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石洞很大,由于只有微弱的阳光照射,显得这个石洞非常的阴森。杭毓麒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犹豫是否要继续往洞内走。

“再往里走一会儿就有火光了,大男人还怕鬼?”

这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却让杭毓麒再度抬脚朝深处迈进。

果然,走了约莫五分钟,就隐约可以看见里头有着微微的光亮。杭毓麒加快了脚步,没多久,就来到了火炉旁。正当他准备感谢坐在火炉旁的人时,却因为看清了对方身上的衣服而大大震惊。

“我是人。”女子没有看杭毓麒,依然低着头。

“是你!那个女孩!是你!!”杭毓麒被女子的声音唤回了心神,突然激动地跑向女子,双手紧紧抓住女子的肩膀激动异常。

“放开我!”

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开了杭毓麒紧抓的双手,使得他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没有站稳。

“这是怎么回事?”刚冒出疑问,却没能压住心中那狂升的感觉,是惊喜还是讶异他已经无从辨别,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心情却无比轻松:“你……没死,你没死!你身上的衣服还是十年前的那一件,我不会记错!是你!姑娘是你!”

对,那身衣服即使颜色全部褪去,但回到十年前,一定就是当时岳绍鹭穿的那一身。听到杭毓麒说出的那番话,岳绍鹭微微侧头。

“你知道十年前的事?你是谁?”

“是你啊!我猜对了果真是姑娘你啊!”杭毓麒依然沉浸在那份激动的心情中,完全没有注意岳绍鹭刚才说了什么。

突然感觉被人扇了一耳光,杭毓麒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子,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她依然站得离自己很远,这一巴掌又是谁打的?

“没错,就是我打的。要不要再把你扔海里去冷静一下?”岳绍鹭的声音冷冷的传来。

“啊……”杭毓麒想说明明她站那么远怎么打得到,后转而又想刚才自己确实太激动,或许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是不是走了过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岳绍鹭面无表情地走进杭毓麒,看了看杭毓麒的脸:“我对你没有印象。”

也好,没有印象就代表他不是那一帮人,而且就年龄来看也不像。不再多想,岳绍鹭又回到原位。

“你还记得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吗?”杭毓麒坐在距离女孩不远处的石头上,试着稳住情绪和她交谈。

“记得。”

“当时我和我妈就坐在后排,你一直在跟我爸说话。”

“我没一直跟他说。”岳绍鹭不带任何情绪地纠正着。

杭毓麒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不觉有些惭愧:“很抱歉当时没有帮到你……”

“我当时的情况,你什么都明白了吧?”说话的人看着火炉,没有回头。

“嗯。”杭毓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尴尬地垂下了眼。

“我都无所谓了,倒感觉被强奸的人是你。”岳绍鹭偏头看了看杭毓麒。

“啊?”杭毓麒抬起眼,和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又赶紧低下去:“不,不是……那个……对不起。”

岳绍鹭看着杭毓麒的模样,受不了地转过脸,懒得回他。

“我爸……已经将徐氏吞并了,徐氏的董事长在自己家中吞毒药自杀……”有了一段时间的冷静,杭毓麒总算压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

“我不想听这些。”

“其实你是想知道你父母的消息吧?”

岳绍鹭目光不离火炉,好半天,才用手拨了拨长髪:“你们将话带给我妈了吗?”

“对不起,没有……”杭毓麒怕眼前的女孩再度沉默,赶紧解释:“当时我们只有那两纸协议和一张没有任何地址的纸条,后来我们顺着你跑来的方向一直想寻找些线索,也没有找到,唯一的证据就是那两张有徐氏手下的签名却没有你父亲签名的协议。”

是的,当时岳天岩还没有来得及落笔就被她将协议书抢走了。其实徐氏在这方面做得很巧妙,它没有任何对徐氏不利的证据,之所以知道是徐氏的人,是因为杭哲有心腹埋伏在那边。而后吞并徐氏,也是以经济手段,并非法律手段。

“你没有义务道歉,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岳绍鹭语气依然冰冷,却没有一丝火药味。

“那时看到你被海浪卷走,我们一家心情都特别沉重,我妈甚至哭了一个下午,我也因此有了阴影。直到认出你的前一秒,都觉得是块心病哽在我身体里。现在看到你没死,他们知道后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杭毓麒边说边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你们的家人,用得着这么夸张?”淡漠的神情看不出有丝毫感动。

