不强势,但她做事特别注重秩序感和逻辑性,这大约跟她在德国的留学经历有关系。
陈瑞玉没有意见,“按绮珍说的做,我去开车。”
宋绮珍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说:“我之前开过皮卡,你的车我应该也能开。”陈瑞玉的手伤还没好。
陈瑞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棚里的众人有默契地分工合作,一半人留下来割已经贴地的叶菜,一半人去棚外面的辣椒地里摘辣椒。
因为陈瑞玉手上有伤,大家都不同意她再干重活。
虽然地里都是女人,但力气都不小。宋绮珍也能搬得动菜筐,她觉得跟她的那些重型设备相比,这重量还能接受。
大家合力协作,把酒店的菜装在车头,张灵火锅店的装在车尾。
反正都要跑两趟,就先满足张灵那边的。
张灵就是那些欠债的客户之一,宋绮珍对她小有耳闻。路上她问陈瑞玉:“她都欠了那么多了,你为什么还愿意给她供货?”
陈瑞玉坐在副驾驶举着双手,无奈道:“第一是我觉得女孩子创业不容易,她这个人干事挺有冲劲,我觉得她能干成。第二是我不卖给她,赶上蔬菜集中成熟期,我也卖不完。”
“好吧。”面包车比想象中好开很多。
“我还没问你呢,你昨天为什么要帮我?那么大风,那么危险。”
“咱们不是朋友吗?”
陈瑞玉听到这句话笑了,对着宋绮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没有,很少。”
国内学生时期的朋友出国后慢慢都失联了,在德国关系比较近的也就一个Lydia。
“那咱们这叫一见如故?”
“可以这么认为。”
也许她能放下戒心,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陈瑞玉对她的善意。让她潜意识里认为,陈瑞玉是可以亲近的人。
两人聊着天一路到了县城。因为今天是提前送货,陈瑞玉还以为见不到张灵,没想到张灵专门在店里等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今天一大早我就刷到了你妈妈的视频,看你家大棚都被大风给端了,就赶快把手里的钱都归整归整,把菜款都给你结了,你数数够不够?”
宋绮珍站在一旁打量着张灵,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这个店装潢不错,面积也大,得有三四十桌,投资应该不下百八十万。
陈瑞玉接过钱也没数,大方说道:“再也没有比张老板更会算账的人了,准没错,谢谢了。”要账真不容易。
“你说谢字我多不好意思,之前我那么难不都是你帮我?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单独给你和这位妹妹开一桌。”
“改天改天,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收拾。不过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想买头小羊回去吃,有现宰的吗?”火锅店主打的就是牛羊肉,张灵这里每天都有新鲜的送过来。
“必须有啊!你要多大的?给你装一只拉走。”
“够十来个人吃就行,麻烦你帮我备着,我给人送点货就回来。”要不车里放一头羊太膻了。
“No problem!”
不知道是不是做生意的人都有股幽默感,反正张灵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些洒脱不羁的喜感。
去酒店的路上,宋绮珍没忍住好奇心,问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高铁上,我俩坐邻座。我看她在看食材相关的东西,就问她是做什么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陈瑞玉,有没有人说你e到可怕?”
“有啊,阿詹就老说。可我觉得我一点 也不e。”她真没觉得自己社牛,她就是很正常的跟人沟通呀!
宋绮珍“呵呵”两声,叹道:“你真的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
两人到酒店的收货处,等着负责人下来验收。看着这酒店的装潢,陈瑞玉有些担心,小声对宋绮珍说:“这酒店看着很高档啊,会看上咱的菜吗?”
“陈瑞玉,请你对自己有信心,也相信我的眼光。”
“怎么?你觉得我种出来的菜好?”
“当然。”
“那你能不能再多给我投点钱?”
