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展昭先头从苗家集拿了银子,自然也并未忘记那项福还惦记着包拯的性命,因早早知晓项福意欲于天昌镇等包拯前来,设套杀之,才趁着这时间空当绕道去了一趟苗家集。随后展昭快马加鞭赶至天昌镇,却没料到包拯一行人竟还未到,遂又连夜前往三星镇,将此事告之包拯,以便早作防范。
赶至三星镇恰才三更,展昭不便打扰包拯休息,便只是留书一封,又往天昌镇去了。
这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本事倒是叫包拯一行人受惊。
想来明日包拯一行人到了天昌镇也会多加小心,展昭自忖而那项福落到包拯手中恐怕也讨不了好。项福虽懂些拳脚功夫,但为人阿谀谄媚、是非不分,其智难算包拯,想来两三句话就能把自个儿的身家交代干净。
只是可惜了一副好胎骨。
展昭牵着马缰绳慢慢地走了几步,月凉如水,他勾起腰间的一壶酒,轻轻晃了晃。
虽算不得上好的竹叶青,却也清醇甜香,可作御寒暖身之用。
不知怎的,展昭蓦然想起一人,仿佛这月光灼灼、随意洒脱、笔墨难绘。他晃了晃酒壶,竹叶青的酒香淡淡地漫开。
那才是真的有副习武的好胎骨。
“就是脾性急了些。”展昭轻声道了句,嘴角轻扬。
他骑着马在夜幕里慢行,冷风萧索,郊林大道小道余剩瑟瑟的响动。展昭原是打算连夜赶回天昌镇,却突然改了主意,策马进了不远一座破败坍塌的寺庙。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夜空乌云密布。
一辆马车咯咯吱吱地行驶在官道上,从远而近。坐在马车前赶车的人头戴斗笠,看身形不似历尽风吹日晒的车夫,他太过纤细,还留着一股子染晕的墨香。马车渐渐靠近才认出那只是一个文生书童打扮的十五六岁少年。
那赶车的少年也发现了来势凶猛的密云,手中仍小心地驾驭着马车。
“少爷,要下雨了。”他低声说,并没有回头。
马车内的人似乎是说了什么。风卷起马车的帘子,露出了些许空隙,一只随意拎着书的手隐约可见,一只白玉般精致的手。
“是,少爷。”少年一手执鞭,一手扶上斗笠的边沿,看起来似乎是在张望。
没多久他便发现了那座破败了起码几十年的寺庙。
外院墙角破烂不堪,墙上更是有几个凹陷的大洞,破庙的顶部倒是有些许遮盖物,大概也只是些枯枝烂草。一整个破庙就像是一个镂空的架子,只要一场暴风雨就可以轻易以摧枯拉朽之势,让这里变为一座废墟。
但少年似乎也不担心这个问题。
他驾着马车,在风中的湿意渐浓之际,将马车好好安置在破庙院儿里。
外墙里面有一个算得上完整的主庙,那纸糊的窗口还隐隐透着诡异的几丝火光,让人想到妖魔鬼怪之类的。大门倒是大大咧咧地敞开着,而院子角落里那匹系在树旁的骏马低着头更不可能是个马鬼。
少年面不改色地走进庙里。
稍微靠里面的位置燃着一堆篝火,火苗堆旁稻草平铺的地方躺着人。他的样貌在火光的明灭摇曳中看不大清晰,倒也不似穷凶极恶之徒。
少年只瞧了一眼,大约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便心无旁骛地在另一旁弄起柴木堆来。
“吱咯”一声长响。
仿佛是拿捏好了时间一般,书童少年刚整出快干净的地儿,而火苗也刚才有烧旺的趋势,一个身披着淡色大氅的青年便踏步从门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少爷。”少年退开一步。
青年脚步突然一顿,偏头去看另一堆篝火,眸子映着火光,清清淡淡的,晕开几抹笑意。
“少爷?”少年略带疑惑地口吻。
青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抱着剑靠坐在稻草堆边上的展昭蓦地睁开眼,似有所觉,迎面还以青年一个平平淡淡、温温和和的笑容。他们没有搭话,青年微微一点头示好,展昭则再次拢紧了怀中佩剑,闭眼歇息,无意计较刚入睡就被那书童少年惊醒之事。
同是破庙避雨的赶路人罢了。
不过这两人都不似跑江湖的习武之人,书童或许还懂些拳脚,那青年确是家境优良,双手无茧、绝未做过重活。二人虽作文生打扮却也不是上京赶考的书生之辈,此时面无焦急之色却刻意于夜里赶路,未免显得古怪。
展昭听那边书童从包裹里掏了些干粮递给青年,低声说道:“少爷,您的信还未……”
青年瞥过书童,笑眯眯地竖起他那漂亮的食指,贴在唇前。他的视线从展昭身上掠过,轻轻摇了摇头。
夜幕更深,寂静深幽,只有柴火燃烧时“呲啦”“咔嚓”“啪嗒”各种轻微的响动,显得夜更加静。
突然,狂风袭来。
主庙大门“吱呀”一声长响,被风刮得重重拖动。
还没等庙里的人回过神来,暴雨仿佛是从天上重重塌落了,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院墙、瓦顶……“噼里啪啦”的轰隆隆响着。庙外乌云浓重的夜色仿佛朦胧了起来,阴森森的和着这声音就像是一个庞大的怪兽在咆哮肆虐。
第三回 郊林庙,南侠巧识陌路人
淡色大氅的青年靠在稻草边上歇息,似乎是睡的极浅,然眉间舒展,丝毫不受风雨大降的影响,在光影中那淡淡的眉眼有种颇为难言的好看。
那少年书童倒是未睡,单手用树枝搅动这火堆,火星四窜。
他单手支着下巴,两眼清亮得很,直直看着庙外的狰狞的夜色,心神却早就不知游到哪片虚空去了。
突然书童的眉间一蹙,耳尖微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庙外。
在倾盆大雨中,他的目光锐利地仿佛要刺透雨帘。
不过须臾,一个微弱的声音颤抖着穿雨而来,模模糊糊地落在磅礴大雨里,听不清楚喊得是什么,但撕心裂肺得惊人,叫人寒毛乍起。
书童直直地站起身。
“少爷。”他征询了一句,整个人绷如一张弓。
“死不了的。”前一刻还在闭眼安歇的青年散漫地说,他拉紧了身上的大氅,嗓音浅淡又风雅,“死了我折寿三年。”
闻言少年站直了身,手指紧绷,终究没有踏出一步。
“救、救命啊!!!”
