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现在还是物理课代表,但物理老师已经跟我提过两次了,他成绩严重下滑,工作也常出纰漏。”胡老师叹息:“我跟物理老师说,周渝有特殊情况,这个时候撤他的课代表,会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学生陷入困境,我们作为老师要尽力帮助而不是轻易放弃。”
周昊连声道谢。
“胡老师,我再多问一句,周渝最近除了情绪低落以外,有没有过激的言论或者行为?”
“比如呢?”
“比如消极厌世的言论,或者自残、轻生的倾向。”
“目前没有。”胡老师反问:“您是担心他的心理健康?”
“不瞒您说,非常担心。”
胡老师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多关注,有问题随时跟您联系。”
周昊笑着,准备结束谈话。
胡老师却又开口了:“周先生,我再多说一句,我理解成人世界的不容易,但请尽量不要伤害到孩子,这个年龄段,看上去长成了大人模样,其实什么都是似懂非懂的,竹子抽条拔节的时候,最容易折断了。”
显然,班主任看得出谁是一个家里真正讲道理的人。
周昊连连点头称是。
周渝进教室的时候,英语早读已经结束,他这个物理课代表还没送作业呢!
好在学习委员代替他收齐了作业,一路狂奔到办公室,再折返回教室,刚好踏着上课铃进门。
同桌王希悦拿书挡脸悄悄问他:“听说你昨天被陈晓东他们几个堵了,没事吧?”
“听谁说的?”周渝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
“刘煜林早上去办公室交板报稿,听到的。”王希悦说。
“没事。”周渝说。
“他还说看到你爸了,很帅的……”
周渝接不上话,都被外星人掉包了,帅不帅的还重要吗?
好在英语老师开始放听力测验了。
周昊回到家,先搞了个大扫除,洗碗、拖地、洗衣服,两个卧室床品更换一新。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小平层,地段不错,楼层也可以,南窗对着小区中庭,视野相对开阔,深色木质家具略显陈旧但胜在款式和质感,能看出房屋主人不俗的审美水平,也能看出曾经用心经营生活的痕迹。
原主夫妻是大学同学,原主是本地人,顾小琴则远嫁至此。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周昊不想做太多评判。
一段婚姻从浓情蜜意走到一拍两散是逐步积累的结果,不能武断的归咎于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
摸起一包烟又扔回茶几上,这具身体习惯了尼古丁的刺激,突然戒断难免有些不适。
正坐在沙发上出神,昨晚下单的快递上门取件了,赶忙把周渝的小提琴包裹好寄去临市维修。
简单吃过午饭,周昊翻出了原主的电脑,铺满桌面的工程软件让他陷入思考,原主跟着项目跑,最远去过巴基斯坦……薪资固然不低,却压根顾不上家庭。
浏览了各大招聘平台,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既需要找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抚养儿子,又需要充足的时间陪伴儿子,至少不能再满世界跑。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样想着,鬼使神差的打开网盘,输入烂熟于心的账号和密码。
登陆成功!