杭毓麒看在眼中,笑容也有些挂不住:“我说实话,没有夸张。”

“我不想沉浸在过去。”说完,岳绍鹭站起身,朝火炉不远处的一尊人形石像走去。

杭毓麒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尊石像,它看上去对眼前的女子非常重要,因为她连看它的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岳绍鹭对着石像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示意了一眼,领着杭毓麒出了石洞。

原来这是一处海岛,岛外的明媚和洞内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看着眼前不断拍打着沙滩的海水,杭毓麒想起了之前在海中女子渡气给自己的情景,不觉脸上泛红。

“一直没有向你道谢,刚才完全忘了,抱歉。”

“是红姐要我救你。”岳绍鹭简单地回答。

“红姐?这里还有别人吗?”杭毓麒朝四周看了看。

“你刚刚已经见到了,就是那尊石像。”

“石像!?”杭毓麒边退边摇头:“你确定是石像?”

“弱智。”岳绍鹭瞥了一眼,没再说话。

“这……”杭毓麒彻底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些事情他之前不是没有听说过,但这次是他亲身经历,他又怎么能马上相信?接连的不可思议让他微微地害怕,但更多的是已经翻腾的兴奋感。

“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现在很兴奋也很好奇。”杭毓麒试探地问出口。

岳绍鹭点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红姐的原名叫巫马绛潮,是八百年前宋朝时期的女巫,后来因为爱上了一个叫端木皜柳的人而遭她的师父蛇蟾老人逐出师门,两人是朋友的时候也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可好景不长,由于发生了几件事,端木皜柳开始流连于妓院。之后,红姐亲手杀死了他,并用深厚的功力封印了自己,就是你刚刚所见的模样。”

“八百年!”杭毓麒的双眼睁到了夸张的大:“她还没有死?”

“她用最缓慢的速度释放自己的能量,加上功体特殊,封印在内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她无法解开自己的封印吗?”

岳绍鹭摇摇头:“能解开她封印的只有端木皜柳的转世,她给自己下的是死咒,所以她连解咒的方法也不清楚。”

“这么说来……”杭毓麒一下子就将事情串联起来:“当时你被大浪卷入海就是被她救下的?”

“海浪是她制造的,包括将你卷入海中的那股浪。”

杭毓麒向前迈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她说只有你才能引导我找到端木皜柳的转世。”岳绍鹭转过头看着他:“没想到十年前你就知道我了。”

“我很愿意帮你们去找他,但是,我根本……”

“一切都是注定的,红姐说你能就一定能,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再过几天……我们就要乘竹筏回去。”说到这里,岳绍鹭表情没变,声音却弱了下来。

能猜想到她心中的悲凉,亲眼目睹了那一段的杭毓麒也好过不到哪儿去,他想了想,找了个话题:“还没介绍自己呢,我叫杭毓麒。”

“算了,我去找些吃的。”岳绍鹭转身向岛的另一处迈步,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身看着还呆在原地的他:“我叫岳绍鹭。”

杭毓麒露出了笑容,跟上了岳绍鹭的脚步。

(四)

就在杭毓麒离开家的第三天,杭哲总算面对了自己儿子失踪的事实。杭毓麒被卷入海中的时候,通讯工具也随之冲毁,根本无法取得联系。之前杭哲会以为儿子或许是在忙工作,但当屠鄂带着一脸询问走进别墅后,杭哲心中一直潜伏的不安才彻底爆发。

“屠老板,能告诉我麒儿有几天没和你联系了吗?”

“少说也有三天,杭总,他一直没回家吗?”

“当然没回了,也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丁焰一副着急的模样,杭哲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答应这几天会给我电话,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他,谁知……”其实要不是得求着杭导帮他们排剧目,他才不会这么折腾自己。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丁焰抬高了声音。

“你没有根据就不要乱说,麒儿怎么可能出事!”杭哲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怒气,显然厌烦这种猜测。

“我是担心他呀。”丁焰一脸委屈地辩解,“他若没事怎么既不上班又不回家?”

杭哲没接话,毕竟她说的是事实,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屠鄂:“他的手机关机了,三天前就这样吗?”