庙外的呼救随着一道惊雷,尖锐而惊恐地撕开夜幕。
“子青,你不赞同?”青年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通透。
被唤为子青的书童沉默听着外面愈发靠近的叫喊,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左手指尖,瞧见了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这才安心了似的低声回答:“……子青不敢。”他坐回稻草边上,摆弄起那一堆篝火,神色恭敬,没有一丝不满的意味。
“这股叫喊的力气足够他跑到这庙里,子青牢记三戒。”子青沉闷地说。
仿佛是为了相应子青的话,一个身着黎色布衫、身量瘦小,满脸污泥的少年跌跌撞撞着一脚跨进庙大门,腿一软,堪堪倒地。
几颗碎石子“咻”地飞了出去。
夜雨滂沱中,碎石子敲打在布料上的闷声微弱却清晰。
子青单手扶住那个乞儿少年,瞧见庙外两个黑衣人捂着胸口迟疑地对视了一眼,匆匆退去,在夜色中眨眼间消失了踪影。而披着大氅的青年正身对着展昭一拱手,笑道:“少侠好本事。”
展昭正皱着眉头盯着庙外的大雨,抄起佩剑也不见怎么动作,几颗碎石子飞了出去。
唯有子青瞧见了电闪雷鸣之下几个黑衣人飞快跃起,再次不见踪迹。
“不会再来了,”那青年拨动着火堆说,而庙外也确实如他所言再无响动。他瞧了一眼那个哆哆嗦嗦地喘着气的乞儿,才慢悠悠地对展昭一笑,“这般年纪却内力深厚至此,若是云某没有猜错,少侠的威名怕是江湖人多有忌惮。”
展昭一愣,温声道:“不过是浪得虚名。”这人认出他是谁了。
青年只是笑笑,不作他言。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艺,再加上此番的行事作风与所配古剑,不难猜出眼前人是谁。
江湖人皆知展南侠袖中有干坤,若刚才不是两颗石子,而是两支袖箭,那几个黑衣人早已是这荒郊庙外的尸体了。只是不知展昭为何对几个意图行凶之人妇人之仁,纵然只是几颗碎石子,展昭想要留下那几人也绝非难事。
这其中有趣的事可不少。
青年眯着眼,瞧见展昭转头望向那个缩成一团哆嗦的乞儿少年。
“他们为何追杀于你?”
被问话的乞儿半晌不曾言语。
“小兄弟?”展昭轻轻拍了拍乞儿的肩膀,却见他的脸色惊恐苍白,展昭语气软了几分,“你可是认——”他咬断了自己即将脱出口的话语,转口问道,“饿了?”
乞儿扬起脸来,对上一双清润的眼眸,也是一愣。
大约是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眼眸,少年半天没能回过神。
“小兄弟怎么称呼?”展昭一边和那乞儿说着话,一边摸了摸腰际,他只有一壶竹叶青,没有半点干粮。大约是看出了展昭的尴尬,一个包子朝他甩了过来。展昭一伸手就接住了包子,瞧了一眼书童子青,还以一笑,将包子递到了乞儿面前。
“陈……陈文……”乞儿啃着包子结结巴巴地说,“文聂……”
“陈文聂?”展昭重复了一句。
乞儿颤抖着点了点头,沾满泥污的脸已经瞧不出本来的模样。
展昭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可是安平镇陈家村人氏?”
陈文聂啃包子的动作一顿,半个包子都落在地上,他想也不想捡起来便往嘴里塞。展昭连忙在陈文聂把包子上沾上的泥都一块儿吞了下去前按住他的手。
陈文聂又抬头瞧了展昭一眼,那眼神叫展昭吃惊。
分明是唯唯诺诺的神色,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心惊的锐利,如饿昏了头的猛兽,喉咙在这个雨夜里发出可怕的低声咕噜。只是一瞬陈文聂就埋下了头,将那沾了泥的半个包子囫囵吞了下去。
这样的眼神展昭并非没有见过,更可以说是极为熟悉。
展昭面露忧色。
据言那陈州四处皆是难民,分别朝着四面八方蜂拥而去,各个面黄肌瘦、躯体倦怠,虽非穷凶恶极之徒,然但凡看到丁点能吃的都会露出这样叫人惊恐的神色来,饿极之时便是树皮草根也能扒来下咽。
他恐怕是大意了。
安平镇是前往陈州的必经之路,作为这陈州境外最大的镇店,必是收留安顿了不少逃难之人,展昭见安平镇百姓安定、一切如常,几番探查之下,亦知陈州界内虽难民四散却也没有传言那般可怕,心下稍安,想来待包大人赶至陈州、开仓放粮,事态必能缓解。
第三回 郊林庙,南侠巧识陌路人
可这陈文聂却面露凶态,与那些难民无异,须知陈家村离安平镇不过□□里地。
不过须臾,展昭心底已是两三番心思回转,他轻轻拍了拍陈文聂的肩膀,待他吃完包子心绪稳定才温声问道:“你可认得追杀你的是何人?”