他双目圆睁,滚动鼠标翻看自己曾经的网盘文件,里面除了各类正经不正经的电影资源以外,更有他经年累月设计完成的大大小小无数套工装项目资料,方案书、线稿、图纸、效果图一应俱全。
选中文件夹,下载。
好在他有存网盘的习惯。
上一世储存在网盘里的资料文档,在这个世界竟依然存在。
那么……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是前世母亲的手机号。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
他仍不死心,又拨打儿子的电话手表。
依然是冗长的语音提示。
颓然放下手机,盯着手边雾腾腾的咖啡。
还是想太多……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正在龟速移动,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违规,但他需要这些资料,为自己谋求一份得心应手的工作。
将这些资料重新汇总,选出经典按例,用PowerPoint排版形成一份完整的作品集,转pdf格式,附在简历之后,选择当地三家相对知名的对口企业,投递。
放学时间。
周渝推着自行车,混在同学里并不显眼。
但周昊挺显眼的,他就等在保安室门口,发了两根烟,跟保安大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跟谁都能聊起来……周渝在心里吐槽。
“把车推回去吧,今晚还住家里,我跟你妈说过了。”周昊对周渝说着。
“就推到保安室后面锁起来吧,不用推回车棚了,大老远的。”保安大叔十分热情。
周渝呼出一口白气,无所谓的照做。
“今天不做饭了,想吃点什么?”周昊揽着他的肩膀:“火锅?烤肉?万达开了家泰国菜……”
4、被霸凌的少年犯
周渝的羽绒服太薄了。
吃过晚饭,周昊提出带他去买两身行头。
男人和男人逛街目的性极强,转了两家运动品牌店,拎着六七个提袋回家。
晚上,周渝写作业,周昊在书房上网,突然心血来潮,随手画一张工装速写,手不听脑子使唤,歪歪扭扭的不像样。
还需要勤加练习。
周渝敲门进来,拿了张卷子,别别扭扭的搁在他案头。
“什么啊?”周昊拿在手里翻看。
“数学老师要求签字。”周渝的声音干巴巴的。
周昊看着卷面上不尽人意的数字,皱了皱眉。
“哦……”周昊翻了翻手机群,没有家长签字这一项。
“就让我一个人签。”周渝的声音像三天没喝血的蚊子。
“老师什么意思啊,针对你?”周昊反问。
周渝有些奇怪,父亲这两天对他周围的人和事分外敏感,带着恶意揣测,仿佛全世界的人合起伙来欺负他似的。
尽管确实有很多人对他抱有恶意,他们用眼睛乜着他悄悄议论他的家庭,每当他走到附近时,他们会突然散开,相互用眼神示意。
就像父亲今天带他去学校讨公道,同学们也只会说,周渝爸爸长得帅,周渝妈妈想不开,出轨一个油腻胖子等等,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或多或少会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恨过妈妈,恨她对家庭不忠;也恨过爸爸,恨他上传了那段视频。
这样的日子很难挨,他总是劝自己多忍一忍,高中毕业就可以离开c市了。
“可能……退步有点大吧。”他对父亲解释说。
周昊拿笔点着试卷大致浏览了一遍。
“导数的概念、性质再多看看,含参函数的单调性……”周昊将刚刚画手绘的a4纸翻过来,“已知a大于零且a不等于零……”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就一道大题,给周渝讲解做题思路。
周渝瞠目结舌——核辐射还有把人变成学霸的功效?
“看我干什么?看题。”周昊的声音有些严厉。
周渝不自觉就站直了些。
周渝抛出几个问题,周昊一一解答。
“把正确答案订正到旁边,再拿过来。”周昊扔笔,不肯给他签字。
周渝拿试卷出去了,走到一半回过头:“爸。”
周昊抬头。
“我都听懂了。”周渝说。
周昊笑了,挥手轰他赶紧去改。
后面的两三天,周昊不是在面试就是在面试的路上。
周渝提出回妈妈那里,周昊也没拒绝,早上开车把他送去学校,对他说:“这两天爸有点忙,周五晚上去学校接你,周末咱们去郦镇散散心。”周昊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其实没心情出去玩,但看老爸一脸热诚,终究没忍心拒绝。
晚上放学,周渝回到富豪小区,玥玥说她连吃了两天自热锅,很好吃,拿出来给哥哥吃。
周渝拿在手里看了看,大抵是加入冷水产生化学反应,释放热量实现加热的方便食品,可对于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不安全了。
“妈妈呢?”周渝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五了。
“出门了。”妈妈和爸爸玥玥习以为常的说。
周渝轻叹口气,去厨房转了一圈,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端出来。
拜父母多年散养所赐,他从小就饿不着自己。
玥玥惦记着自热锅和零食,没吃几口就哼哼唧唧扭股糖似的闹。碰到这种情况,周渝难免有些上火,可转念一想,她亲爹亲妈都不管她,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
于是自顾自吃了碗里的面,收拾了碗筷准备去写作业。
这时候已经七点半了,顾小琴和赵腾飞两个大神仙终于现身,提着大包小包,说说笑笑的搂在一起。
原来是老婆出差,赵腾飞彻底腾飞了,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来富豪小区,有时候留宿,有时候带顾小琴去外面玩。玥玥从幼儿园接回来就被单独留在家里,吃热水泡饼干或者泡面自热锅充饥,等爸妈晚上打包回来的饭菜。
玥玥扑向顾小琴,说出了惊掉周渝下巴的一句话:“妈妈,哥哥不让我吃饭!”
