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瑞玉过来叫宋绮珍去喝汤,恰巧听到两人的谈话,等珍珠身影走远,警告道:“你可别和那小丫头混太熟,要不她天天黏着你。”

“那我注意尺度。”

西川这边的娃娃皮肤也都白些,肉肉的很可爱。

“累坏了吧今天?”陈瑞玉拉着她到凉亭下喝汤。

羊骨炖白萝卜,汤又浓又白,味道鲜美,一点也不腻,宋绮珍竖起大拇指点赞,“不累,平时户外摄影,也要扛着设备跟着艺人到处跑,还没在地里干活轻松。”

“是吗?我说你胳膊肌肉线条这么流畅,还以为你平时健身呢。”

宋绮珍从地里回家后洗了澡,换了条无袖的长裙,两条细白的胳膊亮晃晃的在外露着。

两人说着闲话喝着汤,浑身疲惫逐渐散去。

夏日的傍晚,湛蓝色的夜空下凉风习习,院子里大人们聊着往年的收成,又叹息着今年这风刮的邪乎。孩子们无忧无虑的,追着核桃满院子跑,大金毛那么好脾气的狗,累的藏在陈瑞玉怀里呜咽。

宋绮珍身旁没一会儿也围了几个孩子,问她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坐过大飞机?叽叽喳喳一堆问题,

吵得宋绮珍后悔刚才没有跟着詹明丽回家,詹明丽除了经营民宿,也接一些房屋设计的活儿。隔壁村子里有一家图纸要出,这两天都忙的没时间,晚上要熬夜整出来。

“你们放开珍嬢嬢,她要帮我给咪咪拍照。”

陈珍珠抱着咪咪回来,却连宋绮珍的身边都挤不进去,气的在外面大喊起来,大人们回头看了一眼,又很默契的转过身去继续聊天。

詹一迪马上拉着大孩子们往后退,陈宜可看不惯他这么狗腿的样子,不满道:“明明是我们先过来的。”

眼看一帮孩子要吵起来,宋绮珍不知道怎么办,向陈瑞玉眼神求助。

“都回去喝汤,谁碗里有剩饭,周五放学我就不等你们了,自己去县城了。”周五她要去县城接孩子们放学,会开着货车去,去的时候拉一小车,回来的时候拉一大车。

听到这话,孩子们一哄而散,只留陈珍珠,还有她的一只大橘猫。

宋绮珍拿起拍立得正准备拍,陈瑞玉又发话了,“陈珍珠,你只有一张照片的机会,先想好摆什么姿势。”

说完又冲宋绮珍眨了眨眼,要不提前说好规矩,剩下的相纸都不够给这丫头挥霍的。

陈珍珠想了一会儿,终于决定用最经典的剪刀手,宋绮珍忍着笑,帮她拍了一张。等待成像的过程中,陈珍珠歪在她怀里,小胖手还搂着她的腰,软和和的,身上还有一股属于小孩子的香味儿。

陈瑞玉看着她俩的腻歪样,问道:“陈珍珠,我们俩你最喜欢谁?”

陈珍珠头也不回的答道:“都喜欢。”

“必须选一个。”

“那珍嬢嬢。”

“为什么?”

“珍嬢嬢身上香。”

好吧,确实说出了一个陈瑞玉自己也认同的理由。

一帮人玩到九点才散,这在村里都是晚的了,只剩下母女俩的时候,葛素英才开始叹气,“瑞玉呀,你说扶起来的那些秧子还能活不?”其实农活上她要比女儿在行,可就是心里慌。

“没事的妈,活不了咱们就都拔了再种别的。”。

聊天的时候也没耽误她收拾,将垃圾分类倒进袋子里,又把锅碗瓢盆都放进洗碗机里。

葛素英扫好地,歪在椅子上望着天流泪,白天忙着还好,现在安静下来,就忍不住想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好不容易觉得生活要好起来了,又遇到这场天灾,老天爷真的是一点也不眷顾她。

陈瑞玉洗漱好出来,看妈妈还在院子里坐着,走上前轻轻环抱住她。

“好了老太太,这跟咱之前碰到的困境相比,算什么呢?咱现在住在了新房子里,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房子漏雨。咱现在也不欠别人钱,都是别人欠咱们钱。张灵今天也把货款结了,酒店人家也是现结,还有宋绮珍给我投资的钱,咱手里富裕着呢!大棚钢架也没坏,换个塑料膜两千块钱就够了。”

“我还心疼庄稼,咱娘俩起早贪黑的伺候着,到了有收成的时候被糟蹋了,番茄红透了的烂了好几筐,平时咱们摘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怕磕了碰了损伤了。还有一地的小果,刚鸡蛋黄大小,可惜的很呢。”

“没事的,天有不测风云,破财消灾,咱们尽力就好。”

“唉,瑞玉,咱们怎么就那么难呢?”

