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下周是英语竞赛周,每位同学都要参加。”班主任将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下周三上午的三、四两节课进行测试,默写两千个单词,其中有三分之二是课本上的,另外三分之一是课外。成绩在下周五出来,前十名的同学将有机会参与换班活动。前三十名有机会参与暑假的美国交换生活动。”

话音一落,同学们小声议论起来。

她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笑道:“按照年级排名,我们年级13个班,五百三十四人,要想脱颖而出难度很大。不过美国交换生是难得的活动,而且只针对高二。至于换班活动和去年一样,不过这次我们扩展了换班班级的规模,不限于同年级,跨级也可以。如果你希望提前感受高考的氛围,甚至可以选择换班到高三去。”

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班主任话音一转,“不过我不建议这样做,这样相当于落下了学习进程,除非是学习能力非常强,或者提前学过高三课程的同学。所以,把握好出国交换的机会才是最好的。希望我们班能出现这样的同学。”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过全班四十三位同学,“还有一个星期,同学们从现在开始准备,每天巩固两百个单词,完全是足够的。”说着,目光在几位有希望的同学之间扫视了一眼。

禹木在听到“换班”两个字的时候就浑身绷紧了,双手紧紧捏着裤子,心里一阵翻涌。要是能换班,有一个新的环境,他会不会做得更好一点。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他冷静下来,松了手,看向身边的乔博。他不急不慢地在本子上写着,丝毫不受老师话的影响,禹木能感觉得到他身上的自信。乔博的排名在年级里就一直没有低于三十过,上次月考更是一举冲到了第八。

想想自己与他的差距,禹木便心灰意冷。有些人他是永远比不上的,也无法触及。

比如乔博,比如……景辞。

“看我干嘛?”乔博不大高兴地转过头。

“呃......你想换班吗?”

“没兴趣。”

“那......你准备单词的时候能不能把资料也给我印一份?”

乔博挑了一下眉,“你惦记着你那位学长呢?”

禹木的小心思被戳破,顿时脸爆红,“没有,我只是想好好考。”

他的文理科其实都不好,当初选文科是因为觉得文科也许会好熬一些,事实上光是一门英语就让他够呛了。他的单词储备量完全不够,语法也学得稀里糊涂的,在班上一直是中下水平。禹木本身很怕这门学科,久而久之也不肯去尝试。

乔博第二天就借信息房的电脑整理了一份单词表,罗列高中所有的单词,并添加了大学英语四级高频词汇,将近三千个了。禹木拿在手里厚厚一沓,手心都冒汗了。

不行的......我真的不行......

下周三就要考,现在开始背的话每天要过三百多个,怎么可能啊......禹木光是想想就要打退堂鼓了。

中午喝完血,坐在教室里老是会分心,他便抱着单词表一边在操场绕圈一边背。操场上有不少吃完饭来消食晒太阳的老师和学生,打球的反而很少。

禹木专心致志地念念叨叨,一抬头就看见景辞一个人慢慢顺着红色跑道走过来。他顿时就卡壳了,直愣愣地瞅着那个人。心里又紧张又窃喜。他看到他当然开心,只是想起上周他无视自己的那次,真是难受得很,生怕他这次也会那样对他。

景辞其实早就看见他了,特地从楼上下来散步的。见他像个受惊的小仓鼠一样一动不动,整个人都要被他甜化了,面上也忍不住柔和了一些。但是他又想起自己的目的,生生崩住了脸。

禹木见他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一刹那险些哭出来,感觉天都塌了。明明上周五的时候还好好的,还送自己回家,借他伞,为什么现在又不理他?禹木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单词,都卸了力,心灰意冷,原本下了的决心也摇摇欲坠了。既然他都不理自己,这个还背它做什么?

景辞心里不大放心,转头一看禹木居然抱着肚子蹲下来了,缩成一团颤颤巍巍的。景辞瞬间就不好受了。

他正准备上前,禹木突然又自己站了起来,转过身与他四目对上。景辞亲眼看见禹木露出一个先是相当震惊,然后无比委屈的神情。几乎是哭着的跑上前。就在景辞以为他要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他又放慢脚步在他面前停下,随后垂着头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景辞声音干涩,不受控制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呢?”

禹木想不出来。

“那......我能不能抱你一下?”禹木可能是因为哽咽,声音显得又细又小。

他这样低声地哀求,谁也受不了,景辞鼻子一吸,“怎么了?”

“就是......想抱......”

“那跟我来吧。”

他们再次躲进了行知园的假山里,景辞站在那里凝视着他。禹木也不哭了,脸上涨红,这会才觉得不好意思,根本不敢跟他对视。踟蹰磨蹭了一会,才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景辞的腰。他好喜欢他身上那股暖暖的好闻的味道,闻一闻都能让人幸福地晕过去了。

禹木的身材真的很小,连手脚都是小小的,景辞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揉他的头,慰藉得不得了。他就是要禹木主动,来黏他,说喜欢他。

良久,景辞才开口问:“抱够了?”

禹木一颤,慢慢松开他,有点不舍得。

“你在准备单词竞赛?”景辞瞥到他手里的单词表。

禹木像是害怕被戳破心思般欲盖弥彰地把单词表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嗯......”