“是呀,根本联系不上他。”

杭哲似乎没有在等屠鄂的回答,刚刚问完自己的问题,就按起了手中的电话。

屠鄂摸了摸脖子,向杭哲和丁焰微微欠了欠身,走出了大门。大门合上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了奚梓丽焦急的声音。

“杭伯伯,毓麒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奚梓丽一脸惨白地跑进来,母亲邹余雪和父亲奚子成跟着进了别墅。

“老杭啊,有没有打他手机?有没有去问夏媛?有没有去海边找?”奚子成和杭哲是多年老友,这次杭毓麒出了事,全家都担心不已。

“他手机关机,我已经让莫警司去查了。”杭哲揉了揉眉心,勉强让自己打起精神去回答老友的话,他不想听到秦夏媛三个字,并且他知道儿子有个习惯,就是在看完母亲后都要去海边坐一会儿,因此他笃定儿子是在海边失踪。

“杭伯伯,无论用什么方法,求您一定要找到毓麒呀!”奚梓丽带着哭腔哀求。

“他是我儿子,这是当然。”杭哲此刻能安慰住自己已经很不容易,对耳边的任何话都觉得厌烦。

“若是找不到,那我们家梓丽……”邹余雪小声嘀咕不到一半就被打断。

“谁敢说找不到?我说一定能找到!”怒吼传来,奚子城尴尬地朝妻子直瞪眼。

沉默的气氛延续了十几秒,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喂,莫警司!”杭哲略显激动的声音也同时让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电话筒上:“对!对!你找到他了吗?……什么?对,那款手机电池和他的手机是配套的……什么!?电池散下来?对,皮夹也是,那是……他母亲亲手缝制的……其它呢?没有了吗?人呢?……没有找到他?!”之后便不知道莫饶又说了些什么,杭哲已经毫无意识地将电话筒放下,瘫软在沙发上。

“杭伯伯,怎……怎么样?”奚梓丽有些紧张地问道。

杭哲没有回答,而是蹙眉闭上了眼睛。

丁焰立马哭了出来:“哎哟,我的麒儿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幸呢?你到底在哪儿呀?你可千万别出事呀!”

“不要,毓麒不要有事,不要……”奚梓丽摇着头,泪水却不住地往外涌,只要他活着,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他活着回来,她就不再计较他爱不爱她的问题,也不再想什么分不分开的事情,她总算明白了杭毓麒在她心中有多么的重要,就算不爱自己也无所谓。

“只是找不到人而已,你们都哭什么?”杭哲没有睁开眼睛,声音也没有放大。

奚梓丽哭着哭着,忽地想到了杭毓麒的好朋友吕彦巍,赶紧拿起行动电话拨通了吕宅的号码。

“喂?”接电话的是昝秋琴,不知道吕彦巍是否在家。

“秋琴,我是梓丽。”奚梓丽尽量调整好自己的声音。

“我是想向你和彦巍询问一下,毓麒这几天在你们那儿吗?”

“杭毓麒?没看到啊。”

“那,那彦巍在不在?他知道吗?”奚梓丽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帮你问问。”昝秋琴朝正在看文件的吕彦巍推了推:“梓丽问你这几天有没有看到你老朋友。”

“我没看到呀,怎么了?”

“梓丽,我和彦巍都没见过他,他问你怎么了?”

“你们也没见过?”奚梓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他失踪了。”

“什么?杭毓麒失踪了?!”昝秋琴的这一叫,让吕彦巍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小麒失踪了?”吕彦巍再次找昝秋琴确认了一遍。

昝秋琴点了点头,紧紧贴住电话:“有没有派人去找?”

“找了,都说没见他回来……”

“梓丽怎么说?”

“她说没人见他回来。”

吕彦巍想了想,按了免提:“梓丽,你先别哭,我可以打电话到澳洲去问问他以前的一位好朋友,也许他能帮上忙。”

“真的吗?可是在澳洲的朋友能帮上什么忙?”奚梓丽疑惑不已。

“放心,肯定会给大家一个答案。”吕彦巍又安慰了几句后,才挂了电话。

“你要找符叶?”昝秋琴抬眉看着吕彦巍。

“只要有任何机会都不能放过。”吕彦巍再度将电话贴在耳边,不久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吕彦巍呀?请问先生贵姓!”

“好呀,你这该死的烂叶子,都多大的人了还拿我开涮!”

“人肉涮着不香,改天如果想吃人肉了就第一个涮你吧!”

“哈哈,你还是老样子!”

见吕彦巍一脸轻松的模样,昝秋琴埋怨道:“他都失踪了你们还有心情开玩笑?”