“咱们不难,咱们的生活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是,咱们是比以前好过多了,以前咱那房子,一下雨就漏,修修坏坏,每次下雨我都不敢睡觉。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房子,足够咱娘仨住一辈子,吃得饱穿的暖,我是不该太贪心了。”

夜色渐深,母女俩相互安慰着,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隔壁民宿里,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詹明丽在调整设计图。

楼上的宋绮珍也洗漱好,坐在床上摆弄她的佳能r50,车上的空间有限,她出来的时候本不打算带这台机器。可这是外公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次都没用过,内心有些愧疚,就拿出来了。

没想到还真有用得上的时候。

为了明天方便,她今天要先操作试试,民宿除了她和詹明丽,也没有旁的人。到了中厅看楼下的灯还亮着,问詹明丽能不能配合她。

詹明丽正准备休息会活动活动筋骨,立即答应了。

“能让大摄影师给我拍照,是本人的荣幸,不过我不会摆pose。”

詹明丽很少开玩笑,宋绮珍都有些不适应,“你就继续工作状态就行,我随机拍几张。”

就这样拍了几张,她翻看了一下,可能是夜晚光线不均匀,出来的效果并不理想,她又重新调试,熟悉相机功能,直到半小时后,才拍出略微让她满意的照片。

刚开始詹明丽还有些不自在,可是时间长了,她也就继续工作了。

“你看这张怎么样?”

詹明丽凑过去看了眼,点头道:“很真实,我的法令纹拍的很清晰,黑眼圈也很着重。”

“我回去帮你修一修,你本人没那么严重,是我锐化参数调的太高了。”

“不用,我就喜欢这样真实的,不过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拍人像了?”之前她都是看她逮着风景拍。

“村长想让我给他拍照片,说要真实一点,不过我确实不怎么会拍人像。”

“不会是用来做遗像的照片吧?”看宋绮珍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她解释道:“之前他也找我用手机拍过,不过拍了好多,他都不满意。”

村长马上六十了,按说年纪并不大,不过很不幸的,去年查出了淋巴癌。目前是靠吃药保守治疗,家里人也都已经不再约束他,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都满足。

她把这些讲给了宋绮珍听,“不过你也不要害怕,村长他人很好的。”她讲了一些村长的事。

宋绮珍听完很受感动,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不怕的,那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多给他拍一些,努力拍出让他满意的照片。”

“相信你绝对没问题,你也早点休息。”

本以为只是一次老人家有备无患的拍摄需求,没想到村长的身体已是日薄西山。回想今天的饭桌上,陈瑞玉给村长准备的确实是锅底的肉,炖的更软烂,葛嬢嬢给村长备的也是没什么度数的米酒。

几位嬢嬢还贴心的给他切了洋葱。

原来大家都知道,没有人提却都在默默表达着对村长的敬重和关心。

第二天睡醒后,宋绮珍问了詹明丽村长家的位置,带着相机独自去了。

癌症后期,尽管有药物压制,可是身体的不适还是让人难以安眠,陈存粮天没亮就起来了。当了三十多年的村长,他习惯了每天早起后在村子里转一圈,只是看见稻田里大面积的倒伏,心情不免沉重。

民以食为天,对老百姓来说,能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宋绮珍没有走到村长家就碰见了人,他正在地头坐着,望着远处的青山发呆,清晨的薄雾笼罩在他周围,将他与四周融为一体。

她打开相机,站在不远处拍了几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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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很小心,可脚步声还是闹出了些动静,老村长回头见是她,冲她笑了笑,招招手让她过去。

“年轻人怎么不多睡会儿?”