大雨滂沱,陈文聂低着头不声不语似个哑巴。
“可知为何追杀于你?”
陈文聂半晌才摇头。
展昭见陈文聂仍是满脸惊恐,倒也不着急,温和地安抚了两句,并没有继续追问。
陈文聂也独自缩在草垛角落里,抱着膝盖,装起了哑巴。
不过是个未及束发的少年,年纪比那书童子青还小些,若真是安平镇陈家村人氏,哪里会招惹这般江湖仇杀,这江湖上不讲理的人遍地皆是,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要将一个乞儿少年置于死地,必是另有蹊跷。
先前不该为试探那二人而迟迟不动手的。
那书童子青瞧着只是懂些拳脚、虎口无茧,耳力却超越常人。
正这般想着,展昭却听那披着大氅的青年将小石子丢就火堆轻语了一句:“云某不才,未能辨出那几人轻功路数,少侠可曾见过?”
“夜深雨重,行迹难辨,展某惭愧。”展昭应答。
青年瞧了展昭一眼,竟笑了起来,拱手说道:“在下云孤帆,久闻少侠大名,今日有幸。”他那眸子在火光下叫人有种被看透的错觉,无故地犯憷。不过他很快就垂下眼,手中握着一根长树枝在火堆里轻轻扫动,“雨至天明方歇,南侠到时怕是难寻其踪迹了。”
这么大的雨,再多的痕迹也要被冲刷干净了。
展昭闻言也不多说,还以一笑,忽的将腰间的那壶酒甩给了云孤帆。
“子青。”云孤帆看着落在他脚边的酒壶,唤道。
子青点头,顺手就将一个包袱丢给了展昭。
展昭一抬手接了过来,单手解开包袱。布包里有个油纸包,装着约莫四五个包子,看得陈文聂咽着口水、眼睛里尽是光。展昭将包子全数放到陈文聂手中,托了一把陈文聂的手腕以免他又将包子掉在地上,“小兄弟你慢点吃,吃完歇一夜,明早我送你回去。”
另一边,子青神色古怪地转头瞄了一眼用树枝拨动着火堆的云孤帆。
云孤帆拢紧了大氅,笑着摇了摇头。
第四回 密林丛,白骨森森满地铺
“五爷,这天儿瞧着是要下雨,您可别成了只落水耗子。”
柳眉双手托着腮,像是个软骨头,身姿妩媚地靠在窗沿,她远远望着那月光被层层乌云给挡住了,便冲楼顶的白玉堂喊道。当然,就算白五爷成了落水耗子也是倾城绝色的美人落水图,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柳眉自然是瞧不见白玉堂的,毕竟白玉堂在她屋子顶上,又不是在对面楼顶,然而她却笑吟吟地仿佛梦中情人就在目光所及之处。
“一百五十两也堵不住你的嘴。”白玉堂拎着酒坛,冷言应了一句。
柳眉却欢喜地扬起了眉梢。
今日白五爷果真心情甚好,竟然饮了些酒就和她搭起话来,她这般调笑他也不恼,当真是稀奇。
白玉堂生的一副风流多情的好样貌,一双桃花眼更是勾人,寻常姑娘便是只被瞧上一眼魂都丢了大半。可柳眉却知道除了陷空岛的几位,白玉堂对人少有脸色好的时候,也甚少招惹女子。倒也不是说他冷面若冰霜,五爷常常面带笑意俨然绝世无双的美人,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定、少言少语,就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带着狠戾与煞气,叫人不敢招惹。
“五爷瞧着风雨从哪头来?”柳眉也是没话找话,趁着白玉堂心情不错聊上几句也是难得的机会,只是白玉堂没搭理她。
她自是知晓自己是倾慕白玉堂的,只是她这种人也就能暗地里倾慕罢了,还是银子要紧些。
若不是她为卢夫人、白玉堂的大嫂闵秀秀负责联系一些要紧药材的运送,她哪能有这般机会与白玉堂相处,想到这里柳眉又笑弯了眼。但随即她又转念蹙起眉头,五爷这般反常难不成真是因为哪家姑娘的手信?五爷这是有心上人了?