吕彦巍对昝秋琴挤了挤眼,继续对着电话说道:“烂叶子,澳洲过得可好?”

“托您洪福,起码没饿死。”

“还是单身?”

“哪有你魅力大呀,更何况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唉……”吕彦巍似是理解地叹了口气,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他失踪了,难道你没有感觉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符叶?”吕彦巍关切地唤了一声。

“我知道我会冷静,你们也别太紧张,他应该没事,我尽快赶过来!”

挂下电话后,那边的符叶便开始安排公司上的事,这边的吕彦巍则大大地松了口气。

孤岛石洞内,似乎有着一股淡淡的离别之愁。岳绍鹭站在巫马绛潮的石像旁,和她进行灵识上的交流。

“红姐,我们要走了,你会不会寂寞?”

“以前没你陪伴的日子我也都如此熬过,无需为我担心,你此去只将重点放在寻他吧。”

“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

“明日起隐眼开,虽然百日后将是最后的时限,也只求轻松对待,勿有压力。”

“请放心。”

杭毓麒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两人的对话,他静静地看着她们,反正也听不到什么,正好趁此机会思索着还需要带些什么上路。

“是呀。”岳绍鹭突然出了声。

“你说什么?”听到岳绍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杭毓麒忍不住问。

“红姐说你很可爱,如果端木皜柳的转世是你就好了。”岳绍鹭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可惜你不是。”

杭毓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一双眼睛落在石像身上,不觉露出敬意。

岳绍鹭又凝视了石像一会儿,带着杭毓麒走出了石洞。

东芝路上,有家小小的干洗店,这家店的内部装修十分雅致,一看便知道店主是位非常讲究的人。这日,仇素在整理抽屉时不小心将一张照片打落,落地的一刹那,她的脸变了颜色,低身将照片拿起,捧在手心。照片里的人是她女儿,那时她的女儿,正在海边开心地玩着海砂。现在看来,女儿脸上的笑容是多么地让她心痛。

“仇姐,今天生意怎么样?”邬琳是仇素的好友,虽然才认识一两年,但两人的友情比处了半辈子还深。

“下班了?”

“是呀,我看来你这儿洗衣服的人挺多,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呀,这年头能雇到几个值得信任的人?”

“仇姐,别怪我说不好听的,人死了疯了,你没事啊,我成天看你鬰气沉沉的,这心里也跟着难受呀!”

仇素对邬琳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怕就是如此了。”

听着仇素如此的回答,邬琳只能无奈,毕竟她看着她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且口头安慰根本没有作用。

“仇姐应该相信我吧。”

“我们都是好姐妹,当然信你。”

“那就让我给你介绍一位帮手怎样?”

仇素笑了笑,埋怨道:“帮手是借口,怕只是想给我找个伴儿吧?”

“呀仇姐你真聪明,我这伴儿可是超级活泼的主儿哦!”愿意就好,“这人是我侄女,叫昝秋琴。”

“她多大?”

“二十六了。”

“嗨,要是我女儿还活着,也已经二十五了……”仇素说着说着,又陷入了回忆。

岳绍鹭说话虽然冰冷,但并不是少话的人。杭毓麒和她接触的这几天,发现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尖锐和厌世,她给自己的感觉很安静却又不带其他女子的淑女气。或许因为十年前的那一幕,让她在自己心中有了不一样的地位,杭毓麒将自己的一些事告诉了她,虽然不认为岳绍鹭会安慰自己——毕竟和她的经历比起来,自己的根本不算什么。但看着岳绍鹭认真倾听的神情和低垂的眼睑,就会分外感动。同时,他也了解到了部分关于她这十年来的生活,原来她也并不是一直都在岛上。但是,她却没有告诉自己没在岛上的时候,她去了哪里,也没有告诉自己,巫马绛潮和端木皜柳具体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找他。他曾经试着问过一次,见她沉默,便不再问第二次。于是这就成了他心中最想知道又最怕询问的疑惑。

“这个城市这么大,你要如何寻找呢?而且又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端木皜柳的转世?”