正在换鞋的赵腾飞脸上的肉簇成了包子褶。
“啊?”顾小琴问周渝:“为什么啊?”
“煮的面条不吃,非要吃垃圾食品。”周渝冷声说。
“我不喜欢吃面条,哥哥总给我吃面条!”玥玥继续无理取闹。
周渝从鞋柜上拎着书包,去客厅写作业了。
顾小琴看看赵腾飞,然后尴尬的笑笑,从提袋里拿出一件法兰绒的白色睡裙对玥玥说:“试试看喜不喜欢。”
“一天天拉着个脸给谁看……”赵腾飞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
顾小琴扯了扯他的衣袖。
玥玥穿着新睡裙转圈圈,奶白色的毛绒质地衬得她皮肤更加细嫩白皙。
赵腾飞把她抱起来抛高高。
“你给我点时间。”赵腾飞抱着玥玥说:“我这些年赚的钱都在她手里,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婚。”
“那你就甘心玥玥住在这种地方?明年要上小学了,我户口又不在c市,不领证,你让她去哪念书啊?”
“我想想办法吧,不行先去私立。”赵腾飞道。
他们说着又扔下玥玥,冲了个澡,躲进房里去了。
“小点声小点声……”顾小琴连声提醒。
“他一回来你就放不开,就这几天,不能让他去他爸那儿?”
顾小琴十分不屑:“他爸那德行,自己都没断奶……”
“嘿,我也没断……”赵腾飞笑了笑,急吼吼的吻她,几乎要把人揉道胸膛里去。
架子床吱嘎吱嘎的,伴随欢愉的声响传出主卧。
周渝重重叹了口气,带上耳机。
喘息渐渐粗重,热汗蒸腾。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桌椅胡乱在地上的摩擦一阵,玥玥嚎啕大哭。
两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赵腾飞草草套上衣服,只穿了一只拖鞋跑了出来。
玥玥赤脚倒在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热水壶打翻在地,左脚直到脚踝都被烫的通红。
“我想吃饼干,叫哥哥倒水哥哥不理我!”玥玥哭着说。
周渝盯着自己被烫的通红的手背:“她拿开水往我卷子上浇!”
他被烫的一闪身,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把站在凳子上的玥玥撞翻在地,烧水壶翻倒,浇在了玥玥的脚上。
顾小琴抱起玥玥坐在沙发上看,烦躁的指责周渝:“她烫你你就烫她?她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们自己生的自己不管,这么小就让她弄开水,烫伤了怪我?”周渝瞪着眼辩驳。
顾小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还是以前那个闷葫芦儿子吗?
“去你爸那儿呆了两天,看把你厉害的……”她愤愤的说。
“去医院。”赵腾飞叉着腰。
顾小琴找了件大衣把玥玥包裹严实。
临出门的时候,赵腾飞对周渝冷笑说:“有种你就别回来,看看你那个活王八爹愿不愿意养你,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就是养条狗还知道晃晃尾巴呢!”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摔上。
周渝烦躁的摔了手里的笔,去卫生间冲凉水降温。
晚上九点四十,赵腾飞带着顾小琴和玥玥从医院回来,也没上楼,开车回自己家了。
玥玥脚上起了一大串水泡,涂着深黄色的药膏,脸上还挂着泪,因为火烧火燎的剧痛睡不踏实,睡一阵醒一阵。
顾小琴拿了只烫伤膏扔到周渝桌子上,转身回房间了。
周昊完全不知道周渝经历的一切。
周四一早。
有家不错的设计院险些筛掉了他的简历,人事看到附件里的作品集,出于好奇,还是决定跟他面谈。
周昊的学历和工作经验与工装设计师风马牛不相及,可附件里高水准的个人作品放在整个行业都属于精英级别,这该如何解释?