“五爷这一百五十两哪儿捡来的?可别是些不能用的银子。”她小声探听道。
白玉堂瞧着乌云层层叠叠而来,自北向南,似要倾盆而来,还是拎着酒坛跳进了屋子里,身形晃得极快叫人反应不及。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仿佛有些不耐烦柳眉的啰嗦,柳眉赶忙起身让出了窗沿,一点不敢放肆。
“又不是赈灾的银子,你管它哪里捡来的。”白玉堂往窗沿上一坐,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柳眉也不多言,转身就往房外走,一点不记得这里才是她的屋子。
若不是这批草药,白玉堂定是住着安平镇最好的客栈,哪里会屈居在这种地方。
“若是不敢用,明日拿去让白福换。”白玉堂在柳眉关上房门前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抱着酒坛不再多言。
“哎。”柳眉娇俏地应声,带上房门又自个儿笑了笑。起聆就泗流散七三邻
白五爷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心高气傲,未在什么事上花过心思,这批草药想是当真要紧的很,竟叫五爷也有耐心陪她周旋。只是不知为何没走陷空岛的路子,特地挑了暗路运送,据她所知这批草药虽然珍贵但也不至于稀奇。
“柳姑娘。”一个粗布衣衫打扮的姑娘喊住了柳眉。
“阿文?”柳眉瞧见阿文手中端上来的衣物,“洗好的?一会再给我送来吧,现在不方便。”刚被白玉堂赶出屋子,她哪儿敢再进去。柳眉歪着头对埋着头细声细气说话的阿文看了一会,伸手去摸了摸阿文的耳朵,瞧不清长相,不过这双耳朵倒是长得极好看,“戴个耳坠会更好看,要不要我送你一对?”她笑吟吟地对阿文说。
“阿文、阿文不用。”阿文紧张地说,依旧埋着头,不知是不是天生腼腆,连耳朵都涨红了。
屋内白玉堂将酒坛放下,目光掠过桌上跳动的烛火。
他想了一会,听着门外的交谈大约是忽然想起什么,翻身跃下楼,一个晃身掠入楼与楼的黑影里,没过一会儿他就回到窗沿边上。
白玉堂刚刚坐下,大雨便倾盆而至。
雨水顺着黑瓦屋檐下坠,落在院子里啪嗒啪嗒的响,屋外柳眉已经和那个叫阿文的洗衣姑娘下楼去了,而街巷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被大雨掩盖,慢慢地小了下去,灯火也逐渐熄灭,只有更夫在雨天里敲锣慢行。
白玉堂许是困了,却没有上床歇息,只是双手抱胸,坐在窗沿上闭上了眼。大风大雨还有电闪雷鸣,他却丝毫不受影响,听着那雨声雷声隆隆响。
陷空岛最初做的是水产营生,出海打渔不在少数,那病夫闲着没事就跟他唠叨天气多变,说是闻闻水味就知道几时有雨。白玉堂抬起眼皮瞧了瞧屋外风雨交加,照病夫的说法,今夜雨势看着大,明日一早绝对雨过天晴,连片云都找不着,应当是不影响那批草药的运送。
白玉堂就这么坐在窗边仿佛是睡了过去。
桌上烛光燃了一夜。
翌日清晨,雨水淅淅沥沥而歇,霞光方现。
展昭神清气爽地起身,松了松筋骨走出庙外,瞧着天色果如云孤帆所说已然停雨,庙外泥泞未干,而那书童子青早已经在收拾行装。荒郊野外的也没有可用之水,只能先到天昌镇再做打算。展昭心里这般想着,伸手将马上的水壶取来倒了些许水到帕子上,随意擦了一把脸,这才去叫那陈姓少年。
今日包拯一行人想必也会抵达天昌镇,虽说官府难管江湖事,不过陈文聂一事另有蹊跷,还是将他交给包拯更为稳妥,也多少能保全性命。
第四回 密林丛,白骨森森满地铺
总好过让他一直跟着自己东奔西跑。
展昭瞧了一眼陈文聂,他也已经爬起身,缩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模样和昨晚无异,也不知他到底睡过了没有。
展昭转头检查了一番那熄灭的火堆,刚起身便被云孤帆叫住了。
“少侠可是要沿路南行?”云孤帆依旧披着他的大氅,天色大亮方才瞧出云孤帆虽然长得白白净净、风雅十足,却是瘦削单薄、一股子病态,叫人可惜。
难怪未及寒冬却要穿的这么厚实,展昭心道。
他正面带笑容地望着展昭,不显亲近也不显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要南行,又不赶时间,”云孤帆顿了顿,“云某正要前往前方不远的天昌镇采买,这位小兄弟恐怕也难经舟车劳顿,不如……”
话未尽,展昭便听明白了云孤帆的意思。
他展昭骑马带一人倒没什么顾忌,不过既然有人愿意用马车捎带陈文聂一程,也未必是坏事。
“那展某先谢过了。”展昭拱手道。
“举手之劳,南侠客气。”云孤帆笑语。
“不过虚名,云公子唤我展昭便是。”展昭说话一向和和气气的,大约是因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上下,身上还带着些少年意气,若是没对上话只觉得这人看起来温和稳重、谦逊平和,做事儿靠谱;若是对上话,光是展昭斯斯文文、嘴角带笑的模样就叫人心底舒爽,瞧着又真诚又讨喜、如沐春风。
这展昭还挺有意思的,云孤帆忍不住想。
想是江湖闯荡了几年,带了一身侠客的随意洒脱,偏偏又秉性温和纯良,说话文气,办事稳妥,脾气又好,从挺拔的身形到内敛的气势都让人想到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一股子未脱的少年朝气,这气质有些矛盾,又似乎不矛盾。
云孤帆也没应展昭的话,淡淡一笑,先一步去招呼他的书童去了。
展昭回头,瞧见陈文聂正呆怔怔地望着他。他冲着陈文聂招了招手,随即他又觉得这般动作不太恰当,上前蹲到陈文聂面前,“陈小兄弟,昨日我也没来得及介绍,我姓展,单字昭。”他说着借着燃尽的火堆灰烬在地上写了个两个字。“你若是信得过我,今日就先跟我来如何?”