“想参加换班?”

“我考不了那么高。”禹木实话实说。

“试试看。”

“啊?”

景辞轻轻揉捏一下他的脸,既温柔又认真,“拼一把试试,背单词是有技巧的,发音和词根都可以帮助记忆。更重要的是学会自律和专注,有人能够在一个小时内记住200个单词,并且每天坚持下来。他也并不是智商高于其他人,而是他有高度的自律,和非常强的专注力。”

禹木懵懵懂懂。

景辞找了个椅子带他坐下,“高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为了一场锦标赛,我们整个足球队早自习和晚自习,包括午休的时间全被剥夺了,每天将近四个小时在操场上训练。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别说预习复习了,连作业都不写,每天累得像狗一样。但是期末考完试我的年级排名还是没掉。你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禹木眼睛放光,崇拜地看着他,“怎么做的?”

“晚上训练结束是九点,但一般宿舍十点熄灯,我就跟老班申请住进了高三的宿舍。洗完澡我花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把当天的笔记回顾一遍,然后把练习册看一遍,只看不写,只想个大概思路。完全想不出思路的就打个钩第二天在课间问老师。等周末的时候把那些打钩的题目仔细做一遍。

六门课,90分钟,我平均15分钟看一科,11点准时睡觉。既没有耽误睡眠,也没有落下成绩。所以懂得安排时间,拥有高度的专注力对学习而言至关重要。”

禹木若有所思。

“高中的学习压力确实很大,知识量非常丰富,但是有人能学好有人学不好,这就是关键所在。谁也不比谁聪明,只是积累和学习方式的问题。离单词竞赛还有一周的时间,你可以先排个时间表,只坚持这一周,看看效果。”

“我......懂了。”禹木攥紧单词表,深吸一口气,“谢谢。”

景辞玩味地看着他,说了句颇有深意的话:“我等着你。”

“唔?”

“好了,回去吧。”说着,就把双手插进口袋,哼着校歌,率先走出去了。

禹木乖乖跟在他后面,偷偷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有一种想要抱上去的冲动了。李若琳不是说肢体接触是最好的沟通和治愈吗?为什么他自己脸红心跳了半天,而景辞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呢?

不过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禹木倒是记在了心里,回到教室就拿着尺子认认真真给自己排了个计划表,把一整天都塞得满满当当,信心满满地准备开始实行的时候。乔博扫了一眼,“不切实际。”

“怎么了?”

他用笔指了指其中一行,“三个小时都用来背单词?”

“因为我基础不好。”

“两个小时就够了,中间穿插一个小时看文言文。”

“穿插进去?”

乔博头也不抬,“长时间的连续记忆效率并不高,容易注意力涣散,你中间换着看会文言文,再看单词的时候会有刚才的印象,等于第二遍记忆,会更有效。”

不愧是学霸。禹木点点头,重新修改了一下计划表。

“对了,你如果不参加换班的话,你会参加交换生活动吗?”

乔博手一顿,“不去。”

禹木很吃惊,“为什么?”

乔博不爽,“关你什么事?”

禹木腆着脸笑了笑。虽然他们是同桌,但是他对乔博其实并不了解,最近他经常听见乔博晚上在被窝里跟什么人打电话,而且语气很不好的样子。他心里好奇,但每次想提的时候乔博都臭着一张脸。

“我不会去的......不可能......你和我妈的事都过去了,跟我无关......”

禹木睡得半醒,迷迷糊糊听到乔博又在打电话了。睡得脑袋还晕呢,也不清楚说了什么,抵不住瞌睡虫,又睡过去了。

乔博捏紧手机,气得眼睛死死瞪着黑暗,勉力压住声音,“乔锐,你别说了,我觉得恶心。”

“你他妈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那头的乔锐也火冒三丈,动作粗暴地把自己的领带扯了下来,“谁教你能连名带姓地叫我的?是不是文晴?”

“关我妈什么事?你自己什么责任都不想担,全往她身上推。你又做了什么?”

乔锐恨不得现在就回国直接把乔博给绑了,狠狠打一顿。“往她身上推?你妈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他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跟她结婚。”

“那我不就是你的累赘了,耽误你放飞自我,另找新欢了?”

“乔博你欠打是吧,我供了你十六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是不是?我的事情轮得到你来管?”

“我的事也不用你管!”

“闭嘴!我拿到你的月考成绩了,连年级前五都没进你。我不在国内你就给我考成这样?!这周末我就去接你,你不来也得来。这边的入学手续都办好了,我没时间跟你耗!”

“我不会去的。”

“啪!”那头挂了电话。乔博一愣,怒火在胸口一阵阵地烧,几乎要把手机给摔了。

躺回床上,宿舍安静得没有丝毫声响,好像时光凝固了似的。乔博感觉越来越压抑,呼吸不上来。他狠狠地翻了个声,弄出一点声响,心里好受了些。过了会还是睡不着,太安静了,他受不了。抬脚踢了踢上铺禹木的床板。

禹木睡得浅,呜咽一声,乔博心里又舒服了点,就再踢了踢。

禹木没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嗯......乔博?”