“兼职。”周昊解释说:“业余爱好。”
面对这样的异类,人事请来了方案设计部门的组长来面他,组长聊了几句又请来了主管,主管的问题细致具体,周昊一一作答,言语间能看出他对材料特性、施工工艺、成本控制、应用软件等各个环节了若指掌。
主管合拢了嘴,叫来了工程副总。
副总姓孟,西装革履、身材匀称,鬓边有些白发,看上去比周昊年长一些,叫来秘书签了几个字说:“学历不匹配,周五安排个定岗测试,通过就可以办理入职。”
面试过程虽然不太顺利,但结果还是好的,为时四个小时的定岗测试后,他在新公司一举成名。拿上外套离开办公室时,身后的新同事已经开始传阅他的作品。
这是业余爱好,那他们算什么?
凑数吗?
转眼到了放学时间,周昊装了个行李箱扔在后备箱,到学校接上周渝就出发了。
车辆行驶在高速上,两边的风景迅速向后退,周渝几乎一路上都在沉默。
“出来玩就高高兴兴的。”周昊说:“别想任何糟心的事。”
“爸,你工作找的怎么样?”周渝问。
“还不错,周一入职。”周昊说。
“那看起来要请半天假了……”周渝生如蚊蝇。
“嗯?”周昊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跟同学打了一架,老师让您周一去一趟。”
5、被霸凌的少年犯
嘿!好极了,学会打架了。
他不懂教育心理学,但直觉告诉他,当一个受到心理创伤的人,他的攻击性由对内转向对外的时候,就是伤口愈合的开始。
“知道了。”周昊递了罐旺仔牛奶给周渝,单手开车,云淡风轻。
“您不问问原因吗?”周渝抱着牛奶罐。
“大致猜得到。”
周渝松了口气,他一点也不想再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复述一遍了。
赵腾飞的儿子赵家铭与他同级,在隔壁班。早读的时候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进周渝的班级大骂,骂他妈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不要脸的破鞋,骂周瑜是没人要的野种,爸妈离婚都不想要他,还不知道亲爹是谁……
那些过激的恶毒的话像骤然放出的冷箭刺进周渝的心里。
同学们无不张大了嘴或惊讶或兴奋的看一场开了眼的大戏。
“赵家铭你是属狗的吗,跑到我们班来叫唤?周渝妈妈的事跟周渝有什么关系?有能耐管好自己家的事!”王希悦从座位上,高高的马尾辫甩动,昭示主人的愤怒。
“你帮小三的儿子说话?以后要不要也去当小三啊?”赵家铭骂红了眼:“你不会跟周渝在一起了吧?你不知道他是个没人要的……”
话音未落,赵家铭被打倒在地。
是周渝握紧了拳头,朝赵家铭的脸上挥过去。
“属狗的是吗,逮谁咬谁?”周渝咬牙切齿的骂。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直到班主任回来,才勉强把他们分开。
不用想,一定是赵腾飞的老婆回到家发现了赵腾飞仍在出轨的事实,造成了赵家铭突然发疯的举动。
摊上这样两个学生,两个班的班主任都够头疼的,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周一把他们的家长叫来解决一下这件事,有家庭矛盾就去校外解决,不要影响学校的教学秩序。
“您不怪我?”周渝问。
“怪你什么?”
