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这屁股,结实。”
程墨的大脑卡壳了三秒钟。
笑话,他程墨叱咤风云前半生,什么场面他没……
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一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人,独自一个人跑到了六楼的天台,还莫名其妙地把他当成一只猫,看上去精神也不太正常——而偌大的天台上只有他一个要寻死的人,没有手机,没法报警,也没法寻求帮助。
说实话,他本来可以不管的,他都是个要死的人了,从刚才那个围栏后跳下去一了百了,管你是身残还是脑残都跟他没关系。
但程墨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又实在不允许他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人,先不说会给这哥们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等会他要怎么下去呢?他家里人知道他在这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万一发生什么危险怎么办?
程墨深吸一口气,愤怒地低吼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生锈的护栏上,到底还是从平台边缘跳下来,径直朝那人走去。
那人不慌不忙,依旧温和地微笑着,阳光打在他的侧脸和发丝上,有种奇妙的安定感。
程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就先把手里的罐头连带好几包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塞进他怀里。
“我不要——”程墨莫名其妙,刚想推回去又被塞了回来。
“墨墨,吃罐罐。”那人笑眯眯地说。
“……”程墨感觉自己的脑袋大了一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方晴宇啊。”轮椅男眨了眨眼,“你怎么了墨墨,才过去没几个月,就连自己主人的名字都忘了?好健忘的小猫。”
程墨懒得理他的疯言疯语,低下头开始研究他身下的轮椅。构造很简单,不是电动的,也没有复杂的功能,推起来有点沉。他还是不能想象方晴宇是怎么一个人坐着轮椅来到这么高的天台上的。
“你住在哪?你家里人呢?你是怎么自己一个人上来的?”
方晴宇仿佛有些诧异,“墨墨,你竟然连家门都不记得了?”
程墨简直快崩溃了,这么大一个大活人,竟然如此无法沟通!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快点!”
方晴宇眨了眨眼睛,“一楼东户,不远的。墨墨要跟我回家吗?”
疯疯癫癫的轮椅男竟然就住在他家楼下。
新搬来的吗?这么长时间来程墨一次都没见过他。
“听好了,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什么‘墨墨’。我现在要把你送回家,你最好老实点别乱动,不然我就把你从楼梯上扔下去。”程墨威胁道。
方晴宇这次竟然真的没再多说话,点点头,眨了眨眼。
但接下来才是最困难的部分,程墨把方晴宇推到楼梯间,顺着残疾人坡道一点点往下磨。轮椅比他想象中还要沉,再加上他这几天根本没吃多少东西,他拽着轮椅的胳膊都在发抖。
方晴宇下意识向后一靠,头顶几乎要挨到程墨的颈窝。
猝不及防的,程墨嗅到了方晴宇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柠檬、草香和柑橘,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程墨在这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离其他人这么近过了?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另一个人的呼吸了?
太久太久,以至于那份温度和气息,陌生得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跳动的、鲜活的、富有生命力,与他冰冷而苍白的世界截然相反。
就在这时,方晴宇转过头,抬起眼看他,“墨墨,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你好像——”
“像”字刚出一个音,程墨的手一抖,整架轮椅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接着就像刹车失灵的破车一样歪歪斜斜但极为快速地往前冲去。
“操!”程墨大喊一声,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想拦住轮椅。但这架轮椅又笨又沉,眼看就要出椅祸,程墨不得不在那一瞬间遵从了大脑里最本能的想法。
轮椅在楼梯间翻车,发出了一连串巨响,轮子被卡在台阶和台阶之间空转,程墨摔得眼冒金星浑身都在疼,好不容易等疼痛过去,他睁眼一看,被他的双臂环绕的方晴宇正趴在他的胸前笑个不停。
程墨被他的笑声弄起一阵无名火,“有什么好笑的?要不是你刚才突然回头看我,我也不会手抖!你这人到底什么毛病?想死就直说!”
方晴宇听了反而笑得更厉害了。透过相贴的胸膛,程墨能清晰地感受到方晴宇胸口的震颤,以及那双无法移动的腿正结结实实地压在自己大腿上的重量。
沉重,但是温热,根本无法忽视。
“你——”程墨简直受不了了,他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吗?这辈子想死都要被神经病缠上。
忽然,方晴宇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在程墨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湿热的触感,让程墨的大脑一片空白。
“小坏猫,又调皮了。”方晴宇眼带笑意,“但还是谢谢你这么努力地带我回家。”
大概是轮椅倾翻的声音太大,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从对门探头出来,“怎么了这是?”
程墨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方晴宇失去支撑只能躺倒在地上。
“我不认识他!”程墨赶紧撇清关系,“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天台上闲晃,怕他出危险才送他下来,结果出了点问题……”
大妈哎哟了一声,转身朝屋里喊了句什么,就有一个身材壮实的大叔走出来,跟大妈一起把轮椅扶好,又把方晴宇抱上去。程墨在一旁长舒一口气,然后才感觉摔在楼梯上的部位隐隐作痛。
从后面看,方晴宇的背影格外修长,比一般人要瘦很多,这也让他的身形更加流畅好看,轻飘飘的,不禁让程墨有点后怕。
万一刚才轮椅倾翻的时候真砸到他可绝不是什么小事。
大叔低头跟方晴宇说了句什么,推着他的轮椅往楼下走去。程墨的目光还黏连在方晴宇背影上时,胳膊忽然被大妈拽了一把,他踉跄几步,被大妈拉到角落。
“没事吧小伙子,被吓着了?”大妈替他拍拍身上的灰尘。
程墨吓了一跳,他还很不习惯被陌生人这样接触和关心,“没、没事。”
“一楼那小伙子挺可怜的,我们只要看见就顺手帮帮。”大妈朝楼下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但怎么说呢,他——”
大妈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这儿不太正常。”
“我看出来了。”程墨无奈地说,“他家里人呢?不管管吗?就让他一个人在这种危险的地方跑来跑去?”
“没啦。三个月前出的车祸,爹妈全没了,他自己也是那时候残疾的,家里就剩一只猫,结果那猫前阵子也跑丢了。”大妈叹了口气。
程墨慢慢明白过来。这么说,方晴宇是因为悲伤过度,把他当成自己死掉的那只猫了。
不是,他到底哪里像猫了?再怎么精神不正常也不该把一个大活人认成宠物吧?他家的猫也叫墨墨?这也太荒谬了……
“行了小伙子,你赶紧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招呼我们老两口一声就行。”大妈笑呵呵地说。
“麻烦您了,那我就——”
话还没说完,程墨就感觉自己的屁股被大妈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把。
“年轻就是好。”大妈赞许地说,“这屁股,结实。”
程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