宋绮珍走上前去,在老人身边蹲下,笑着说:“昨晚睡得早。”

这话真的不是客套,昨天她不到十一点就睡了,大约跟昨天忙了一天有关系。

“我那三个孙儿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都是睡到日晒三杆才起。”

“那您会去叫他们起床吗?”在宋绮珍的刻板印象里,老年人都是讨厌懒惰的。

陈存粮摇了摇头,“不叫,现在年轻人在大城市工作多累啊!好不容易回家来了,就是要好好歇息,能睡觉也是好福气。”

宋绮珍看了一眼身边老人肿胀的小腿,想着他此刻正深受病痛折磨,就觉得心里很难受。虽然她与这位老人只是萍水相逢,可是看他的面相,就知道他是一位很好的人。

“您待孩子真好,很能理解他们。”不忍心与老人浑浊的双眼有对视,宋绮珍将视线转向远方。

正值夏日,远山上满目青翠,生机盎然。

“唉,谈不上理解,我年轻的时候因为家里太穷,没念几年书。后来政府普及了九年教育,孩子们都有书读了,我就督促着孩子们要好好读书,要考上好大学,要走出长留村,去外面的世界闯闯,才能跟上时代的发展。可是每次看着孩子们回来一身疲惫,一点年轻人的朝气都没有,我就在想外面的世界真的就更好吗?是不是待在村子里更安逸一点?”

“可是留在村子里又能干什么呢?就这么点儿地,一年两季,水稻苞谷小麦,地里头刨食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我就想还是出去好。可是孩子们在外面工作也不轻松,压力大又要加班还吃不好,一年到头才见几天面,图什么呢?很长时间里我都琢磨不透这个问题,直到村里终于有年轻人回来。”

宋绮珍问道:“所以您就特别支持陈瑞玉和詹明丽?”

提到两人,老人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是啊,她俩回来这几年我慢慢想通了,读书还是有用的,书读好了,既不耽误去看外面的世界,也能带着知识回家里种地,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明丽丫头虽然她没有种地,但她特别会盖房子,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她设计房子,特别能干。”

“村长,您也很厉害。”

昨天詹明丽还特别告诉她,村子里的宅基地没有批给女孩子的先例,她决定回村盖房子后,妈妈带她去找了村长,现在盖房子都得先给镇子里报备。

她拿着设计图给村长看后,村长问她是不是自己出钱盖,等她点头后。村长对他爸妈说,可以帮她跑手续,但是宅基地户主必须要转移到詹明丽名下,他说这样可以避免了以后的家庭纠纷,

在此之前,她倒没有这个想法,毕竟父母和哥嫂能同意单独给她一块宅基地使用权,她已经很开心了。

没想到最后,村长真的帮她把手续跑成了。

“我一个没读过很多书的老头子,哪里厉害呦?”

老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厉害,但是脸上还是有为自己自豪的神色。

“不,您也读了很多书,在大自然和田地里读的,四季轮转,从播种到收获,种地育人,都是知识。实物书本上的知识本就是基于前人对于自然、对于人类的总结与归纳,您是直接略过纸张,读的是最新鲜的。”

陈存粮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乐的很,“姑娘你可太会说话了,怪不得我一见你就想跟你聊天,可能是直觉告诉我,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能遇到一个能听懂自己说话,还能安慰到心坎里的人,可太不容易了。

“是您共情能力强,还乐于助人。”

“我不是乐于助人,老头子我也有私心,我是希望这些受过教育的年轻人能回到村子里,陪陪我们这些老家伙。要不孩子们长大了,都飞走了,临死了都难见几面,心里不舒服啊。”

“会有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回来的。”

连她一个外人都觉得村子里好,更何况那些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

“年轻人回来要有事做,要有饭吃,所以我就希望能在入土之前,多帮帮瑞玉和明丽,助她们能在村子里扎根下来。让在外打拼的子孙们也能看到家乡在发展,知道在家里踏实努力也能挣到钱。”

“会的,她们一定会的。”

“不说了,你是来旅游的,老头子不能多耽误你时间,咱回家去,你帮我拍张精神的照片。”

大约是已经有了某种感情联系,宋绮珍没费太多功夫,就拍到了令村长满意的照片。

之前有位善于拍摄人物的同行告诉她,镜头是有温度的,但镜头温度是拍摄者的情感赋予的。当手持相机的人对镜头里的人有了情感联系,从心出发,就能捕捉到人物最自然、最好看的样子。

“我让我朋友洗好了给我寄回来,最多一周后就能到。”

“多少钱啊?我给你转钱。”他也有微信支付宝。

“不用了,这不用什么钱的。”

宋绮珍好不容易婉拒成功,刚到家没一会儿,颂丽嬢嬢便给她带来了一筐桃子,说是村长顺路让带过来的。

“你就收下吧,村长特别不爱欠人情,从来只有别人欠他的。”詹明丽知道首尾,劝她收下。

盛情难却,宋绮珍只好收下。

她把桃子都洗好,准备将照片发给同行后,就换上防晒服去地里帮忙,桃子分给大家吃。经历了昨天,她发现做农活的感觉挺好的,沉浸式的动手动脚,但不需要怎么动脑子。

一天下来,身累心不累,还觉得很充实。

可是刚挑好了照片发过去,就收到前上司董冰的电话。

董冰说组里准备启动一个新综艺,主要是以烟火人间为主题,选择一些风景优美的小众村镇进行拍摄。风景这块需要一个专业的摄影师,问她愿不愿意加入。

“你也休息两个月了,也该休息够了吧?”