周渝一愣。
“把我放在同样处境里,也未必比你做得更好,我为什么要怪你?”周昊说。
“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周昊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后视镜,他是真想不起来原主说过什么。
“您说学校关系是最简单人际关系,学校关系都处理不好,以后会被社会毒打。”
周昊心中微哂,倒像是原主说出来的话。
“学校里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这话没错。”周昊说:“但成年人的选择可以更多,比如我和你妈,离开原来的单位甚至行业,一样可以生活,而未成年人最好的选择只有读书。”
周渝看向窗外,不愧是经历过核辐射的男人,什么话都能圆的上……
夜幕降临,他们抵达临市的郦镇,入住古村民宿,门前是一座几百年的石拱桥,竹林掩映,溪水潺潺。
逃离城市,吮吸雨后潮湿混着土腥味的空气,周渝感到心旷神怡。
他们只在服务区随便吃了点东西,此时早就饿了,看店的中年阿姨十分热情,饭菜也是家常味道。
房间是双床房,带一个大露台,围栏是纯玻璃,藤编的桌椅和一架秋千,地上用仿古砖和白色石子铺满,石子缝隙里长出一簇簇杂草来。
璀璨的星辰晶莹如宝石点缀在天幕,每一颗星辰都有其神圣的使命,也许孕育兆亿生命,也许胸怀河流山川,苍茫宇宙之下,人的渺小不及一粒微尘。
周渝把书包拿出来,打开墙壁上的户外led灯,披着羽绒服在露台上写作业。
说是写作业,看着稿纸上《检讨书》三个大字,他托腮陷入沉思。
“检讨书”是什么格式?从小文文静静的三好学生周渝一脑袋浆糊。
手机显示微信有消息,周渝拿起来一看。
周昊:[链接]检讨书生成器,一键生成超实用!
还有这种操作?周渝透过阳台门玻璃,见父亲正歪在床上没事儿人似的看电视。
他在主题处输入“学校打架”四个字,字数1000。
然后默默拿起了笔。
“尊敬的胡老师:我怀着深深的内疚和懊悔反思自己的行为……”
周六,周昊醒得早,穿着一次性拖鞋来到露台。
太阳升起来了,远处的梯田从山脚堆叠至山顶,高低错落,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周渝被送早餐的阿姨叫醒,睡眼惺忪的接过托盘,热牛奶用一次性的咖啡杯装着,一小碟水果和自制的不怎么好看的三明治。
他端着两杯牛奶来到露台,递给周昊一杯,顺着那道目光看去。
“很多人认为秋天是梯田最美的季节,但我认为是现在。秋收后需要注水保养,所以十一月到三月左右的梯田是闪着银光的,倒映着天的颜色,层次分明。”周昊说:“暑假可以再来一次,那时有肥美的稻田鱼。”
前世他带着妻子游遍名山大川,去享受大自然馈赠的美与震撼,即便孕育了子女,也从未停止远行的脚步,直到妻子离世,他再也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思,只是有用日复一日的忙碌填补内心的空缺。
可他骨子里还是个浪漫的人啊。
就像前世的他选择设计行业,养家糊口的同时还为满足自己对审美的极致追求。
“每个人都应该有所追求,而不是自以为渺小就不去发光了。”他对周渝说。
周渝回味这句话直到周一开学,整个周末都在纵情山水竟忘了还有学校里的糟心官司未及处理,一整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上课效率也很低。
直到放学时间,才背上书包忐忑不安的往办公室走去。
“周渝!”有人叫住了他,是王希悦。
“给你。”王希悦递给他一瓶酸奶,转身快步走掉了,马尾辫高高束在脑后随着步伐跳动,不远处两个闺蜜在等她,她们挤在一起低声嬉笑着走远。
周渝心情稍好了一些,把酸奶塞进书包侧面。
周昊则显得比较淡定,反正结局已经很坏了,他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更坏了吧?
临出发之前他用心捯饬一番,决心先在气质上压倒对方再说。
顾小琴和赵腾飞妻子两位女士自然是丢不起这个人了,因此只有周昊和赵腾飞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的坐在办公室里。
胡老师看看四班班主任李老师,两人也分外尴尬。
最终是胡老师咳嗽一声起了个头,将那天赵家铭跑到高二三班骂人及后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过程简单叙述,然后拿出手机里截取的监控录像递给他们:“首先声明一点,这件事我们没有上报给校学校处理,两个学生过去的表现都还不错,即便是骂人打架,我也不认为全是他们的错,所以我们作为老师,希望可以私下解决一些问题,至少不要再扰乱正常的教学秩序。”
李老师阴沉着脸:“胡老师说得没错,这件事影响很恶劣,两个人都有错,但家庭矛盾占主要原因,希望两位可以做个保证,以后不再发生此类事件尤其是在课堂上。”
“我可以保证我儿子不主动殴打同学。”周昊斜乜着赵家铭说:“前提是不再有人对他恶意挑衅。”
“麻烦你看看清楚,是你儿子先动手打人!”赵腾飞指着手机屏幕咄咄逼人道。
周昊将视频进度条往前一拖,提高了手机音量,赵家铭刻薄嘶哑的话音从音响孔传出。
“周渝,你和你妈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缠着我爸?犯贱是吗?同学们注意一下!他妈是小三,破坏别人家庭,不要脸的破鞋!他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爸妈离婚都不想要他,还不知道亲爹是谁!”