“见到了,我就能知道是他。”

“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如果没有找到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杭毓麒点点头,问到这里就够了,再继续下去,估计她也不会再说什么。看了看四周,眼前是一片汪洋,他们已经坐上了竹筏向陆地驶去。原本这很危险,但杭毓麒相信岳绍鹭这十年的磨练,所以没有一点不安。回忆起在岛上的那两天,倒也十分逍遥自在,没有任何压力和束缚。只是,因为没有换洗的衣物,就算在岛内的潭水里清洗过身子,也觉得清洗得不够彻底。联想到岳绍鹭在岛上的时候可能也是如此走过,不免敬佩之感再度提升。

“绍鹭。”

“嗯?”

“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哪儿?”

岳绍鹭微微蹙起眉:“还真没想过。”

“那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住吧,这事情对我来说倒不成问题。”

“也行,要住哪儿?”

“随便你选了,我平时会有个工作休息室,那里有床,是独立套间,但没有厨房和浴室,会有些麻烦;再有就是我家,我可以给你提供单独的一层来,那里什么都有,还挺方便。又或者你可以和我一铁哥们儿的女友一起住,她也是一个人住一个大房子,每天嚷嚷着没有人陪她,你去了正好可以让她开心开心。”

岳绍鹭脸上表情微微起了变化,目光也似乎有些不同:“他男朋友不陪她吗?”

“不是不陪,”杭毓麒笑着摇头:“他是一家公司的老总,能抽出来的时间毕竟有限,他们很相爱,只是他女朋友性格外向喜欢热闹。”

“嗯……”岳绍鹭点点头:“再看吧。”

(五)

他从来没有奢望能得到什么,因为那份感情无法说出口,尽管现在社会已经很开放,同性恋者也有了合法的地位,但大部分人的思想依然传统,表面上似乎已经接受,可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谁又能继续保持那种接受态度?遇上他,是他一生的满足,也是他一生的遗憾,注定了他的爱情将埋没在重重障碍之下。不说出口,是要保护他,因为这感情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深刻,以至于要用一辈子的幸福去做交换,他都无怨无悔。然而,命运总是会多少捉弄下他,明明没有任何血亲关系,偏偏会在遇上他之后,产生莫名其妙的心灵感应。小说上经常写一些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侣会心灵相通,他和他不是情侣,心灵感应也只是单方面,这又属于哪一类型?五年没见,他以为他会将他淡忘,现在想来这种事情简直可笑,非但没有,反而思念更深。他的各种身影各种表情总是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无论怎么去麻痹神经,总是抹擦不去,等到清醒时,换来的只有更揪心的思念。

飞机场外停着吕彦巍的车,车里的他显得分外激动,符叶马上就要下飞机了,五年不见,也不知道他有多大变化。而旁边的昝秋琴却在接完电话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姨妈说了什么弄得你这么不高兴?”

“她又帮我找了份工作。”昝秋琴吐了吐舌头。

“你何必要工作呢?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吕彦巍坏坏地笑道。

“算了吧,我可不要靠你。”

“可是我想要你靠呀。”

“哎呀,你肉不肉麻,仔细看着外面行不行!”

一趟班机停下后,机场的人开始有方向地涌动。吕彦巍和昝秋琴走下车,靠在车身旁等待着。

“小吕,秋琴嫂!”一个带有磁性的声音从机场门口传来。

“哈哈,你这烂叶子还记得我比你大呀!”吕彦巍边说边走上前和符叶紧紧地抱了抱。

“才大一个月,得意什么!”符叶松开手。

“喂!符叶,你别嫂子嫂子地叫好吗?我还没跟他结婚呢!”昝秋琴一脸嗔怪。

“就算现在不叫,迟早也会叫的嘛,难道你不希望我这样叫?”看着一点都没改变的两人,符叶有时会出现的逗趣心理开始发作了。

“这烂叶子,就会拿我们寻开心!”符叶还是以前的模样,只是轮廓更深了。高挺的鼻梁下,那张性感的薄唇会偶尔对着他真正的好友,吐露出调侃的话语。若是没有记错,平日的他,可是严肃得可怕,当然也和他那张年轻却不怒而威的脸有关。

“符叶你知道杭毓麒的下落?”昝秋琴没头没脑地突然问。

笑容瞬间停止,符叶转身背对着昝秋琴深吸了一口气。

吕彦巍拍了拍他的肩膀:“符叶,你把东西放我车上,我们先去杭伯伯家。”

