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口一脸愕然,过了几秒“诶诶诶诶”地叫了起来,惹得四周的顾客侧目。

“还有了两个孩子。”

因为店员来了,对话暂时中断。点完单他就继续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没听你说过啊!”

“什么时候的事?还有,为什么不介绍给我?你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给我看看照片、照片。”

连珠炮地发问。犬饲环视四周。他特意选了间远离公司的店,没看到一个熟人。

犬饲告诉他,伴侣是同一家公司的男性,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生了孩子,所以除了男性上司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

最初是受荷尔蒙影响,在类似事故的状况下发生了关系,有孩子后跟他求婚却被他拒绝。他发情期严重抑制剂不管用,因为不愿怀孕就想不做爱度过发情期,他快死了,自己为了救他单方面提出的结婚申请。这些犬饲也全都说了。

水口没有插嘴,认真地听他把话说完。点的肉来了也都没人烤,路过的店员还不可思议地觑了觑。

听他说完,水口垮下肩膀叹了口气。

“太凄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很实诚的感想,犬饲只能苦笑。

“我跟他都喜欢孩子,次男出生后我们也相处得不错。比起夫妻,我们其实更像是共同养育孩子的同居人。日子就这样过着,后来他发情期来了,明知道不跟我做爱就会有生命危险,他还是逃了。虽然最后联系了我……那时他很明确地说他讨厌做爱。这也不能怪他。他有过女朋友,原本是想跟那个人结婚的。”

把心事都吐露出来也无法让他轻松。

“抑制剂对他不管用,发情期不做爱他就会死。对我来说,哪怕为了孩子,我也绝对要让他活下去。所以看他死都不想做爱,我就提议他做性交疗法,这样可以减轻他的负担。大概就是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开始变奇怪了……”

在公园的椅子上谈完后,当天晚上河内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跟他说话他也冷冰冰的,眼睛还不看自己。一开始还能安慰自己说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可到了第二天也还是这个样子。

一旦开口想跟他谈,他就搬出“我想起我还有事”“我很忙”等理由躲到别的房里去。他跟孩子还是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的,唯独对自己面无表情。沢子阿姨也察觉到了,问他是不是吵架了。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请跟我说。”

鼓起勇气问了他,也只得到一句敷衍的“没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冷淡,要是讨厌性交疗法就算了,可他什么都不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他闷闷地想自己是不是被河内讨厌时,他发现了那个。难得早早完成工作比河内早回到家的那一天,沢子告诉他优从下午开始就在拉肚子。情况不是很糟,就连育婴经验丰富的沢子都拿不定主意是要去医院还是先在家观望了。

要是出了什么毛病就不好了,于是决定先带他过去医院。找了一遍找不到优的挂号卡,只好心怀愧疚地打开河内的抽屉找找看,结果却看到折叠起来的离婚申请书,那瞬间心脏都要停跳了。

最终还是没找到挂号卡就去了医院,有留下看病记录,优也没什么大碍。可是从那天过后犬饲就失眠了。不知他什么时候会提出离婚,到时候孩子该怎么办,越想就越害怕,不敢看河内的脸。睡眠不足影响到了工作,低级错误一再发生。上司驹木还担心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水口为难地说:“我是想给你点建议,可我没见过你伴侣,都不知道他是什样的人啊。”

“我随时都能给你介绍。他不肯跟我说,或许别人他就能说得出口了。”

“我是别人没错,可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又是丈夫的朋友,怎么也不可能坦白的吧。如果同是的我的妻子就还好……”

“对了”水口一拍大腿。

“我这周要跟老婆孩子去野营,当日来回。你们也来吧?”

“野营?在十一月?”