赵家铭瞳孔晃了晃,闪过一丝慌乱。
周昊一脸认真的问他:“赵家铭同学,你明白什么叫双向出轨吗?”
“姓周的!你跟孩子乱说什么?”赵腾飞霍然起身。
“敢做不敢当是吗?”周昊浅浅看了他一眼,转而对赵家铭道:“你父亲和周渝母亲确实都属于婚内出轨,但目前为止你父母的婚姻关系仍然存在,而我和周渝的母亲已经离婚了,所以原则上,是你父亲破坏了周渝的家庭。”
“周渝没有找你的麻烦是他大度有教养,不是你倒打一耙的理由。”
“赵家铭,你先出去!”赵腾飞急促的说。
赵家铭却像双腿灌了水泥一般直戳在那里。
周昊冷笑:“再说第二点,周渝的母亲目前单身,她有自由选择感情的权利,你父亲才是有妇之夫,从道德的角度讲,是你父亲用出轨的行为背叛了你的家庭。”
“不是这样的!”赵家铭两眼通红。
6、被霸凌的少年犯
“为什么不是?你父亲不够洁身自好,没有周渝妈妈也会有别的女人。”周昊步步紧逼。
“你这是双标,偷换概念!”赵腾飞急起直追。
“你儿子不是双标,不是偷换概念?”周昊寸步不让。
胡老师腰杆离开椅背——开始有些佩服他了。
赵腾飞有些恼羞成怒了:“胡老师,李老师,你们听听,这些话适合跟孩子说吗?”
“赵家铭说的那些话,是孩子该说的话吗?”周昊骤然提高声音:“泼妇骂街毫无教养!周渝打人算暴力,人身攻击就不算暴力了?要我说就是活该被打!”
赵家铭受不了,红着眼眶跑了出去。
“你这是什么家教?啊?法治社会还有人教唆孩子打人?活该你……”赵腾飞正想拿周昊老婆出轨的事攻击他,惊觉自己是事件的主角之一,绕来绕去险些把自己也骂进去,讪讪的闭了嘴。
“两位是来吵架的还是解决问题的?”胡老师脸色很不好看。
办公室内,安静了半分钟。
周昊和赵腾飞都坐回椅子上。
“胡老师说的对,眼下是要解决问题。”周昊变脸比翻书还快,才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忽然态度就软了下来,对周渝说:“你在家怎么跟我保证的,自己跟老师说。”
周渝也不是笨孩子,很看得清形势,闻言就给老师鞠了一躬:“胡老师,李老师,打架的事是我太冲动,影响了班级秩序,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道歉。只要赵家铭不再对我进行谩骂、诅咒和人身攻击,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赵腾飞气笑了,他上次听到这种大废话还是在上次。
敢情赵家铭再骂他,他还是会再打人……
“赵先生,您这边的意思呢?”两位老师齐刷刷的看向他。
“我……”赵腾飞心里啐了一声:算是被这爷俩架起来了……
“我回去一定好好劝劝他,让他不要再找周渝的麻烦。”赵腾飞努力赔笑说。
“当爹的,关键是要以身作则。”周昊幽幽的说。
赵腾飞气的瞪圆了眼。
“咳。”胡老师给周昊使眼色,劝他少说两句。
话已至此,两个老师也要下班,多强调了几句,没有再过多追究。
赵腾飞先一步出去找儿子了,周昊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周渝离开办公楼。
赵腾飞来到操场四处张望,一边拨通一个熟悉却不在通讯录的号码。
“顾小琴,你还说你前夫没断奶,这要是断奶了还有别人活路吗?”