杭哲并不知道符叶能对杭毓麒产生心灵感应,但听奚梓丽说吕彦巍会询问他澳洲的朋友,就第一个想到了他。符叶本是杭哲的得力助手,年纪轻轻就破格提升至总经理的位置,那时的他才22岁,仅一年的业绩就足够让杭哲肯定了他的将来。但奇怪的是,才当了总经理一年的时间,他突然提出了辞职,任何方法都无法挽留,这一走,便是五年。哪怕他的到来对麒儿的下落没有任何帮助,杭哲都想见一见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暗中扶持,“杭氏”或许已经开始走了下坡路。

“符叶,在澳洲这些年,过得如何?还有,谢谢你!”杭哲很是慈爱地拍着符叶的肩膀。

“杭叔叔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那边一切顺利。”

符叶的父亲也是位商人,若论商业头脑,却远远不及杭哲和儿子。当初杭哲还有些防备着符叶,但经过一年的考察,让他对他好感大增。

“要是麒儿能像你和小吕这样就好了,可惜他偏偏要逆着我的意思。”

“别这么说,小麒在我们三人当中最有才气,就凭他现在的名声,即使不愿继承您的事业,您也该感到欣慰了。”

杭哲点点头,心情更沉闷:“要是找不到他,我再欣慰也没用。”

符叶沉默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不会有事的,如果今天他还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找!”

杭哲抬头看着符叶,露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感激的微笑。

“对啊,符叶说他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我保证他说的话!”吕彦巍见杭哲的表情多日内总算得到缓和,兴奋得一时忘了在场的其它人。

丁焰似乎很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她瞥了瞥眼:“你能保证?万一麒儿没回来你拿什么来赔偿我们的精神损失?”

昝秋琴怎能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妖精欺负,当场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凭什么不相信彦巍说的话?”

“秋琴——”吕彦巍小声地制止,即使这不是她的错,但丁焰毕竟是长辈,再说也得顾着杭哲的面子呀。

“胆小鬼!”昝秋琴生气地看了看表,大声说,“我的面试时间到了,各位先走了再见!”说完,冲出了别墅。

看着这样的女友,吕彦巍虽然疼爱在心,却不能在这种场合上表现出来。

这时,一直在旁不说话的奚梓丽为缓和气氛走向了符叶:“符叶,请你一定要帮忙找到毓麒,我们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符叶有些发愣,不过很快的,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朝门外的花园走去。整个过程,没有看奚梓丽一眼。

很显然,他依然无法用正常心态面对他的情敌,可这个情敌又是那么地理所当然,她占据了所有的优势,符叶无法去与之竞争什么。如今杭毓麒在她的身边突然失踪,他应该去责怪她,但这样做又未免太过无理取闹。于是他只能强忍着即将爆发的脾气,走去外面舒缓心情。

奚梓丽尴尬地站在原地,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地忽略,本想追上前询问原因,却被吕彦巍拦住。

“梓丽,他心情不好,你别怪他,我过去安慰一下。”

符叶站在一棵常青树旁久未出声,吕彦巍也陪着他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这么多人中,只有他知道符叶的事,本来应该出言安慰,但此刻他明白,符叶最需要的安慰不在口头,于是他选择站在他的身边,无声地给于支持。

“如果我是女人,我真想放声大哭。”有些突然地,符叶出了声。

“符叶,这次如果找到他,你不要再放手了好吗?”吕彦巍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任何人出来才放心地说出这句话。

“那个女人怎么办?杭伯伯怎么办?最重要的……他根本接受不了。”符叶笑得有些凄惨。

“你想磨死自己吗?”符叶这模样看在吕彦巍眼中,作为好朋友的他如何能好过?

“我不能为了自己而害了那么多人,毓麒明显喜欢女人。”

“你不试怎么知道他接受不了?”

“知道了结果只怕我会更受不了……”符叶用手按住了额头。

“那我去试探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两个都是他的好朋友,一个完全不把感情当回事,一个太把感情当回事,现在两人都走向了极端,他再不主动牵线恐怕又会有两出爱情悲剧上演。

“千万不要!”符叶眼中出现了一丝惊慌,“你如果把我当朋友,就不要这样做!”

“你……”

“求你,不要……”符叶放下了按住额头的手:“不要让他走向这条路……他应该生活在阳光下……”

吕彦巍看在眼里,实在为这个朋友感到惋惜,不想让气氛再这么下去,便搭上他的肩膀:“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气死我了!”昝秋琴一进门,就像个小孩一样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

“又是谁得罪我们家秋琴了?”邬琳玩笑地逗道。

“还不是丁焰那贱女人!要不是看杭伯伯的面子,我真想跟她吵一架!”