乔博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

“你今天单词背完了?”乔博不想他这么快睡着,没话找话。

“嗯,背了三百个。”禹木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哦。”

乔博还在等他问自己为什么呢,等了半天没有回音,“喂!”

还是没有回应,乔博非常不爽,想再踢两脚,又想到他这几日脸上顶着的黑眼圈,悻悻地把脚收了回来。不安分地翻了好几次身才勉强睡了过去。

他不信乔锐能把他怎么样,大不了打电话跟爷爷说,爷爷总会遵循他的意见的。只是乔博感到非常难受,甚至憎恶。他是天之骄子,但这有很大一部分是被家人逼出来的。要他什么都拿到最好,做什么都要最优秀。明明他们这样要求着他,自己却闹出天大的丑闻。

夫妻双双出轨,都觉得是对方的错。

乔博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冲进厕所直接吐了,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见到他们俩都会犯恶心。他有不轻的精神洁癖,能直接产生生理反应。

他的家破裂了,多年来的一切也成为泡影。

乔博做了个噩梦,梦里有无数张面孔,他的父母轮流出现,班主任、同学、老师、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忘记的和没记住的都出现了。脸扭曲着在他的眼前晃荡。乔博又害怕又恶心,在校园里穿梭奔跑。道路没有尽头,重复再重复。最终他忍受不了,扶着墙干呕不止。

醒来的时候胃里还一阵阵泛呕,乔博难受得不行,漱了好几次口才压下来。

他心里不安,好不容易放晴的天气也改变不了。

乔锐说是周末回来,但是乔博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根本没人。做饭的阿姨有事,把饭做好没等他回来就先回去了。乔博一个人吃完饭,把碗丢进水池,洗完澡躺回自己的房间。

他很困,也很累,但是睡不着。不管做什么,想什么,总是觉得空落落的,自己的生活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一直到周日下午,也没见到乔锐的影子,乔博坐车回了学校。那辆蓝色的宝马就停在门口。他下意识地就往学校里跑,但乔锐动作很快,打开车门,上前两步把他拽住了。

“放开!”他挣扎。

乔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一身烟味,面色也很憔悴,在德国好不容易解决完企划案,飞了十几个小时,又匆匆赶过来等了他这么久,他的耐心和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了。

“老实点!”乔锐被挣扎的乔博打到了脸,一下子就怒了,一巴掌上去,非常响亮的一声,“给我老实点!”

“滚!别碰我!”乔博直接上脚踢他。

乔锐狠狠拽住乔博的两个手腕直接把他往车子上一甩,下手很重,整个车身摇晃了一下。乔博疼得身子都瘫软了。

“乔总。”司机赶忙下车,“您这......”

“闭嘴!”乔锐气喘吁吁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司机立刻噤了声。转头吼道:“乔博,你自己开门给我进去。”

乔博根本不管,撩起书包就砸上去,书相当的重,乔锐一个踉跄,反手抓住他的书包,扔到了地上。挥起拳头往他脸色砸,乔博下意识一躲,打到了他的肩胛骨。

“啊......”

乔锐粗暴地拉开车门,要把他塞进去。

乔博眼泪都疼得要掉出来了,死死撑着身子,“我不会跟你过去的,我就要待在这里,爷爷还在镇里,你就不管他了?”

乔锐脸色一白,“他不肯走,你也不肯走,每次搞得都好像我他妈的绑架你们似的。我管不了我爸,我还管不了你了?”说着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滚!”乔博不断地用脚踢他。

“你他妈的干什么?”一个高大的穿着校服的男孩突然上前,从乔锐背后出现,拉住他的衣领就把他摔到了地上。

“啊——”

乔博愣住。

乔锐是个对自己穿着和细节都很考究的人,此刻他穿着定制的高级西装倒在地上,一时间都蒙了。

“大白天的绑架啊!”男孩穿着隔壁技校的校服,吐出烟蒂。上前拽住乔博的手,拉着他往前跑,乔博脑袋晕乎乎的,被一双大手握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男孩将他送到B中门口,“别怕,我帮你教训他。”

乔博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已经转身捏着拳头上前了。

“谢谢......”他轻声说。

他的肩很疼,脑子晕乎乎,脸上也火辣辣的。回到宿舍躺了一会只觉得更难受了,心里一阵一阵的惊悸,坐立难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乔锐给他打了电话,一连三个都被乔博掐掉了。很快,他收到短信:「乔博,我是你爸爸的司机,乔总晕过去了,我刚刚把他送进医院,你要不要请假来看看他?」

乔博很冷漠,「不要。」

禹木不知道乔博发生了什么,一脸两天都冷着个脸,跟他说话也不理人。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意味。不过他也无暇顾及乔博,他每天按计划完成单词任务就够呛了,一直挨到周三考试。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来,教室安静得仿佛空气被冻住,只能听见卷子哗哗的声音。禹木发卷前还惴惴不安,但拿到试卷后眼睛都放光了。这个会!这个也会!一眼扫过去,都会拼。他兴奋地拿起笔开始狂写,生怕记住的单词马上就忘了。

但也不是全都拼出来了,又好几个他都不大确定,纠结得头发都要掉了。交了卷,就急忙开始翻书,发现确实拼错了几个。心就像电梯一样,一层一层地下降。

完了......其实明明是背过的,但他硬是没想起来。

“诶,乔博,你考得怎么样?”