“不要,你这行业太看天吃饭了。”大约是熟悉了,宋绮珍说话也不过犹豫了,有什么说什么。
昨晚那风吹得宋绮珍想想都后怕。今天早上她起来时,放眼望去一片惨淡,大部分庄稼都倒伏在地,被风刮断的花椒树横躺在路上,路过的村民接连叹气。
她以往没觉得农业是风险这么大的行业,现在觉得这完全是“靠天收”。
作者有话说:
峰回路转 小院聚餐
陈瑞玉正想再狡辩几句,余光瞥见有戴厨师帽的员工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位穿套装的女士,想来这就是来验货的人了。
她忙挺直腰板,往前迎了几步。
“您好,我们是长留村过来送菜的。”
“打开看看吧。”高个厨师说。
菜筐已经提前搬下来了,陈瑞玉引着人过去。
那位高个的厨师先随手拿起一个番茄,轻轻一掰。红皮裂开的瞬间,汁水丰沛地溢出,露出饱满的沙瓤和绿籽。
“汁水倒是很足。”
陈瑞玉在一旁介绍:“是的,我们用的是本地沙瓤番茄种苗。优点是口感酸甜、风味正,生吃、煮汤都行,也容易炒出沙来。缺点就是不太耐运输和储存,所以现在种这个品种的人少了。”
林大厨把掰开的一半递给身后的秦雪轻。
秦雪轻尝了一口,点头道:“很像小时候吃的那种番茄,味道很浓郁。你是陈瑞玉吧?我叫秦雪轻,是酒店餐饮部的负责人,也是加你微信联系的人。这位是我们的厨师长,林师傅。”
“林大厨好,秦经理好。我是陈瑞玉,这位是我的合伙人,宋绮珍。”
趁着林大厨验货的空档,秦雪轻玩笑道:“你们两位是合伙人啊?真难得,这么漂亮又年轻的菜农可不多见。”
陈瑞玉嘿嘿一笑,谦虚地说:“我们就是瞎琢磨,边干边学。”
双方客套了几句,林大厨开口了:“番茄还行。茄子有些表皮擦伤,需要切开几个看看里面瓤老不老。还有这些青红椒,上面沾了些泥土,叶菜也是。”
“没事,车上有刀,我去拿。”陈瑞玉转身小跑着去取。
她拿着刀回来,一边切茄子一边解释:“我们那儿昨天刮了大风,有些菜秧倒伏,难免沾了点泥。因为不确定你们什么时候用,也没敢提前过水清洗——这些菜都摘得嫩,过水后就不耐放了。”
县城距离长留村不过三四十公里,林大厨也从短视频上看到了些大风过后的场景。他本以为陈瑞玉会遮掩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坦诚。
“没事,只是我们清洗上要多费些工夫。价格上,陈老板能不能给点优惠?”
陈瑞玉下意识看向宋绮珍,用眼神询问:这是确定要收我们的菜了?宋绮珍笑着点头,给了她肯定的回应。
“没问题,林大厨,价格好商量。在原先报价上给您打个八八折,祝酒店生意兴隆!那我回去就按照今天秦经理发的订单量,把剩下的货送过来?”
姑娘表情灵动,林大厨喜欢这样有朝气的年轻人,也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这次大风对你造成的损失大吗?菜秧上剩下的果子还多吗?”
“损失还没顾上细算,果子还有不少,没到全军覆没的地步。”
“那就好。年轻人心态不错,好好种地,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毕竟现在愿意回来的年轻人太少了,而且他看面前这两位姑娘,都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陈瑞玉没想到这位看上去颇为严肃的老师傅会鼓励自己,连忙道:“谢谢林大厨,我会坚持下去的。”
宋绮珍瞅了个空当,从前面提出一小筐青番茄:“林大厨,我以前吃过一道青番茄炒青红椒,味道挺特别。这筐青番茄送给您,您看看能不能用上?”
“你是南方人吧?”林大厨显然知道这道菜。
宋绮珍笑着点点头。
林大厨收下了,说回去试试看。
风雨过后,来酒店歇脚的游客多了起来,两人也都忙,再次确认订单细节后,便让她们先回去了。
二人先去张灵的火锅店取了羊。
店里的员工贴心地把羊用锡纸仔细包好,以免车里有膻味。回去的路上,两人心情都很好,商量着晚上羊肉怎么吃。
葛素英赶集结束后就回了地里,和大家一起摘辣椒。女儿已经提前打了电话回来,说酒店的订单成了。
她一颗揪着的心总算松了些,拉着吴秀敏的手不住道谢:“老吴啊,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帮了我家大忙。”
吴秀敏摆摆手:“你这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俩是多少年的老姐妹了?”