“你可别吓我,人家仗着有杭哲宠,你背后有多硬靠山?哦,对哦,还有吕彦巍嘛——”

“我才不要彦巍撑着呢,什么靠不靠山?我只是尊重杭伯伯!”昝秋琴头一别,懒得看这个不但不劝自己反而更让自己冒火的姨妈。

见侄女这样,邬琳也只好收回玩笑心:“好啦好啦,歇歇气行吗?”就说平时老迟到的她今天居然来这么准时。

“仇素,我侄女来了!”邬琳对着里房唤道。

昝秋琴仔细看着这位走出来的阿姨,五十多岁的模样,一头黑发微微烫卷,为朴素的外表增添了一些光彩。

“仇阿姨好!”

“乖!”仇素瞅着昝秋琴微笑道:“长得真不错。”

“怎样,还满意吗?”邬琳抖抖肩问道。

仇素点点头,看得出内心十分欢悦:“你二十六了?”

“是呀。”昝秋琴笑着回答。

“知道如何干洗衣服吗?”

“也许湿洗更擅长吧。不过以后有了仇阿姨,我就算再笨也能把一件衣服干洗得让顾客满意了!”

“这小丫头真会说话。”仇素满意地笑了起来。

“她呀,说得比做得好!”邬琳丝毫不给面子。

昝秋琴立时急了,忙跺脚:“哎呀姨妈,哪有您这样说自己侄女的,您这样一说,仇阿姨哪敢要我呀!”

“哈哈!”仇素捂嘴大笑:“邬琳说话从来不给自己人面子,好啦,从明天开始,你就来我的店里试试,不懂的我教你。”

“我可以工作了?”

“是呀。”

“啊呀!~”昝秋琴像小孩般欢呼起来,“仇阿姨真好!”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双脚一踩塌实,杭毓麒就大大吐了一口气,就算再如何讨厌,终归是留恋这里。他回头看向双手环胸的岳绍鹭,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岳绍鹭似乎不屑这样的鼓励,头微微一抬向前走了几步。

“这里还是老样子。”看似怀念的话语,却隐隐透露着讥讽。

“你会回家看看吗?”杭毓麒有点担心她会不会回答。

岳绍鹭迟疑了一会儿:“不去了,没时间。”

“那么,你现在跟我回去好不好?”

岳绍鹭皱了皱眉头。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况且我父亲一定很希望能见到你,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内疚。”杭毓麒怕岳绍鹭会矜持,赶紧补充。

“他没有义务帮我,没有必要内疚,我去你家只会添乱。”

“完全不会!”杭毓麒肯定地摇头:“巫马绛潮不是说只有我才能带你找到端木皜柳的转世吗?所以这一百天你肯定得跟着我才行,你千万不要有任何的想法,我只是想帮你,你和巫马绛潮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都是应该的!”

岳绍鹭眉头依然紧蹙,双目却是茫然。

“本来我想带你去我妈那儿,可是鼓苝山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你找人也十分不方便。这时候就不要再犹豫了好吗?当我是朋友,就不要想太多,让我帮你,不,应该是让我报答你和红姐的救命之恩!”杭毓麒露出了诚恳的笑。

“唉……”岳绍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找人真是麻烦,居然要考虑那么多!”

“哈哈!”见岳绍鹭开了口,杭毓麒总算放心,“就这么说定了,跟我走吧。”

这一路上,由于岳绍鹭的破旧穿着,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杭毓麒十分尴尬地想帮她遮掩,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屡屡推开了挡在身体前的杭毓麒。

绿竹山庄就在眼前,岳绍鹭突然停下脚步。

“等会儿,在去你家之前,我必须把隐眼打开。”

“什么?”杭毓麒疑惑地看着她。

“有它才能找到人。”

“好,我在旁边等你。”杭毓麒点点头,向旁迈了几步。

闭上双眼,岳绍鹭将双手按在额头上,掌心吹出了一股风,将她的发丝吹起。不一会儿,放开手,额头伴着“呲”的一声,红光一闪,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

杭毓麒看了看岳绍鹭的额头,发现那里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图案,若不仔细看,也不明显。为了表示尊重,他没有多问。

“到了。”

“是少爷!少爷回来了!”