乔博在发呆。禹木还是头一次发现乔博发呆。

“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乔博转头不耐烦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考的是满分。”

“你怎么知道?”

“哼!”乔博懒得跟他解释,暗自揉了揉自己发青的胳膊。

禹木委屈地转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不大高兴。不过他没想到第二天乔博就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他逃学了。

禹木睡得浅,周四的晚上听到一点声音,醒了过来,看见黑夜里有个人影在动。是下铺的乔博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小声问了句:“你在干嘛?”

把乔博吓得不轻,整个身子一抖,猛地抬头看他。禹木很怂地缩了缩脖子,又小声问:“你干嘛收拾衣服?”

“别说话!”乔博做了个“嘘”的手势,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随即披了个外套,背上书包就悄悄打开门。禹木看他谨慎的样子,一下子就急了,他明显是要跑出去啊,一掀被子也爬起来了。乔博气得两眼发黑,“你干嘛?!”

“你要去哪?”禹木赤着脚呢,要拦他。

“你别管。”乔博飞快闪出去,把门关上了。

禹木转头去找自己的鞋,又急急忙忙地想追上去,乔博已经不见了。又不敢喊,在原地转了几圈,才惴惴不安地又躺回自己的被窝。

乔博步子不慌不忙,稳稳地下了楼梯。一楼走廊尽头有一个不大的窗户,他比较瘦,轻易地就钻了出去。

B中有个后门是铁栅栏,已经锈迹斑斑,但很好爬,也没有保安看守,简直就是为私自溜走的学生准备的。但那里装了两个摄像头,就是为了抓人。

但乔博心里很清楚,即便不被摄像头拍到,明天早上也会被老师发现,所以没有顾忌,选择了这里。他虽然头脑很好使,但爬墙对他来说难度有点大,踉踉跄跄地才好不容易翻过去。

看着校外的道路和车辆,他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苍茫和悲哀。

将校服脱下来换了一件棉袄和牛仔裤,他松了口气,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虽然B城是个1.5线的省会城市,但由于对街头小商小贩的治理很严格,所以这才不过10点,街头就已经不那么热闹了。

乔博对学校周围不太熟悉,在这附近逗留也可能会遇到老师,所以他到银行取出一千块钱,就准备坐公交离开。

正犹豫着去哪呢,突然街头出现一群吵吵闹闹的学生。他们跟乔博平时所见的学生不太一样,身上有种没有被压制的气息,但又过于放肆。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校服拉链拉到胸膛以下,嘴里都叼着烟,时不时发出几声大笑,也正朝着公交站走来。

乔博皱眉,往后退了几步。

“就去青苹果那家打王者呗。”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提议。

“我说,好不容易我妈同意我晚上不回家,就带我出来开黑?”另一个男生反驳。

“那去唱歌?”

一个男生气笑了,“都是男的唱什么歌?”

乔博耳朵一动,这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他悄悄用余光看过去,心中一凛,是他,周日遇到的那个男生。乔博身子一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习惯性地往边上躲了躲,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他们说话。

“大安你不是喜欢男的吗?给你个机会要不要。”那个黄毛故意扯开自己的校服,作浪荡样。

叫大安的男生“呸”了一声,将烟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压了两下,笑骂:“死走!你才喜欢男的。”

“喂喂!”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男生道:“到底去哪?快决定!”

“要不我把我们班女生喊出来,去玩汤姆熊,然后去唱歌?”其中一个提议。

黄毛勾住大安的脖子笑得一脸淫荡,“诶,张灵儿不是喜欢咱大安吗?给她个机会把她叫上好了。”

另外几个露出颇有意味的表情,大安捏着他的脖子,“别给我找麻烦了,小心我弄死你。”

“救命!”黄毛夸张地抱头乱窜。

乔博听着皱了眉,频频往大安身上瞄。周日下午他整个有点懵,没有太注意这个男生。现在远远地看着,只觉得他身材果然高大,比景辞还高,又多了几分痞气,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其中一个男生开始给班上女生打电话了,不一会就挂断了手机,比了个OK的手势,“先去汤姆熊,她们在那里等我们。”

一辆公交在站台停下,几个男生陆续上了车,乔博想了想,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也跟了上去,离他们远远的,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子上。

公交车内大部分乘客都在低头看手机,倒是坐在后排的那几个男生在一起聊天,声音在车内显得很吵。

驶过一站又一站,乔博盯着窗外看,夜景算不上美,只是他有很久很久没有晚上外出过了,一时间,心里竟有些亢奋。

车子时不时就像往前栽似的堪堪停下,摇摇晃晃。也不知过了多少站,乔博长时间规律的作息习惯让他困得险些睡着。那几个男生的声音突然又响了几分,他头一歪,惊醒过来,发现他们已经准备下车了。

是在市中心停下的,乔博看了看四周,闷声跟上。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大概正因为是没有目的,去哪都一样。这条步行街他以前来过几次,但是挺久之前的事了,道路和店铺都发生了不大不小的变化。他仔细想了想,上次来好像是因为表妹过来,乔锐非要他带她来逛街。