陈瑞玉的车开到地头,人还没下车,声音先到了:“舅舅,这只羊就交给你了!”
葛振中拎起羊腿掂了掂,忍不住念叨:“买这么大一只羊干什么?咱们这些人也吃不完。”
“还有一帮孩子呢,放心,吃得完。再说今天也收拾不彻底,明天大家还得过来帮忙呢。您今天就照着一半的量做就行。”
“那行,就烤两个羊腿,留点骨头炖汤,加点白萝卜清清火。我忙完手头这点活,先把烤的给腌上。”
众人听得直咽口水,七嘴八舌地提着建议。
“多放点辣子!”
“不行,绮珍吃不了太辣。”
“哦哦,那少放点。”
“我没事的,嬢嬢们,我可以吃炖的那份。”宋绮珍赶忙说。
“哎呦,绮珍都会叫嬢嬢了,真是入乡随俗了!”葛素英打趣道。
雨过天晴,一帮人在满地倒伏的田埂边商量着晚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宋绮珍抬头望了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她想起一句老话: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自然的力量或许无可匹敌,但人的韧性与不屈,总能让人鼓起勇气,重整旗鼓。
短暂的兴奋过后,大家重新弯下腰干活。陈瑞玉则拉着詹明丽去检查钢架、破损的塑料膜和断掉的尼龙绳。
“昨天我没在现场,但看大家拍的视频,风力估计在7级左右。从力学角度说,这么粗的尼龙绳,单是7级风还不至于挣断。但如果塑料膜先破了口,上下气流推着膜往上卷,那绳子确实有被拉断的可能。可塑料膜怎么会从中间裂开呢?”
“我也奇怪这个。昨天为了减少拉力,我用镰刀把破口处的膜先割断了,割下来的部分都被风卷走了,没法再细看。不过割之前我观察过,裂口边缘是不规则的。”
詹明丽想了想,说:“如果排除人为破坏,那也可能是塑料膜经历了长时间暴晒,材质变脆了。在强风撕扯下,从薄弱处开裂也是有可能的。”
陈瑞玉回村五年,从家徒四壁到盖起新楼,承包的土地也越来越多,确实难免惹人眼红。
不是她小人之心,之前也确实发生过农机具被人故意损坏的事。
下午,宋绮珍又陪她跑了一趟县城。顺利交完货后,两人顺道去了建材城,找到之前给她们安装大棚的商家,约好明天去重新测量、覆膜。
同样的问题,陈瑞玉又问了商家。
商家看了她提供的照片,推测道:“从中间断裂,无非两种可能:要不是人为的,要不就是塑料膜用久了,日晒老化变脆,确实容易在风口处撕裂。”
见商家的说法和詹明丽基本一致,陈瑞玉心里的疑窦渐渐消散。和商家定好明天的安排后,她便带着宋绮珍往回赶。
“那你刚收回来的货款,岂不是又要投进大棚里?”
“没办法,种地就是这样,钱进进出出,流水一样。不过好在钢架没事,换层膜也就一两千块钱。其实我之前就想换了,但平时检查没发现大问题,我妈又比较爱惜东西,不需要太多光照时还会用稻草垫盖着膜。”
“那可能就是顶部长期曝晒,你们又不容易检查到?还有,你钱够用吗?不是还得买新种子和菜苗?”
“够用,你之前投的那笔钱还没用完呢。对了,从这个收获季开始,我就给你算分成了。”
两人之前根据总投入粗略算过一个分成比例,不过只是口头约定,没签正式合同,所以操作上也灵活。
“那你不是吃亏了?”
“没事,反正你那五万也是用在这个产季里的。好在蔬菜已经卖了一阵,本钱快回来了。把剩下的收拾收拾,应该能保本。”
她本来还指望这棚菜能多赚点,现在只求别亏本就好。
“这样还能保本?”