董冰是工作狂,觉得休息就是在浪费生命,是东亚卷王代表。

不过她说的也有点道理,休息时间久了确实会有一点无聊。

虽然现在她还没有觉得,但是综艺筹备期都挺长的,要策划要立项,要等艺人的档期,有的策划着策划着就黄了的也不少。她是可以先了解下项目,有备无患,而且通过这大半个月的乡村生活,她现在对人间烟火气这个主题还是挺感兴趣的。

“项目行程和艺人档期都确定好了吗?”

董冰一看她感兴趣,立即把通过了的项目策划书发了过去,“艺人已经基本确定了,毕竟现在影视寒冬,在家抠脚的艺人多的是。就是项目的8个选址还没有完全敲定,小方他们还在到处看,全国东南西北中各个角落的找,这个有些麻烦,毕竟还要考虑当地的风土人情。”

早期她们拍摄过一个乡村主题的综艺,为了节目效果,安排的有艺人和当地村民的互动游戏。

做游戏时一位女艺人与村里的一个男青年假扮夫妻,没想到节目结束后,男方一家不让走了,说女艺人是他媳妇。把女艺人吓哭了都,节目组只能连夜偷偷把女方送走,男方一家竟然堵车,最后报了警才算解决。

自那以后,她对于这类项目都比较谨慎。

不过现在综艺类节目已经非常饱和,年轻人在大城市里卷的欲生欲死,乡村生活主题的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效果,所以她想试试。

宋绮珍望了一眼窗外。

雨过天晴,天气热了起来,村民们正忙着在稻田里扶起被吹倒的庄稼。

“我倒是有个地方想要推荐,一会儿传给你一些素材,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让小方他们过来看看。”

“可以啊,小方前些日子还提起你,说你最近去了那么多地方,肯定会有好的推荐。不过她不好意思打扰 你,就没好意思问。”

“那么客气干嘛?一会我把素材发给你们。”

挂了电话,她又重新在电脑前坐下,打开长留村的文档,整理素材。这些都是她最近在村子里拍的,本来是为陈瑞玉的vlog准备的,想着哪天有空了就教她剪辑一下发出去。

没想到却意外有了其他用途。

万一,她是说万一,节目组真的看上了长留村。村子能够上了综艺,以后旅游的人肯定会多起来,那是不是也会满足一些村长的心愿?

小方和董冰都是拍摄和剪辑的高手,她没有做太多加工,简单做了一个视频,和原素材一起打包发了过去。

没多久后,小方给她回了电话。

“绮珍,你不是不擅长拍摄人物吗?我看视频里你拍的可太有感觉了。”

视频开篇就是村长坐在地头儿看望远方的镜头,接下来就是长留村的一天,从清晨村民们扛着农具下地,到嬢嬢们在地里采摘,中午陈瑞玉装菜送菜,还有一些集市上的人来人往。

结尾就是天色渐黑,大家在院子里共享晚餐,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核桃嬉戏,夜空繁星闪烁。

“主要是长留村好,我也就是随便拍拍,怎么?你有兴趣来这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读书这块的对话,参考了一档综艺

丁真对李浩源说:“你读过很多书,去学校很多年吧?”

李浩源:“我读了十七年书了。”

丁真:“十七年?哇!”就是很羡慕的声音。

李浩源:“你在森林里长了那么长时间,你也跟我一样,你也读了很多森林的书。”

我当时觉得说的真好,所以记了好多年

新旧理念 一留再留

电话那头的人叹气起来:“我倒是想去找你玩两天,不过我现在正在小兴安岭这块呢,得过段时间了,去的时候提前和你说。”

宋绮珍把这当作是婉拒,就没有再继续邀请,闲聊几句就挂了。想着剪出来的东西不能浪费,就切换到陈瑞玉的视频账号,选好关联标题后就发了出去。

做完这些后她又打开董冰发来的文件浏览起来,这个综艺总共八期,每期一个村镇。加上筹备和拍摄,每个地方都至少要待上十天,拍摄周期差不多就要三个月,这个时间还没有算上艺人的档期,碰上撞档的话周期还会更长。

不过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而且主题也是她喜欢的。

在这个项目开始之前,她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特别想去,干脆就继续留在这,万一小方真的要来呢?