“你惹他干嘛?”电话那头顾小琴不耐烦道:“他就是个疯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当初是不是瞎了眼嫁给他……”赵腾飞吃了一肚子气,一边在操场来回梭巡寻找赵家铭的身影,一边絮絮叨叨抱怨个没完。
周渝迟迟不去写作业,坐在餐厅发呆,厨房是半开放的,隔着吧台就能看到周昊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流水声哗哗作响,水槽里堆满新鲜蔬菜,锅里炖着汤。
周昊转身时看到了他,湿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在想啥?”他问。
周昊真的很紧张周渝现在的精神状态,他太安静了,仿佛下一刻就会自己引爆似的。
“对不起。”周渝知道自己没必要道歉,但他从小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从不麻烦别人即便是自己的父母,何况为了自己的一时冲动不得不去面对第三者。
周昊一愣:“这话应该爸爸妈妈跟你说。”
“爸。”周渝满目疑惑:“你最近变了挺多的。”
“你可以下楼去打打篮球,好过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周昊转身回厨房:“饭好了我叫你。”
周渝沉默了片刻,从阳台柜里翻出篮球,拍了两下,没气了。
“拍球去楼下,别制造噪音!”周昊从厨房出来,叉腰制止,像前世制止一对儿女在家里推着凳子追逐打闹那样。
周渝耸耸肩,拿上气棒拎着篮球袋出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渝在周昊的陪伴下逐渐开朗了不少。
周昊在入职新公司后不久,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铂焰烟花制作燃放有限公司的办公空间设计。
这是一家新近成立的主打烟花生产、研发、销售和出口的公司,一千平的办公空间算不得什么大案子,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叶佳丽却以一个月之内否认了三个组的七个方案而威名赫赫。
“交给周昊去做,几个新来的设计师给他,组个团队。”孟副总开会时说。
“他也新来不久,还不熟悉流程。”主管发言。
孟副总:“那就分个熟悉流程的老人过去。”
“这不合规矩吧?”
“效益就是规矩。”孟副总一锤定音。
周昊的到来给公司的中低层管理者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可又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接了个难啃的骨头,公司上下都在观察他——成败在此一役。
六个年轻新人内心更为慌乱,在接到任务的一刻就如临大敌。
前世参与无数次大型工装项目的周昊可没有他们那么多内心戏,哪有什么难啃的骨头,不过是与业主的无效沟通造成的无效工作而已。
他与叶佳丽接触了两次,全面了解她的需求后,按部就班的布置工作任务。
他前世带团队经验丰富,不苛刻但绝不容许拖沓,并能以身作则,一旦确定任务的优先级,鲜少因突发状况打乱下属的工作计划。
这样有条不紊的节奏无疑给新人手下吃了颗定心丸。
经过三天时间的努力,方案初稿通过了,叶佳丽非常满意。
小组聚餐、唱歌,庆祝初战告捷。
周昊回家时天色已晚,也乘兴多喝了些酒。他不知道这具身体肝脏代谢有问题,按前世的量成功把自己灌晕了。
周渝本来在房间写作业,见他脸色很不好,热了杯牛奶给他灌下去。
“儿子长大了。”他半躺在沙发上吐了口浊气,刚想问他妹妹睡了没有,再睁眼时看到的却是周渝,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爸,您没事儿吧?”周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自己不能喝还喝。”
周昊有些委屈的骂骂咧咧:“我特么也是刚知道啊……”
他确实有些难过,手不听使唤画不了速写,酒量也这么菜。
他晕晕乎乎的,没洗漱就去睡了。
梦里乱,有很多孩子,大的小的,皮的乖的,高高矮矮,哭哭笑笑……
第二天闹钟铃响,从梦中惊醒,才想起今天是周六。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他出去跑了三公里回来,周渝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