“这你就不懂了吧,”水口嗤道,“虫子少了,不就是篝火的最佳季节吗?初冬的野营可是很受欢迎的。”

以前没去过,就一直刻板地觉得野营就该在夏日举办,看来也不尽然。

“当日来回也不需要搞得那么复杂,很简单的。野营时你的伴侣还有机会跟我老婆独处,自然地就能聊上天了吧。”

来不及再细想,犬饲就前倾着说“要去,绝对要去。”

狭小的车厢内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不管驾驶席上的犬饲说什么,河内都只会给出“嗯” “是吗”这种最低限度的回应。本应缓和氛围的优则坐在后面的儿童座椅上昏昏欲睡。

河内看着左边车窗外的风景。白色衬衣藏青色卫衣,下身是褪色牛仔裤。浑身充满户外活动的气息,但他脸上不爽到极致的表情清楚表明了他一点也不期待这次出游,甚至还感到了负担。

“周末要不要去野营?”

吃完了沉默的晚饭,犬饲假装轻松,实则是既紧张又带着祈求地说出这个提议后,立马遭到了河内的反对。

“不行。优和広太都太小了,不能去野营。”

“広太是去不了,我们可以拜托沢子阿姨代为照顾。”

河内扭曲着脸,明显的不乐意。

“又不是工作日,还要让她照顾広太吗?”

语气很冲。眼看着气氛要闹僵正想放弃的时候,还留在家里照顾広太的沢子阿姨就爽朗地插嘴道:“野营不是挺好的吗。”

“周末我老公不在家,反正我也无聊,広太就让我来带吧。”

“可这也太麻烦您了……”

看河内很为难,沢子就对他笑了笑。

“我也一把年纪了,真不行的话不会勉强自己的。小孩子应该多接触大自然,这对他的成长非常重要。绝对不要以为他年纪小就理解不了哦。”

沢子阿姨照顾过很多小孩,她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河内沉默了,然后试图逃避道:“那就让犬饲和优……”

“你说什么呢,双亲一起的野营才叫野营啊。小孩子可是很在意这一点的,会记得很清楚。就三个人一起去吧。”

沢子阿姨都这么说了,河内只好说“如果是为了优的话。”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这场三个人的野营。犬饲偷偷看了眼沢子阿姨,后者对自己眨了眨眼。她知道他们最近关系紧张,特意施予援手。犬饲感激得都要流眼泪了。

“说是野营,其实就是跟我朋友水口一家一起搞BBQ。水口有三个孩子,优肯定也会开心的。”

河内的脸色一下子就青了。

“朋友一家是怎么回事!不是只有三个人吗?”

早知道就早点说了,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他现在好像快要哭了。

“我又不认识你朋友,也从来没见过。话都没说过突然就……”

“哎呀,好怀念啊。水口先生是跟结婚了吧。”

差一点就要起冲突的时候,沢子阿姨又柔和地开口道。

“我记得是遇见了命运之番,还在读书就结婚了。”

“……是的,真亏您还记得呢。”

“犬饲家的少爷们的交友关系我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的。呵呵,包括连先生和太太都不知道的事。水口先生还经常来家里玩,是个随和又好相处的人。”

河内临近爆发的感情明显在收敛。犬饲瞄准时机告诉他“当天十点在野营地集合。”说完等他的反应,等了一会儿他就不太情愿地说“我知道了。”

虽然决定去野营了,但河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态度。野营的事他一概不过问,犬饲就整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又说不想去,好在出发的前一天他就准备好优的帽子、鞋子和背包,知道他还是想去的,这才放下了心。

去野营前河内问:“虽说是跟水口家聚餐,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吧。”

“全都交给水口了,没事的。”

“那也不能空着手去吧。”

“与此相对的,我们会多出一些钱。啊,这次是我想去野营的,所以费用由我来出。”

不想让河内操心这些琐事,就跟水口这么决定了。

“钱倒是无所谓……”

河内嘟哝着,之后他也没再问什么了。

水口一家喜欢户外活动,城镇近郊的野营地几乎都被他们制霸了。比起一应俱全的场所,他们似乎更喜欢山川这类亲近自然的地方,这次去的野营地也是,设备上是比不上新建的地方,但可以去深山中的河川游玩,水口家的孩子也都很喜欢。

从家里去野营地开车需要五十分钟左右。两人独自在家时,要是尴尬了通常都是河内先离开房间。现在在车里就哪里都逃不掉了。

“我和水口是在大学认识的。水口说他父母是,他在知道自己是后惊讶得眼珠都要瞪出来了。他真是个直爽的人。”

没有回应。为了弥补空虚的空间,犬饲只能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其实水口是kawai的社员。不过他是搞研究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河内立马转头看了过来。僵硬的表情。轻而易举就能看出他在担心什么,犬饲为此感到难受。

“事情我都跟水口说了,也有让他替我们保密。”

河内按着喉咙,轻轻地喘了一下。叹了口气,消沉地低下头。

“……好痛苦。”

听到隔壁的呢喃,犬饲心口一阵刺痛。强按捺住害怕,问他“什么很痛苦?”