下楼的时候,就又去找詹明丽续房。

詹明丽正在给设计图做最后收尾,听到她又要续住略显诧异:“你还要继续住?”

不是她不想要客人,而是他们村子也不大,再好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视觉疲劳的吧。

宋绮珍笑着点了点头,“我最近也没别的地方想去,就先在村子里住着。”小方不一定会来,来了也不一定能选中,她就没说新综艺的事,免得到时候大家失望。

“那我干脆给你改成月租吧?你之前付的房钱够住一个月了。下个月如果你还没走,就再给钱。”平时屋子基本也是宋绮珍自己打扫。

她第一天入住的时候只从车上拿下来一个简易行李包,屋子里东西很少,慢慢的东西越放越多,摄影装备、大行李箱、洗漱用品,阳台上洗干净的衣物……

完全像一个出租屋,她也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就说自己收拾。

所以现在基本跟在租她房子差不多。

“那不行的,我每天还要吃饭呢。”宋绮珍不想占便宜。

詹明丽想了想后说:“那后半个月就付点伙食费好了,我们这食材自取,成本很低。再说你现在还是瑞玉的合伙人,还经常帮她干活,就一天十块钱?”

“十块太低了吧?”平时伙食这么好。

“就这样定,我忙着呢,你去找瑞玉玩吧。”

宋绮珍怕打扰到她工作,也没有再坚持,想着以后多干点活。就带着桃子去了田里,人多力量大,大棚内基本收拾利索了,根系折断的菜秧都已经拔了,空出不少地方来。

陈瑞玉正拿着她之前制作的蔬菜生长周期大全,和大家商量接下来种什么。

葛嬢嬢:“叶菜类的赚的少,但是生长周期短,火锅店配菜也需要,可以继续种。”

舅舅:“大棚里可以种点娇贵的,外面地里种点洋葱洋芋,多产又保险。“

颂丽嬢嬢:“继续种番茄吧,番茄卖的好,也高产,反正都在大棚里,也能控温。”

秋锦嬢嬢:“茄子也可以。”

面对大家的各抒己见,陈瑞玉仿佛习以为常,认真的在笔记本上圈下来,和嬢嬢们确定哪块儿地种什么。

“不过成爷爷的那块地,我准备种芦笋。”

成爷爷的一亩半地就在大棚旁边,老人今年都快七十了,子女们不愿意让他再继续种地,等地里庄稼收了就承包给陈瑞玉。地里这季种的是苞谷,被大风吹倒七七八八,苞谷粒都刚挂浆,勉强都当鲜苞谷卖,不过十里八村各家基本都种的有苞谷,也没有人买。

今早陈瑞玉看他在地头儿唉声叹气,就说帮他拉去县城里卖卖试试,好歹能换点钱。

快七十岁的老头正在隔壁掰着呢,等他地里收拾干净了,地就提前给陈瑞玉了。

“是不是就你上次去省城带回来的?跟牛肉一起煎着吃的?”秋锦嬢嬢最先反应过来。

陈瑞玉点了点头,翻出来打印出来的芦笋资料给大家看,“现在减肥和健身的人越来越多,咱县城里现在也有不少西餐厅,以后芦笋肯定会有市场。不过芦笋种植周期比较长,从播种到采收通常需要2-3年,前两年主要用于养根系,维护的好的,第二年能少量收割。”

宋绮珍觉得这个想法挺有前瞻性的。

“周期这么长,芦笋又是新鲜物,万一到时候种出来没人买,那地不是荒废三年,你小心成爷爷到时候揍你哦。”

“没事,我会先跟成爷爷商量好,你们先去帮他掰苞谷,我下午送菜的时候在城里给他卖卖。”

葛素英还是觉得女儿这个想法太冒险了,老人最看重土地,虽然因为身体跟不上了承包出去,但是也肯定见不得被荒废。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拂女儿的面子,先带着大家去掰苞谷,反正还有时间商量。

为了帮成爷爷卖苞谷,陈瑞玉去家里开出来了辆仓栅车,宋绮珍看她熟练的倒车,操作丝滑,从心底里赞叹这个女人的车技没有上限。

等人下来了,她问道:“你这是不是需要B2的驾照?”她的驾照都开不了这个车。

“对啊。”陈瑞玉一边说一边要去搬成爷爷已经掰好的苞谷往车上装。

“哎,你手上的伤还没好。”