“能。大棚的建设成本肯定要分摊折算,这棚也用了三年了,能撑到今天算不错了,起码钢架主体还在,损失不算太大。”再说,今天被风吹落的果子也卖出了一些。
至于那些青番茄,就算酒店不收,放几天也能变红,只是口感肯定比不上自然熟透的。
真正的损失,除了塑料膜,还有折断的菜秧、刚挂上就掉落的果子……
从县城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陈家院子里炊烟袅袅,热闹非凡。
几位嬢嬢围坐在凉亭下吃着西瓜。院子里两个土灶都烧着火,一个烤着羊肉,一个炖着羊汤。舅舅系着围裙,在两个灶台间来回照看。
小姨在厨房里忙着切配菜。
各家的孩子也都接了过来,七八个不到十岁的小家伙,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宋绮珍插不上手,就歪在屋檐下的躺椅里,手里端着葛素英塞给她的一小盆切好的西瓜,上面还插着个叉子。
待架上的羊腿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时,陈瑞玉去请来了老村长。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这羊肉一点儿不膻,肉质还嫩。瑞玉,你在哪儿买的?”
“张灵那儿。她用的都是滩羊,膻味轻。”
“那是不是挺贵?”
秋锦嬢嬢最是节俭。
没办法,她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刚满十八,跟着父亲在工地上做小工;还有两个小的,一个和陈瑞圆一起在县城读初中,另一个在镇上读小学。
陈瑞玉摇摇头:“不贵的。我让舅舅留了半扇,一会儿分了,你们拿回去冻上,等孩子们周末回来吃。”
大伙儿家里几乎都有在县城读书的孩子,三个星期回来一次,这周末正好该回了。
颂丽嬢嬢听了直摆手:“那可不行!今天我们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哪能再往家拿?再说,每次那几个小子丫头回来,都是你开车接送,我们连车费都没出过。瑞玉,嬢嬢们都记着你的好。”
昨晚大风起来,她们三个都没顾上自家田地,却不约而同先赶到大棚来帮忙。
没办法,陈家母女待人实在太好。
陈瑞玉也没多争辩,只想着等周末接那几个“小鬼头”回来时,让他们各自拎回家去就好,省得阿姨们推来推去。
“一个村子里,大家不分彼此。今天都累坏了,咱们放开吃!”葛素英端来了自家酿的果酒,给每人都斟上。
“绮珍,你能喝点不?这酒还是有些度数的。”
若是换了别人,葛素英可不会这么坦诚。这么好的气氛,哄也得哄着喝一点。
詹明丽就是受害者之一,听到这话,立刻佯装不满:“英嬢嬢,你当初对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没事的,一点果酒,没度数’。”
她本是性子内敛的人,结果那次喝多了变得絮絮叨叨,在大家面前出了回糗,至今还常被嬢嬢们拿出来调侃。
吴秀敏当然也在场,当时也没拦着,这会儿想起那情景,自己也跟着哈哈大笑。
宋绮珍见气氛这样好,悄悄回民宿拿了拍立得和云台过来,张罗着给大家拍照。
孩子们那桌看见这新奇玩意儿,顿时忘了香喷喷的烤羊腿,争先恐后地要拍照。
几位嬢嬢也觉得新鲜,等孩子们拍完,她们也手拉着手,嚷着要一起合张影。
作者有话说:
乡村百态 越来越好
宋绮珍虽不擅长人物拍摄,但是大家眼中自然流露的笑意给了照片不一样的温度,她喜欢这种群像带来的生命气息。
等大家都拿着各自的照片欣赏,老村长陈存粮慢慢走过来,小声问宋绮珍:“小姑娘,你这能拍大头照不?就是能放在灵堂上的。”这种话不吉利,所以他声音很小。
宋绮珍刚开始没听清楚,弯腰俯身又仔细听了一遍,才懂了村长的意思。
“爷爷,这台不行,但是我有能行的相机,我明天白天给你拍可以不?”
“可以可以,先谢谢姑娘了。”
镇子上也有照相馆,但老伙计们都说拍的不好看,修的都不像真人了。他可不想要那种,他想要的是越真实越好。
老村长刚走,又来了个小娃娃,扯着宋绮珍的手问:“嬢嬢,我想再和我家咪咪拍一张,你等我把它抱过来行不?”
“好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名叫珍珠,大名叫陈珍珠。”
“珍珠还有大名哦,那你去抱你的咪咪吧,嬢嬢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