坐在监控器旁的吴妈突然高分贝地叫了起来,杭哲一听“少爷”二字,唰地起身朝大门口奔去,大门一开,就看到正在掏卡准备开门的杭毓麒。

“麒儿?!”杭哲不确定地叫着,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爸!”有些愧疚,有些心酸,杭毓麒两眼开始湿润,站在门口没有前进一步。

这时,奚梓丽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是毓麒?”

杭哲侧身,让杭毓麒的脸露了出来,奚梓丽一见,迅速扑进他怀中:“毓麒,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遇到不幸了,呜呜……”

“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杭毓麒轻声安慰着奚梓丽,用袖子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麒儿啊,你这几天都到哪儿去了?害我们好担心呢!”丁焰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杭毓麒没有将丁焰的话当回事,看着父亲,双目透露着关心:“您这两天身体还好吗?”

“你回来一切都好了。”杭哲的失态只在一瞬间,此时他已遮掩了自己的兴奋,平静地点点头。

“有什么就进去说吧,在外面站着多不好!”丁焰见没人理她,没好气地转身往回走,却在转身那一刻,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岳绍鹭:“哟,这人是谁?”

经丁焰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看向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说话的岳绍鹭。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杭毓麒带杭哲向岳绍鹭走近,“爸,您认识她的。”

“说吧,你要多少钱?”

没等杭哲细看岳绍鹭,丁焰已经咄咄逼人地走了过去。一个穿着如此破旧的女人,还厚着脸皮和杭毓麒来到了这里,居心叵测啊!

岳绍鹭横了一眼丁焰,将头转向一边没有理她。

“怎么?难道看中我们家麒儿了?”一句更刺人的话脱口而出,奚梓丽也不觉睁大了眼,随之露出了防备的神色。

“爸,您不认识她了吗?”杭毓麒握紧了拳头,对于丁焰的伤人话语,他已经忍无可忍。

杭哲一会儿看着儿子,一会儿看着丁焰,一会儿看着岳绍鹭,一会儿看着奚梓丽,他的思想根本无法集中。还没等开口,丁焰又开始吐钉子:

“姑娘,不管你是不是我们的旧识,我们都很感谢你救了我们家的麒儿。要多少钱你尽管说,等麒儿和梓丽结婚的那天,我们肯定给你发请贴,请你做上席!”

“够了丁阿姨!我们的事不要你管!请你不要掺合进来!”脾气终于爆发,杭毓麒第一次对丁焰说出了重话。

在场的除了岳绍鹭,都惊呆了,就连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吕彦巍和符叶,都停住了步子。

思念的人就在眼前,符叶的心跳猛地加快,但看到眼前的场景,只有强忍着不许自己上前。

吕彦巍也是一脸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杭毓麒会为一个女人爆出这样的脾气,这女人是谁?难道,杭毓麒对这女人动了真感情?那,那符叶怎么办?想着想着,又将头转向了符叶。

“麒儿,你!”丁焰气到浑身颤抖,但碍于杭哲在场,只有再将矛头指向岳绍鹭:“今天这事情既然被我看到了就得管啊,麒儿,奚梓丽在这里,你现在带个这样的女人回来是怎么回事?”说完,还不忘拉住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奚梓丽。

“犯不着为这女人发火!”岳绍鹭拍了拍杭毓麒的肩,但手也有些抖,显然她也正在愤怒中。

这样的画面看在符叶眼中,无疑是痛苦的,却依然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忍住上前的冲动,等待事情的演变。

“是你!”杭哲对岳绍鹭的模样并没有记住太多,可这个声音,虽然有了十年的距离,却无比清晰地再度在杭哲的脑海中回响起来。

“姑娘!小姑娘是你……真的是你!”杭哲即使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遇到这种死而复生的事情也不可能控制得住,他颤抖着走近岳绍鹭,似要将她的浑身上下看遍。

岳绍鹭垂下了双眼,呆站在原地,这种情况下被认出来,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爸,就是她,她没有死,没有死啊!”杭毓麒也随着激动起来,扶住了几乎要倒的杭哲。

“小姑娘,叔叔……叔叔当初没有相信你……一直都很愧疚……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欺负你的是徐氏的人,徐氏已经被吞并了……你活着……太好了……”杭哲努力尝试着平稳自己的气息说出了这番话,积压在心里十年的愧疚总算得到了解脱。

“谢谢……”岳绍鹭抬起头,原本僵硬的表情瞬间软化,走上前,扶住杭哲的另一只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