陈文聂起初听到展昭的名字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却盯着地上的字良久,“展、昭?”他低声念道。
展昭也没在意他的反应,准备将他扶起身,“等会我送你去天昌镇,今日开封府包——”
“展昭!你、你是展昭展大侠!?”陈文聂一把抓住展昭的衣袖,眼底仿佛放出了光,南侠展昭在民间的声名比起在江湖中只高不低,“我、我我知道你!”他一改昨夜的哑巴性子,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展昭,“救救我!展大侠求求你救救我!”
展昭一时给他弄得懵了头,不过他还是和善地拍着陈文聂的肩膀问道:“你有什么……?”
“他们要杀死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追着我不放,展大侠我……”陈文聂没等展昭说完就打断了他,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求你救救我!”那神色惶恐至极,凑近了看方才瞧见他眼底尽是血丝,显然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根本没能睡着。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被人追杀到这般境地,能睡着才是怪事。
“你不必担忧,展某暂时能护你周全,只是你对他们一无所知,就算是展某……”展昭迟疑地说道,目光落在陈文聂的脸上,还是温温和和的语气,格外地安抚人心,“你果真不知他们为何追杀于你吗?”
陈文聂拼了命地摇头。
这里头古怪的事当真不少。
展昭的目光微闪,轻轻咳嗽了一声,扶着陈文聂的肩膀,轻声安抚道:“你且放心,这几日你先跟着展某,若是他们再来我自有办法对付,待弄清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再送你回去。”
他说着起身,“我们先去一趟天昌镇。”
“……天昌镇?”陈文聂小声问。
“还有些事要办。”展昭将地上的字用鞋底抹去,侧过脸对陈文聂温文一笑,“不会丢下你的,此事展某定会竭力相助。”
陈文聂怔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落了下来。
他赶忙用袖子擦了擦,心里正尴尬却见展昭抬脚便往庙外走,心下一松。展昭冲着破庙外等待已久的子青拱了拱手,“久等,有劳了。”
“少爷的吩咐罢了。”子青冷着脸说,不太高兴的模样。
展昭轻身上马,瞧着陈文聂哆嗦着爬上了马车,才牵动缰绳向外走。他心里装着事儿,因而没有纵马飞驰,只是慢慢地跟在马车边上。倒不是心忧包拯可能遇刺,就项福那三脚猫功夫被包拯一行人逮住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他没能在今日赶到天昌镇也没什么所谓。
正想这事,行了几步路,展昭的马就突然撒了脾气死活不肯走了。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
“展少侠?”云孤帆的马车一并停了下来,他从马车里探出头望向落后的展昭。
“无事。”展昭拽了一把马缰绳,对云孤帆笑笑,骑着马赶了上去,单手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腰间的小布袋子里。
驾车的子青瞥了一眼展昭那刚刚撒脾气的坐骑,枣骝色的大马,那样子比展昭的脾气可大多了,子青心说这马和展昭一样古怪。这么大块头,绝对是匹烈马,也不知展昭这样老实脾气的人怎么驯服它的。
第四回 密林丛,白骨森森满地铺
他心不在焉地驾着马车沿着官道入了林子,过了这片密林再走上几里地就是天昌镇了。
子青正盘算着一会到天昌镇需要采买的东西,干粮和水是首要的,至于其他的……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高而拖长的马嘶鸣声,紧接着他所驾驭的马车重重地上下抖动,像是车轮子扭上了什么大石头导致整个车身都歪动一下。
“停车!”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还未等子青回过神,一些奇怪的咔哒声随即传来,马车开始左右两边上下抖动,轮子打滑,一阵天旋地转。
子青连忙拉住缰绳,减慢速度,但昨夜降雨、土路湿滑,尽管车速不快,这反应还是迟了一步。眼见着他们这马车就要撞上大路中间不知为何停着的拉货马车,这不能怪子青没看见,这条路两侧皆是密林,这里又刚好是一个大拐角,在马车拐弯之前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什么。
他一急,一把抽出了手边的一把长剑,抬手横削而去,却被人拽住了手腕,正是展昭。
只见展昭已经快马到马车边上,松开了子青,单手扯过马车缰绳,借着跨下马驹之力硬生生地将那马掉转了方向,两颗碎石子随着右手上的剑扫过,飞快地敲在马腿上,马腿一软跪倒在地。
马车也向前倾斜着倒去,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
展昭这才牵住自己的马缰绳,缓缓地停下马。
他望着前方,神色肃穆,目光沉静。
四周冷风戚戚,树叶摇晃发出阵阵沙沙响声,有马蹄声从远而近,云孤帆和陈文聂双双扶着马车沿走了出来,面色震惊地站直了身。几乎是同时,一个骑着快马从相向而来的女人拐过弯勒住马,终于瞧清楚了眼前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锐的尖叫,响彻云霄、震飞群鸟。
在这三星镇往天昌镇的唯一一条官道上,掠入眼中的除了那莫名其妙停着的长长一排拉货马车……
还有满地森然的白骨。
第五回 天昌镇,密林白骨须报案
天昌镇县衙内,县太爷正火烧火燎地支使人。
“赶紧的!你们几个!”县官点着几个衙役,脸色又急又怒,“今日开封府包大人就到了!若是怠慢了包大人,你们几条命都不够用!”