“没事,已经结痂了,这点小伤没什么的。”

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大,宋绮珍拉了拉防晒服的袖子,跟上她的脚步,“咱俩一起抬吧。”

“别了,太热了,苞谷地粉尘多,蹭身上了特别痒。”她不好意思说宋绮珍细皮嫩肉的。

“没事,我戴上手套,全副武装。”

“舅舅会过来帮我搬的,你帮秋锦嬢嬢去摘甜彩椒吧,酒店联系我再送两筐甜彩椒。”

葛振中闻言跑了过来,也摆着手让宋绮珍去干些轻的活,宋绮珍怕给他们添乱,只好去找秋锦嬢嬢。

秋锦嬢嬢听到了她们说话,也招手让她过去。

“你戴好手套,用剪刀这样剪,这个辣椒虽然不辣,但是汁水流到指缝里也会疼的。”

“谢谢嬢嬢。”

“客气了妹儿,你说你是来我们村里休息的,还过来帮我们干活,我们都觉得不好意思。”李秋锦一边聊天一边将一颗饱满的黄皮辣椒小心码到筐里。

“嬢嬢客气了,我觉得帮你们干活也是休息,要不一天到晚的躺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会胡思乱想不说,晚上还容易睡不着,还会变胖。”宋绮珍学着秋锦嬢嬢的手法,慢慢将一颗红辣椒剪下。

“你说的也是,以前瑞玉没找我们干活的时候,我也是送完孩子去学校就躺在家里刷手机。我家里的地少,就是稻子苞谷洋芋的来回种,也不费事,农忙的时候少,歇着的时候多。一年的收成也没多少,还要伸手给孩子爸要钱,现在不用了,现在我们吃菜不花钱,瑞玉收成好了还会给我们发什么季度奖、年终奖,花样多的嘞,总之孩子学杂费和日常开销是够了。”

“那挺好的。”宋绮珍剪的很小心,担心不小心把辣椒皮戳破了,酒店就不要了。

“是啊,我大字不识几个,家里孩子又上学需要照顾,不能出去打工,在村里能找到活儿干,我就特别满足。”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摘辣椒,刘秋锦是熟练工,剪的又快,码的又整齐,连留的辣椒蒂长短都差不多。宋绮珍再看看自己剪的长短不一,又码的歪歪斜斜的辣椒,不免有些汗颜。

“嬢嬢,我这是不是不行啊?”

“可以的,你先慢慢剪,等我这筐弄完我给你收拾。”

“那岂不是还没有你自己整得快?”

“没事的,做什么事都有个过程,我刚开始也整的不好,慢慢就好了,农活没什么技术含量,熟能生巧。”

“嬢嬢,您可太会安慰人了。” 辣椒秧低,剪辣椒需要一个很难受的姿势,宋绮珍没一会儿腰也酸了,腿也麻了。

为了不给秋锦嬢嬢多添乱,就先把她的那筐搬到车边,又拿了一个新筐子回去,方便她重新装筐。

掰苞谷的人手一多,进度条猛拉,陈瑞玉算着时间,及时喊停,说今天就装这些。待将需要配送的蔬菜也装上,镇上菜馆的人也把午饭送过来了,陈瑞玉提前点的。

宋绮珍看陈瑞玉忙着招呼大家吃饭,觉得她的大脑CPU处理问题的能力过于强悍,能同时兼顾各种事项。而自己脑子里好像只有一条神经,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情,不然就过载崩掉了。

帮了忙,自然又有理由留下吃饭。

成爷爷也在,“瑞玉,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吧。”

陈瑞玉大口的往嘴里扒着米饭,呛声道:“咋的?不放心我?”

成爷爷一听就气的佯装要拿筷子要去敲她头,“你这臭丫头,我不是怕你一个人累的慌吗?”

“您老手下留情,今天不一定能卖多少呢。卖不完我就不回来了,带着您回头累着了,成果儿不得打电话骂我。”成果儿是成爷爷的孙女,跟她是发小。

宋绮珍有点想去,她想多拍摄一些乡村生活的素材,毕竟她之前工作拍摄大场景的经验比较多,乡村类的取景经验她还比较匮乏。

对于摄影师来说,会取景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能力。

陈瑞玉吃饭很快,她也努力跟上,她放碗筷她也放,她出门她随后。

“你吃饱了?”