那几个男生在一个叫“汤姆熊”的电玩城门口停下,几个打扮娇艳,涂着口红的女生很快从对面跑上前,一群人一汇合,嘻嘻哈哈地相携手,进了电玩城。

乔博第一次来电玩城,柜台前的小姐含笑看他,“一元兑换一个游戏币,你可以通过玩游戏来获得兑换票。”她扯出一串白花花的兑换票,又指了指柜台后面的玻璃柜,里面摆满了玩偶玩具,还标上了价格,“兑换票可以用来兑换这些礼品。”

乔博想了想,花了一百块钱买了一百个币。

汤姆熊里大多数是女孩子,它本身的装修风格比较明亮暖系,里面的游戏也偏向于女性。乔博从一堆琳琅满目的毛绒玩偶前走过,刚好看见大安正在抓娃娃机前给站在一旁的女孩子抓一个兔子。

他嘴角咬着笑,侧脸看过去刚好看见一颗虎牙,鼻梁笔挺,轮廓如刀切,坚硬厚实的短发像刺一样笔挺着,锐利不羁。看起来比乔博大个两岁,有着已经长成的面容,英俊得有些逼人。把乔博都给看怔了。一旁那个女孩子正羞红着脸,时不时将眼睛往他身上瞄。

大安失败了一次,笑骂了声“草”,又塞进去一颗游戏币,这次精准地卡到了那个兔子的脑袋,在两人紧张的视线里,那兔子总算是颤颤巍巍地掉进了出口。

大安松了口气,将兔子取出来。女生激动地面色红润,一把抢过抱在怀里蹭了几下,“好可爱~”随即崇拜地看向他,“大安你好厉害,说实话我这还是第一次抓到娃娃。”

大安笑了笑,“要不你先去玩,我想再抓一个送人。”

女孩瞬间变了脸,很警惕地嗅到了什么,“嗯?送谁?”

“秘密。”大安冲她狡猾地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又塞进去一颗游戏币。

女孩不死心地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这倒没有。”

“咦~你骗我。”女孩说着往他身上靠。

大安一躲,改口道:“好吧,有了。”

“我靠!”女孩一下子就不高兴了,“真的假的?”

“sorry啊!真的有了。”大安眼看就又抓到一只小熊猫了,正紧张地盯着呢,随口回复:“别生气,待会请你吃冰淇淋。”

“玩我呢!”女孩也是很霸气,一改方才娇气的模样,高跟鞋跺了跺地。见大安还不理她,就更生气了。踹了那个机器一脚,本就脆弱的钩子承受不住这样的晃动,小熊猫啪一下就掉了回去。

“卧槽!”大安忍不住骂了一声,准备瞪过去,那个女生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大安又气又觉得好笑,只好又塞进去一颗币,搓搓手。

乔博完了一会抓娃娃,毛都没有抓到,就转场去玩骑摩托、捞鱼......等到将手里的游戏币花光,他手里也没得到几张兑换票。跑到柜台转了一圈,发现连最便宜的都兑换不了,心里难免有点失落。

“老板!”正好那一群技校的学生涌进柜台,大安一手抱着一个小熊猫,一手将一沓的兑换券往柜台上一拍,“五百六十张,我要上面那个眼镜。”

乔博心里不大舒服,但耳朵还是竖起来偷听那边。

黄毛忍不住叨叨,“你要什么眼镜啊,你又不戴眼镜,要那个仿真枪也好啊。”

“你管我。”大安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接过小姐递过来的镜框。是银色金属制作的,非常细,他试着往鼻梁上一架,问周围人:“怎么样?”

几个人目瞪口呆,黄毛第一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斯文败类。”

“哈哈哈哈哈......”大安放声大笑,将镜框收了起来。

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几个人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堆零食饮料,塞在男生的包里。随即进了附近常去的那家KTV。

KTV有着艳丽的招牌,容易让人想到什么暧昧的事,乔博站在门口有些踟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还是进去了。虽然他不会唱歌,但今晚反正也没有地方去了,剩下几个小时,不如待在这里睡觉。正巧,他也没有来过这种场所。

他镇定地在门口交钱要了个小包,“刚刚进去的那群学生是哪个房间?”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抬眼看了看他,“你们认识?”

乔博本想回答不认识,话到嘴边转成:“有一个认识。”

“哦。”青年很自觉地道:“他们在3012,我给你开在3002吧,刚好在他们对面。”

“谢谢。”

乔博被引着进了包房,在走廊一路上听的都是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他忍不住皱眉,感到脑仁开始疼,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侍者已经帮他打开了房间,开了灯和空调,告诉他桌子上有酒水单,需要的话按铃即可。乔博点点头,他就出去了。乔博拿起酒水单,一听可乐要15,矿泉水要10块,他又面无表情地放下。

乔博躺下,想好好睡一会,结果他发现他错了,这是不可能的,他还不如去开房。四面八方传来的歌声糅杂在一起,有位大哥的青藏高原高音飙到了屋顶,充斥着他的脑子,挑战着他的极限。乔博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忍了十分钟,不堪重负地......想上厕所了。

他从厕所出来,就看见大安正站在镜子前洗手,英俊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可挑剔。乔博身子一顿,随即毫不心虚地走上前,站在跟他隔着一个水龙头的位子挤洗手液。

两人皆闷不作声,气氛好像有些奇怪。乔博的心跳却还在持续,扑通扑通的,好像要炸开。他稍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脖子和耳根全红了,不禁有些气恼。

他到现在都没有认出来,是不是忘了自己。

乔博洗完手准备离开,突然被拉住了胳膊。

“诶!”