衙役们也是紧张地摆东西、清洗各个角落。
这一大清早的、天还没亮透,县太爷就接到消息,说是原定于三星镇逗留二日的包大人今日便会抵达天昌镇,吓得他从床上蹦起来,连口茶水都敢喝,火急火燎地准备迎接开封来的出巡队伍。
那可是包拯,堂堂开封府尹,因屡破奇案深得圣心,前几日听闻今上加封其为龙图阁大学士,可见圣宠优渥。
“大、大人——”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可是包大人到了?”县官连忙逮住那个衙役的手。
“不不不、不是。”衙役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那你混叫什么!”县官一把甩开他,气的踹了那个小衙役一脚,“还在这里偷闲,不知道本官正忙着吗!”
“不是、大、大人,衙外有、有人报案!”衙役一把抱住县官的腿,终于结结巴巴地把话给讲清楚了,“外、外头来了个年轻人,说是要、要报案。”
“报案?”县官也是一愣。
“对对对。”衙役猛点头。
“报案怎么不敲登闻鼓?”县官下意识地问道。
“大人您忘了吗?您清早说那登闻鼓太脏,包大人瞧见不好,正让人洗着呢,不让敲。”另一旁拿着个鸡毛掸子的衙役凑来小声说道。
“哦。”县官也想起这事了,“是哪家丢了鸡还是丢了人了?不对,本官忙着呢,哪有空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让他回去明儿再来。”他一拂手,让衙役赶紧去回了。
“可、可是,那人提着个人头。”衙役哆哆嗦嗦地说。
“什么?”县官掏了掏耳朵,盯着衙役,好似他说了什么鬼话。
“那个年轻人提了一个骷髅的人头,说是在路上发现了满地的白骨。”衙役从地上爬起身,对县官说道。
“哪里来的傻子,还骷髅人头,该不会夜里路过乱葬岗吓傻了吧。”县官说。
“三星镇到天昌镇的路只有这一条,路上铺了满地的白骨,县太爷可知道这官道成了乱葬岗?”清清朗朗的嗓音,带着笑意,十分好听,只是有些辨不出这声音打哪儿来的。
县官里里外外瞧了一圈,终于一抬头,瞧见一个少年正蹲在县衙大门的顶上,样貌清秀斯文,手里却捧着个骷髅头,约莫也就二十上下,或许还小一些,一身的少年意气,很显然是官府最为头疼的江湖人。
少年脸上带着笑容,身形一晃,县官只觉得眼睛一花,一个骷髅头对上了他的脸,阴森森、苍白白的,吓得他差点就跌坐在地上。
这年头江湖人都会飞,招惹不得。
县官正这么想着,却被单手扶了一把。那前来报案的少年正是展昭,他退后一步,语气温和、神色沉静,半点没有捉弄逗趣的意思:“开封府包大人今日是要从三星镇往天昌镇来吧,县太爷?”
县官咽了咽口水,一下就听懂了展昭的意思。
要是包拯路上瞧见了那还得了,他天昌镇地界出了命案,身为本地的父母官却一点儿不知道,办事不利、尸位素餐的帽子死都别想抠下来了。
“在、在三星镇往天昌镇来的官道上?”他确认道。
“正是。”展昭端着那个骷髅头,虽面带笑容却不掩眼神郑重,“大概是运镖的,送的是草药,货物俱全,一箱没丢,不过运镖的人马都成这样了。”他手指托高了一些手中的白骨,“县太爷不去看看吗?那里可是临近天昌镇,还是县太爷想等包大人的出巡队伍……?”
“少侠请带路!”县官忙道。
展昭一笑,也不和县官啰嗦,将那骷髅头顺手递给了一个衙役,转身背着手往外走,“县太爷若是不能骑马还是叫人备辆马车为好,虽说不远,但县太爷赶时间不是吗?”