“对,我想跟着你去。”

“不行,驾驶舱后排只能睡下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深夜醉酒 对不起啊

“没关系,我可以住酒店。而且我去不是玩的,主要是想取点景。”宋绮珍答的很快,害怕说慢一点陈瑞玉就不带她去了。

陈瑞玉欲言又止,她本打算说这半车斗玉米卖完可能还不够一晚酒店钱的,但是想想这跟宋绮珍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你回去带设备吧,也不一定会过夜,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到那就卖完了。不过也难说,最好还是带点洗漱用品。”

宋绮珍麻溜的回家收拾东西,她一年到头基本都是在外面飘着,快速收拾好装备随时出发,已经是基本功。

陈瑞玉的驾驶舱收拾的非常干净,后排甚至已经铺好了被褥,位置确实只能容下一个人。虽然西川已经进入夏天,但完全不同于江宁梅雨季的潮湿闷热,这儿的天气非常舒爽,晚上甚至还有一点冷,睡在这里没有一点问题。

“你上午也累了,要不躺到后面休息?这车开不快,到县城得个把小时。”

宋绮珍是有点累,而且她颈椎不好,货车副驾驶的车座看着也不是很舒服。可是她觉得后排怎么说也是陈瑞玉睡觉的地方,她躺上去不太好。

“不用了,我正好看看风景,也方便拍东西。”

陈瑞玉没有再说,踩住离合挂档出发。

青山绿水间,车子好像在画中行驶。

宋绮珍的视线却下意识停留下陈瑞玉的手上,淤青、擦伤、血点,惨不忍睹,但她的换挡操作又很灵活,感觉一点也不疼,伤口仿佛长在别人手上。

“昨天伤口涂药了嘛?”

说起涂药,陈瑞玉不免想起前天晚上的场景,耳朵一阵发热,目视前方强装淡定的说:“涂了,没多大事已经快好了,干活磕一下碰一下都正常,不用担心。”

“你是从小就这么厉害?”不是优秀是厉害。

“也不是从小,是上初中之后吧。那时候我爸出去打工在外面又找了一个,跟我妈离婚了,家里就剩我们母女三个,当时我妹妹也很小,所以我就慢慢开始多干点活,给我妈减轻负担。”

陈瑞玉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宋绮珍,继续说:“你不用这个表情,没什么的,现在离婚也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

可是在十几年前,村子里还没有离婚的人,她爸陈峻岭是第一个。

那时候妈妈承担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要强的她除了要面对村子里的流言蜚语,还要和陈峻岭争家产。当时陈峻岭外面的女人已经有了身孕,是个男孩,陈峻岭想要赶快再婚给那个男孩上户口。

妈妈就提出离婚可以,但是她不离开长留村,宅基地她要一块,家里的四亩地也是她的。

否则就不离婚。

陈峻岭不同意,那时候别说长留村,十里八村也没有离婚的先例,但要把祖宅分给别人他是不同意的。当时还活着的爷爷也不同意,村长知道后去骂了他,说不同意两个孙女跟着谁?去哪里住?

当时她妹妹圆圆刚学会走路,舅舅带着小姨几次来长留村为妈妈撑腰。

她二叔陈山岭还找人偷走了舅舅的自行车,舅舅气不过,跑到陈家老宅砸了他们的锅。总之事情闹了大半年,她家的事情比当时的电视连续剧都精彩,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后来是那个女人要生了,陈峻岭等不了了,加上村长也从中间说和,这婚才算是离了。

当时村里人大都是站在她们母女这边,一起戳陈家的脊梁骨,陈峻岭也没有脸继续在老家待,回到打工的地方安了家。后来爷爷去世和大忌日他回来过,其余时候都没再见到过人。

虽然陈瑞玉几句话概括了过往的十几年,可是从她现在这么能干,宋绮丽珍也能想象到中间这些年,她们母女吃了多少苦。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道歉:“对不起啊,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没什么,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宋绮珍也不想继续深挖,就将话题转移到玉米上,“我们要不要问问火锅店和酒店要不要玉米?”今天午饭成爷爷煮了一些端过来给大家尝,她觉得很好吃。

不同于以往她吃到的,这里的玉米很香甜,一口咬下去爆汁水。

除了这里的水土,应该也跟玉米比较嫩有关系。

她习惯了叫玉米为玉米,这里玉米叫苞谷。

“可以尝试,小宋同志,你还是挺有种地觉悟的吗?留下来吧,跟我一起做大做强。”陈瑞玉知道宋绮珍是想转移话题,就也配合着她逗乐。

“你肯定也早就想到了,还在这笑话我。”

“真没想到,我原先想着就是找个不收保护费的地儿卖卖得了,要不老头儿心情得半年过不来,老一辈儿心疼庄稼。”

她之前没有想着给火锅店和酒店推,是潜意识里认定这些店里肯定都有固定的苞谷供货商了。

两人先到了张灵店里,张灵不在,陈瑞玉就拿出十几棒苞谷送给负责收菜的老孙,客气道:“孙叔,这也是自家地里种的,给你们尝尝鲜。”

老孙乐呵呵的收下,问道:“你还种苞谷啊?”