他下意识地一甩手,差点扇到大安脸上。大安后退一步,两手举在脸颊两侧,做出“投降”的姿势,笑得有些欠打,“好凶啊。”

乔博冷冷地扫视了他一眼,“做什么?”

“不记得我了?”大安指了指自己,“上周日,有个大叔想绑架你,我帮你来着。话说,你当时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

“那是我爸。”乔博冷淡地告诉他,沉默片刻,又小声道:“谢谢。”

大安听到这声道谢,笑得更开,“你应该早就认出我了吧。”

乔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要不然怎么从B中门口跟我们跟到这里。”

乔博只感到脸上一阵滚烫,羞耻感席卷而来,这应该算是他从小到大遇到过最尴尬的境地了。

“哈哈哈哈......”大安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没忍住,大声笑出来。

乔博面色难看,吐出一个字:“滚!”

大安笑够了,拦住准备离开的他,“我叫安早树,早晨的树。”

乔博憋了一会,不情不愿地道出自己的名字:“乔博。”

“既然认识了,跟我来。”安早树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拉到3012的包厢门口,“你等一下。”他嘱咐了一声,就进了房间。

乔博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浑身不自在,他其实一分钟都不想等,但脚步又动弹不得。

安早树很快就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小熊猫,塞进乔博怀里,“送你。”

乔博愣愣地盯着那个蠢蠢的毛绒玩具,“送我?”

“是啊,你的衣服不也是熊猫的。”安早树突然就帮他把棉袄的帽子戴上,帽子上竖着两个黑色的小耳朵。

乔博暴跳如雷,“这是豹子!豹子!”

“噗——哈哈哈哈哈......要不要进去一起玩?”安早树笑得乐不可支,指了指里面,“都是我同学。”

“不用了。”乔博气呼呼地抱着个小熊猫想往回走,走了一半又转身,“喂,你的同学唱歌难听吗?”

安早树愣了一下,“还行,有几个挺会唱的。”

“哦。”

安早树一下子笑了,两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来吧。”将他拉进了3012。

包间有二十平,灯光一闪一闪的很晃眼,有个女生正站在台上唱歌。剩下的人坐在沙发上喝酒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乔博立马有了掉头回去的冲动,被安早树死死按住了。

他一进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往这里看。乔博则面色不大好,转头看了看安早树。安早树回给他一个笑,搂着他的肩,介绍道:“这是我朋友,乔博,刚好遇到他,就把他拉过来一起玩。”

“行啊,都是朋友,坐过来吧。”大家都没有意见,反而很热情地给他们挪位子。

安早树大大方方地搂着他坐下,递给他一杯果汁:“喝果汁还是喝酒?”

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瓶了,加上烟味有些呛人。乔博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但他不乐意被人看扁,握住了酒瓶就灌了自己一口。

“咳咳......”

“哎哟喂!”安早树被他喷了一身,差点跳起来,赶忙给他拿了张纸,“你不会喝酒啊?”

“咳咳咳......”乔博咳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脸都憋红了,万分狼狈。

“啧......”安早树只好给他顺背,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盯着酒瓶咬牙,“真难喝。”

安早树差点没噗嗤一声笑出来,将果汁推到他面前,“你还是喝这个吧。”乔博这下没反抗,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喝果汁,因为紧张,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小熊猫。

“大安,下一首是你点的。”

“来了!”安早树安抚了一下乔博,接了话筒站到小台子上,笑盈盈的,“我唱歌不好,你们就随便听听啊。”

“滚蛋!”一个男生砸过去一个空瓶子,安早树敏捷地躲了过去,那个男生笑骂:“你唱歌那么好,就是欠!”

安早树顺手就把瓶子扔了回去,“好好听着。”

“一如彷徨一如年少时模样,

寻几处好景破星光。

多少凉薄世态可动荡,

还有孤独要顽抗。

多少遗憾自负存念想,

唯有时间不可挡......”

安早树的声音非常动听,低沉有磁性,鼻腔就像自带回声一样,让人欲罢不能。音准非常厉害,天生的好嗓子。乔博听得有些发愣,直直看着台上的他。

“我们虽然是高职生,不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定,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做喜欢的事,找个好老婆,有一番自己的天地。哎哟,我不太会说话啊,大概意思大家懂就好了。不管多久,咱们都还是兄弟。”安早树拿起桌上一瓶酒举起。

“你这话说的......”扔瓶子的那个男生骂了他一句,又放软语气,“那么矫情干什么,还没毕业呢。”

“感慨,我就是感慨两句。”安早树也觉得有点丢人,抓了把头发,“妈蛋,早知道不说了。”

黄毛却感动得一塌糊涂,“大安,你歌唱的又长进了不少。”

安早树举着瓶子都尴尬了,“啰嗦什么,到底喝不喝?”