“哎哎、好好。”县官擦了擦头上的虚汗,让衙役赶紧备马车,心说这江湖小生初看一身少年意气、和那些凭着一身好武艺捉弄官府人士的少年游侠无异,可当真对上话了却觉得和善温厚、心思缜密,像个读书人。
“展大哥。”县衙门口牵着马的少年正缩着脖子,瞧见展昭从县衙里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展昭瞧了陈文聂一眼,似乎是有些意外他的亲近,但也没说什么。他原是让陈文聂和云孤帆二人一起在那密林路口等他报案回来,但陈文聂死活不愿离开展昭半步,想来昨夜里的追杀仍让他心有余悸,书童子青看起来是有些武艺,但那云孤帆身形单薄、行如病夫,跟着那两人怎么想也不太靠谱。
展昭单手将陈文聂拎上马,正要上马。
“喂你报案了?”一个声音叫道。
展昭回过头,却见一个姑娘骑着马在不远处歪着头瞧着他。这姑娘就是先头从三星镇相向而来、看见满地白骨而尖声大叫的人,也跟着他跑来了。她年纪不大,样貌较好,腰上佩剑,看上去懂点武艺,独自在外也没点顾忌,估摸着是跑江湖的。展昭的目光掠过那姑娘的马和牵缰绳的手,她身上带着首饰,皮肤并不粗糙,也没多少行囊,虽说不是大家闺秀,家境也应当不错。
第五回 天昌镇,密林白骨须报案
还有,这姑娘钱袋挺厚实。
“遇见凶杀案自然是要报官的。”展昭道。
“哪里是什么凶杀案,我看明明是拐人了。”那姑娘骑着马靠近了些,撇着嘴,语气笃定说,“哪有杀了人就成遍地白骨的,分明是拐子拐了人,然后上哪的乱葬岗里扒来白骨装神弄鬼。”
展昭闻言倒是笑了,“姑娘说的在理。”
他不是在敷衍这位姑娘,展昭确实也觉得这种可能更为靠谱些。昨日夜里他从安平镇一路到天昌镇再赶至三星镇,路上别说遇见满地白骨,便是一根骨头都没瞧见,可偏偏从三更后直天明,这白骨就铺了一路。
若说是眨眼间让人连人带骨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一滩黄水的化尸粉,展昭确有耳闻,然而一夜之间只余白骨,这未免匪夷所思。而且展昭瞧过那些白骨,身上的衣服都好好的穿在身上,衣料至少五六成新。
“我姓杨,名忆瑶。”她说,“别总是姑娘姑娘的叫。”
“杨姑娘有礼,在下展昭。”展昭拱手道。
杨忆瑶气的嘟囔了一句:“呆子。”
“杨姑娘似乎不怕了。”展昭似乎没听到,转而说道。
刚才瞧见满地白骨吓得魂都去了大半,现在却对这是侃侃而谈。
“乱葬岗刨来死人骨有什么好怕的,就是恶心了点。”杨忆瑶轻哼了一声,嘀嘀咕咕地说着,“而且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杨姑娘为何断定是拐人了?”展昭在上马之前又问了一句。
不过没等到杨忆瑶回应,县官坐着马车来到衙门口,赶忙对展昭叫了一声,“麻烦少侠带个路。”他擦着满头的虚汗,心里恼的很。他当这地儿的县官好几年了,平日里也没见发生什么事,顶多隔壁的鸡被偷了,最大的案子也就是哪家小孩儿走丢了,怎么那开封府的包拯刚要来,这地儿就出事了。一个弄不好,别说他这顶乌纱帽,到时候连项上人头都难保了。
展昭点点头,向杨忆瑶歉意一笑。
杨忆瑶这回没跟着他了,只是瞧了瞧展昭马上那个总是埋着头的小孩,扭过头骑着马走了。但没过一会,她又拐回来好像是打算跟着展昭他们。
不过她一仰头却发现一道影子窜进了县衙里。
杨忆瑶回头瞅了一眼,牵住马,久久地盯着县衙屋檐上不知何时站着的人瞧了老半晌,久到那人都对上了她的眼睛。她这才不好意思地回头去找展昭,然而展昭早就带着县官,快马加鞭消失在街巷口了。
忽的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杨忆瑶顺势往左边一看,一个人站在马边上,怀里抱着一把长刀,挑着眼梢瞧着她,“这县衙里的县官上哪去了?”
嚯,这人真好看。
“有人报案,带人出去了。”杨忆瑶心里想着,伸手下意识地往展昭离去的方向一指。
“报什么案?”那人顺着杨忆瑶指的方向扫了过去,口中继续问道。
“密林白骨案。”杨忆瑶顺口说。
那人抬着眼皮盯着杨忆瑶看了半晌,也没什么招呼,转身就消失了踪影。
嚯,功夫也很好。
杨忆瑶扬着脸想了一会儿,虽然像是个富家公子,但是眼角凶狠,她将江湖上的年轻人排了排顺序,似乎是猜到了刚刚那人是谁。她歪着脸也不知是看见什么了,骑着马慢慢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另一头,展昭带着县官终于抵达了那满地白骨的密林道上。
县官和那些衙役们见这满地森然的白骨,吓得浑身冒冷汗。展昭远远地向等在原地的云孤帆和子青拱手道了一句久等。
“展少侠辛苦。”云孤帆笑着说,他扫过那些县官和衙役,也没与展昭进一步客套,“既然展少侠已经报案,云某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他本就是路过,也没打算搅合到这些事里面去。
未等展昭应答,那边一个衙役冲着县官喊了一句:“大人,这是长顺镖局的镖车。”
展昭的耳朵微动,对云孤帆点了点头,“那么就此别过了。”
长顺镖局成立已有十年之久,在江湖上也算是有名的镖局。总镖头杨烨振据闻本是个书生,三十多年前因好心收留了几个路人,却没想到他们竟是在逃的囚犯,惨遭横祸,一夜之间满门被屠,只有杨烨振一人逃了出来。后来杨烨振弃文从武,拜人为师学了武艺,用了十年的时间满天下追杀那几个囚犯,待到大仇得报才回了老家开了镖局。