“全部。”

听到这个连个线索都没有的答案,犬饲很烦躁。这么痛苦的话,要不要现在就让你解脱。比如说,要不要再用力踩上油门撞上左边那个防护栏。对面多半是悬崖,很大概率会死。可是……这里不是只有他和河内,优也在这里。不想让优遭遇不幸。而且広太还会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当做没听到。车内的空气越发沉重,如溺水般窒息。

车里的氛围糟糕透顶,但兴许是车的震颤幅度很舒适,优睡得香甜,直到抵达野营地前都没醒过来。犬饲受够了这压抑的空气,虽说是自己提议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到达野营地就想回去的矛盾中。只是来都来了,断没有回去的道理。

在停车场停好车,联系水口说“到了”,然后就收到信息说他们正在离停车场五分钟步程的地方搭帐篷,直接过去就行。

优应该挺重的,犬饲本来想自己抱他,却被河内抢先了。他紧紧抱着优,渗透出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好像在说,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孩子……这让犬饲很不好受。

明知他不感兴趣却还是带他来了。也许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这种状态下怕是很难跟水口一家欢乐地度过这一天了。

不安席卷全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目的地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哇哇的哭声。

“出什么事了?”

河内加快了步伐,似乎很在意。

“我先过去看看。”

犬饲循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在那里看到的是,穿着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束手无策地傻站着的水口,以及安慰三个嚎啕大哭的孩子们的水口的妻子,佐里。

水口看到犬饲,苦笑着说“喔,你来了。”林中的帐篷前搭着遮阳伞,下面的桌子乱得就像有人在上面跳过舞一样,碟子和食材全都散落一地。犬饲被这惨状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听水口沮丧地说“猴子来了……”

“……猴子?”

“我去事务所买BBQ要用的柴,回来就看到这里来了五只猴子。妻子先前就试图赶走它们,看它们还想跳过来就害怕了,带着孩子们跑去车里避难。后来好不容易才赶跑它们……搞了那么多次野营,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抱着优晚一步过来的河内看到桌子和周围的惨状也瞪圆了眼睛。听完犬饲的说明,他关切问水口夫妇“这可真是,你们没事吧?”

“读书时野营过几次,尝到甜头的猴子还会回来同一个地方,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换个风景好一点的场地。”

于是就决定采纳河内的建议换个场地。犬饲想帮忙的,可他是第一次收帐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看不过眼的河内就让犬饲跟他换,把优给了他抱。

要是猴子再回来就麻烦了,几个人都没怎么自我介绍就快速收拾好周围,收好帐篷,转到了没有树木的风景很好的草原上。在这里重新开始搭帐篷。河内很熟练的样子,干练地打起了桩。

因为猴子的袭击哇哇大哭的水口家的三个孩子,对新出现的孩子优表现出了很浓的兴趣。优一开始还怕生躲在犬饲身后,不一会儿就被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拉过去一起玩。

水口的孩子有年龄相近的兄妹,很清楚要怎么带小孩子玩怎么让人高兴。看到发出咯咯的笑声,跟在大孩子后面走的优,发自心底地觉得带他来这里玩真是太好了。

不到十五分钟,水口和河内就顺利地再次搭好了帐篷。

“一过来就让你帮了那么多忙,真是对不起。”

佐里很过意不去,河内倒是笑着说:“别在意,我很久没搭帐篷了,本来还担心自己想不起来,好在顺利完成了。很高兴我能帮上忙。”他表情开朗,就像车内不曾有过阴郁到极致的气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