“喝!”

乔博也轻轻抿了一口果汁。

安早树拿着酒瓶脸色微醺地回到乔博旁边,“怎么样?我唱歌好听吗?”

乔博扫了他一眼,没理他。

“诶!你怎么这么冷淡呢。”安早树不乐意了,“也不知道是谁今天跟踪我......”

他提这事乔博就尴尬,“把这事忘了。”

“这哪能说忘就忘。”安早树啧了一声,没再调笑他。

乔博坐在沙发上,除了安早树其他一个也不认识,不说话也不唱歌,坐得他开始犯困。其实不怪他,都快一点了,平时学校十点就熄灯睡觉了。于是,安早树就看见他双眼迷离,抱着个小熊猫身子晃来晃去,马上就要栽倒的样子。

“嘿!”安早树在他耳朵边大吼一声,乔博吓得一惊,身子猛地一抖,清醒过来,就看见他那张欠扁的脸。“你搞什么!”乔博脸色巨差。

“玩游戏怎么样?”

“玩什么?”

安早树去把歌按了暂停,玩真心话大冒险。几个人围成一个圈,中间放着酒瓶转,瓶口对着的那个人接受惩罚,瓶底对着的那个提问。

乔博听说过这个游戏,但是他一直搞不懂这个不需要拼脑力的游戏算什么游戏,对他们的满脸兴奋只觉得莫名其妙。

黄毛拿着酒瓶开始转,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转到了一个短发女孩。提问的是另一个女孩。

提问的女孩是神助攻:“在座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短发女孩羞答答地点了头,在座一片唏嘘哄闹。

乔博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撑了几轮也没他的事,终于还是没撑住,靠在安早树的肩上睡过去了。

然而他是被一阵尖叫吵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安早树近在咫尺的脸。作为同性,乔博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脸长得真的很好。天生的坏学生模样,坏得恰到好处,这张脸放在同龄人中确实很招人。

只是......他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安早树见他醒了,有点尴尬,把距离拉远了一点,周围人一阵遗憾地叹息。

乔博这才发现自己背靠着沙发,而安早树整个身子侵占上来,双臂撑在他的耳侧,将他整个笼罩,充满了攻击性。

“你、你干什么!”乔博满脸通红,一把将他推开,慌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众人。

安早树被推得往后踉跄好几步,见他浑身防备的样子,连忙讨好地笑笑,“对不起乔博,这是个游戏而已,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乔博没理他,冷冷地扫视了一下众人,转身就往外走。

“完了......”黄毛也被他吓到,看了看倒霉的安早树,忍不住低声道。

安早树只好赶忙上前准备道歉,没想到乔博又自己转身回来了。

所有人就看着他眼里蓄着眼泪,死死憋着,然后快步走到沙发上,将被他忘了的小熊猫紧紧抱在怀里,瞪了安早树一眼,就推门出去了。

安早树也傻了,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哭,“诶!”

乔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强忍着将眼泪逼了回去,吸了吸鼻子。回到自己的小包间,他取了包背在身上。准备还是去找个旅店好好睡一觉,还要洗个澡,把自己这一身烟味酒味洗干净。

到底之前为什么会想跟着他。乔博感到烦躁无比,强烈的自我厌恶缠绕在心中。推开门,安早树那张让人不爽的脸又出现在门口。

“你要走了?”他看了看乔博身上的书包。

“让开!”

“别啊。”安早树看着乔博冰冷的脸,又改口,“要不我送你吧。”

乔博没说话,径直就往外走。安早树只得飞快地闪进大包间,将自己的书包取了出来,打了声招呼就赶忙去追乔博。

“呼~”还好乔博没走多远,他在KTV门口追上了他,“你要回家吗?还是回学校?”

乔博却直接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你不回家?”安早树有些诧异,他其实早已猜到乔博出了什么事,否则也不会在那个点独自一人出现在街头。在公交站的时候,安早树就认出他了,但没想到他会一直跟着自己到了步行街,还进了汤姆熊和KTV。他本以为乔博是因为对自己有些依赖,那跟踪自己的样子幼稚又挺可爱的。结果自己凑上去,他反而是这样一幅冷淡的样子。

“一个单人间。”乔博站在旅店柜台前,对前台道。

前台的服务员礼貌地接待了他,看了眼他身后的安早树,友好地提示:“你们两位的话单人间的床比较小哦,要不要睡大床间,比单人间贵不了多少。”

“不用。”乔博生硬地拒绝了她。

服务员只好按照程序继续操作,“因为已经超过凌晨十二点了,本店可以为您根据小时计算时间。您要住到明早几点?”

乔博想了想,“十点吧。”

“好,一共160元。”

乔博掏出钱,她又道:“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

乔博一下子愣住,他才16,还没有办身份证。脸上顿时一阵白一阵青。

“噗嗤——”身后的安早树忍不住笑了,取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有标准间吗?”