“地多啥都种点。”

老孙看她后车斗都是,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今天已经采了两筐了,改明儿需要了找你订哈。”

陈瑞玉知道这是婉拒,挥挥手表示没事,就带着宋绮珍走了。货没有卖出去,宋绮珍不免失望,到了酒店又遭遇了一回打击,再坐回车上就开始唉声叹气,看陈瑞玉话没有说破,也见怪不怪的样子,就知道她应该早就想到了结果会这样。

可还是陪着她试了。

两人只好再找了一个河边停下,把摊子支起来,说是摊子,也就是车边斜放了一块木板。

上面写着:自家甜苞谷,一块钱一根,五块钱六根,十块钱十三根。

坎级式营销。

此时天色已晚,宋绮珍在不碍事的地方将设备打开,调试参数,点了录像开始。

“这块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太多,咱这位置城管也不来收费,美呆呆。”陈瑞玉一边说,一边将路上买的果茶递过去。

“你不是第一次来了吧?”毕竟作战经验十足。

宋绮珍挨着陈瑞玉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屁股底下垫了个化肥袋子,是洗干净的。

“是的,有些东西镇上不好卖,就得来县城,之前冬天农闲的时候我会去批发水果拉过来卖。”陈瑞玉大口啄着吸管,一天天的累死她了。

“你还有闲着的时候?”

“之前冬天有,今年就不一定了。今年地儿多,我想再搭两个大棚,冬季也不准备都种小麦了,想种点其他东西。”

“比如呢?”宋绮珍看那边有两位阿姨走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瑞玉。

陈瑞玉也看到了,马上站了起来,笑着打招呼:“阿姨,看看苞谷吧,今天刚从地里掰的,可嫩了。”

“打农药了吗?”

“农药肯定是打了,除草剂啥的,别的没有,苞谷好养活。”

“五块钱能不能给七根,能给我就要了。”

“这样我亏本啊阿姨,不过您是我第一个顾客,就给您了,权当送您一根尝尝鲜。”

宋绮珍也站起来,拿着塑料袋在旁边等着,阿姨乐呵呵的买了五块钱的,还要自己挑。

两位阿姨走后,陈瑞玉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想好呢,之前有朋友建议我种药材,但药材周期太长了,如果种了芦笋就有些勉强了。”主要她也没有钱投资那么多。

宋绮珍听懂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就是钱不够造呗。

大约是陈瑞玉看出来了她并不想继续投资,加上最近事连事,也没再拉着她说追加投资的事。

遛弯的叔叔阿姨渐渐多了起来,也有人认出了陈瑞玉,停下来和她闲聊两句。

人都爱看热闹,摊子前聚了几波人,卖了百十块钱的。

待到了饭点,客流逐渐少了。

陈瑞玉喊宋绮珍也过来休息一会儿,并指着天边让她看。

夕阳西下,红霞满天。

霞光倒影下河水里,随着河水流动。

宋绮珍重新站在摄影机支架后,捕捉着这美丽宁和的画面。

不一会儿,不远处有个烧烤摊支了起来,年纪轻轻的老板娘跑过来问她们苞谷怎么卖。

“你要烧烤用还是自己回家吃?”

“烧烤用,今天去菜市场晚了,苞谷都太干巴了,就没买。”

“那我这也不行,我这苞谷都还嫩着呢,适合煮着吃。”

老板娘说了句好的吧,又回去给正在烧炭的老板说,没一会儿夫妻二人一起过来了。

“你先拿给我一根试试行不行?我不掰子,切段烤。”

一根苞谷没啥,陈瑞玉随手就给了,等人走了对宋绮珍说:“咱晚上吃烧烤吧,他家应该还不错。”

“你之前吃过?”

“没有,我就是看他们都穿的干干净净,支开的桌子上也没有油腥,选食材也讲究,有做事精神的人烤出来的东西应该不难吃。”

宋绮珍双手抱臂,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向前一步问道:“陈瑞玉,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社会学啊?干嘛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