“先生,不好意思,标准间卖完了。”

“那就大床间吧。”

服务员快速重新算了一下钱,“两百二十元。”

安早树想刷支付宝,就见乔博又抽出一百拍在柜台上,强硬地付了钱。拿了房卡他就跟着迎领员走了,安早树暗自腹诽:脾气真大。

脾气很大的乔博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跟在身后的安早树身上,紧张得满手是汗,攥着小熊猫,浑身僵硬地进了房间。

安早树四处打量了一下客房,还算干净,物品摆放都比较整洁。中间一张双人大床看起来软软的,很舒服的样子。

“你要先洗澡吗?”安早树将书包挂起来,问他,“不过我没带衣服,只能先穿浴衣了。”

“你为什么也要跟进来住?”乔博脸色很臭。

“我不放心你啊。”安早树伸了个懒腰,“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半夜被人爬窗呢。”说着,没等他回话就钻进了浴室,“那我先洗啦。”

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乔博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抱着小熊猫任由自己侧倒在床上。床铺有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不过这些都已经影响不了他。他脑子乱成一团,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学校还没发现他不在寝室吗?明天怎么办?

他本来没有打算要离校出走的,但是早上从班主任那里接到了乔锐的电话,他已经出院了,明天就来学校接他走,前后都打理好了。

他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也不想出国,去一个陌生的环境。他更是从心里看不起乔锐,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好,更妄论去控制他的人生。并且他违背了家庭和妈妈,身体也不干净。乔锐所做的一切都让他无比烦躁。乔博恨不得现在就长大,真正地逃离他,逃离曾经的家。

安早树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乔博连书包和衣服都没脱下,就歪在床上睡着了。他带着一个黑框眼镜,嘴微张,睡得毫无防备,身子很没安全感地蜷缩着,手里还抓着小熊猫。

安早树拿他没办法,抽出他怀里的小熊猫,轻轻扒下他的书包,乔博因怀里没了东西而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安早树怕弄醒他,快速剥了他的上衣,露出纤细而孱弱的小身板。然后赶紧把小熊猫又塞了回去,见他舒舒服服地搂紧了,才松了口气。

随即又把他的裤子给剥了,露出白花花的两条长腿。乔博只剩一条内裤,赤条条地被安早树送进被窝。

看着这小祖宗终于老实睡下,安早树真心觉得不容易。他也钻进被窝,把灯关了,丝毫不受环境影响,没多久就睡着了。

乔博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哪里不对劲,身上感觉滑滑的。

他猛地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室内一片明亮,那张英俊的脸也一清二楚。乔博瞪着眼睛看他,把他脸上的痘都数清楚了。

可是,有点不对。

“嗯……”就听那人小声呻吟了一声,那硬邦邦的东西直直往自己身上戳。还一跳一跳的,乔博只感觉头皮发麻。

而且,为什么他没有穿衣服。

这还是乔博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裸睡。

又想起昨天晚上在KTV的时候安早树几乎要亲着他。乔博额头青筋一跳,昨晚……他不会趁他睡着对他做了什么吧。想着,抬脚就是一踹。

“啊!”安早树惨叫一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他头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跟刺猬一样,怒瞪着床上那个人。

“你……”乔博看见他的浴袍因动作而完全敞开,露出了底下那精神抖擞的大鸟,趾高气昂地挺着,毫不害臊。乔博脸都气青了。

“你干嘛踹我!”安早树还是头一次这么清新脱俗地起床。更何况,肇事者还像个受害者一样把自己捂得死死的,只留个脑袋缩在床边上。

“你昨天对我做什么了?!”乔博则比他更凶,两只眼睛都要出火了。

“什么?”安早树二丈摸不着头脑。

“你……你自己清楚!”乔博像个炸毛的小狮子,脸色涨红。

看乔博那样子,安早树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他误会什么了。

“哦?你知道啦。”安早树慢条斯理地将浴袍堪堪系上,露出一大片胸膛。他勾着笑爬到床上,像猎豹一样往乔博那处逼近。乔博缩得更厉害了,平时的镇定荡然无存,脸上眼镜没了,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眸,配上乱糟糟的头发和白净的面容,显得很无害。

安早树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凑到乔博面前,在他紧张的视线中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暧昧又色气,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乔博面容的一丝动摇。

“我昨天把你吃抹干净咯,味道不错。”

乔博的神情彻底破裂,“你敢!”

“怎么不敢。”安早树坏心眼地舔了舔他的耳垂,“可香了。”

“你……”乔博的身子抖了起来,一颤一颤的。安早树没想到他真信了,只觉得好玩,咬住他的耳垂玩弄,“你昨天不也很喜欢我吗?一直缠着我,不记得了?”

乔博依然在颤,安早树觉得不对,把身子微微撤了撤,就看见乔博双手攥成团,双眼通红,眼泪哗哗哗地往下流,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我去!

安早树没想到他真哭了,手忙脚乱,“啊,我开玩笑的,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别当真啊。我喜欢女生,我不是gay啊。”

“你……没做?”乔博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安早树觉得他简直又可爱又好玩,“你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如果真的做了你身上肯定会很痛的。你痛吗?”

乔博反应过来,脸颊绯红,随即再次抬脚一踹,“滚!”

“咕咚——”安早树第二次被踹到床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