江湖人对此事大多有所耳闻,也佩服一个书生为家仇胆敢做到这般地步,镖局成立那会不少人都搭了把手,也算是照顾他的生意。
“有缘自会相见。”云孤帆也不在意展昭的心不在焉,意味不明地笑笑。
他上了马车,慢悠悠地和子青先离去了。只是马车行了一段路,云孤帆又掀起马车的帘子,瞧着若有所思的展昭许久,他身旁那陈文聂揪着马缰绳不敢离开展昭一步。
“少爷,您不说吗?”子青拉着马缰绳低声道。
云孤帆笑着放下帘子,翻开了书,“莫要小看了南侠,他发现的并不比我们少。”他想了想,从钱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盯着瞧了一会儿,又叮嘱了道,“子青,拐道应天府,展昭这一趟还带了个煞星来,还是躲躲为妙。”
第五回 天昌镇,密林白骨须报案
子青听着云孤帆神神叨叨地说话,嘴角一抽,也没反驳,专心驾着马车。
展昭抬眼望着云孤帆的马车远去,抱着剑回头盯着衙役试着拉开那几车货。
正如他先头所言,这几车货全是草药,当时开箱的云孤帆曾说里头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珍贵药材,保存极好。犯案之人对这些名贵药材没半点兴趣,却装神弄鬼整出了这满地的白骨,可见与货源没什么关系。那么只可能是和镖局本身有关了,江湖恩怨吗?杨烨振当年为了报仇必然会有得罪人的时候,而长顺镖局成立十年也难免会和江湖上的人有所摩擦。
此外,那位杨姑娘所说的拐人可能性极高。
但首先得确认这满地的白骨真不是长顺镖局的镖队人马。
展昭一边想着,一边走到白骨边上蹲下了身,都成了一地白骨了,哪里还能辨得出这究竟是谁。衣料又五六成新,若是犯案者刻意给白骨换上了这些衣衫,指不定就是镖队人马的衣服,凭借这些东西来判定死者何人也做不得数了。
也难怪刚才那位杨忆瑶姑娘断定是拐了人。据闻长顺镖局的总镖头有一位千金,打小捧着长大,和镖局里的伙计关系极好,想来是不愿接受这些白骨是长顺镖局里头的人吧,倒是十足天真的小姑娘性情,嘀嘀咕咕的那些话展昭也听了个全。
只是这般费事地装神弄鬼究竟是想要掩盖什么?
展昭用剑挑起了地上的衣料一角,神色有些肃穆也有些疑惑。
他扭过头正打算对陈文聂说什么,却忽的侧过脸,只见一道影子从密林里窜了过去,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第六回 陈家村,岭中寂静无活物
展昭正要起身追上,却听身后喊了一声,“展大哥。”
他一晃神,单手接住了一个东西,这触感似乎是一块玉石,温温凉凉,正细看呢,展昭嘴角挑了起来。“什么事?”展昭顺手将那东西往钱袋里一塞,也不管那道一闪而过的虚影了,起身对陈文聂问道。
“不是说要去天昌镇办事吗?”陈文聂小声地问,双手握着马缰绳极为紧张的模样。
展昭点头,“是要去一趟。”他这么说着,远远望了一眼三星镇方向。便是包拯出巡队伍一大早出发,也得晌午才能经过此地抵达天昌镇。项福意欲刺杀包拯,唯有过了掌灯之时才好动手。这般想着,展昭的念头又转回了最初所想,拍着陈文聂的肩膀与他往密林里走去。
“小兄弟,我有一事想问你,”展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约是怕吓到陈文聂,他扶着陈文聂肩膀的手劲不轻也不重,却极稳,“你若是知晓便说,若是不知便罢了。”他的目光紧盯着陈文聂,面上和往日一般是温温沉沉的笑容,叫人打从心底的放松和欢喜。
“你昨日遭人追杀,从这条道上来,可是瞧见了什么?”
闻言陈文聂整个人一僵。
“小兄弟你莫怕。”展昭扶住踩着泥差点滑一跤的陈文聂,语气温和沉静,“要是在这里瞧见了什么,便点点头。”那破庙大门所对正是天昌镇方向,陈文聂昨夜里从这条道来,必是正巧看见了什么才被人追杀,遭人灭口。
陈文聂犹豫了许久,终于拽着展昭的袖子微不可闻地问:“展大哥能护我周全吗?”
展昭只是对陈文聂一笑。
陈文聂终于颤抖着点了点头,他们踩着泥进了密林,林叶丛生、近乎隐天蔽日,先头那个虚影早已不见,而衙役们虽在四处搜索也没注意展昭二人,再往前是挡路的山头,远望只觉得层峦叠嶂,密林里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们有很多人,围在这里不知道在做什么,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展昭微微皱眉,“没有点火把?”他问了一句,但随即想起昨夜里雨势极大,便是举着火把也没多大用。然若是有很多人在夜里没有照明条件难免混乱,更何况大雨磅礴难以视物。
“有、有火的。”陈文聂咕隆咽了咽口水,却又闭口不言了。
他的神色看上去极其古怪,欲言又止,三番两次地抬头瞧展昭又低下头。
展昭也没逼他,反倒和前几次一般拍着陈文聂的肩膀,一点不着急地说道:“你也饿了吧?我们先去天昌镇吃些东西,然后找个地方住下。”他说着便往回走。
陈文聂连忙追上他,“展、展大哥?”
“怎么?”展昭瞧了陈文聂一眼,那神色叫陈文聂吃惊。因为展昭太平静了,一点没有先前的肃穆,说不出到底是遇事镇定、淡然自若还是心太宽。
“展大哥不追查了吗?”陈文聂小心地瞄了瞄那些把白骨纷纷装上车运走的衙役。
“查案这种事有官府。”展昭将陈文聂又拎上了马,他那匹枣骝色的大马大概有些撒脾气,马蹄在地上蹭了蹭,仿佛随时打算将陈文聂甩下马背。展昭一掌拍马头上,并不重,反而有些亲昵,一下就唬住了它。随即展昭翻身上马,和那急得满嘴冒泡的县官打了声招呼便骑着马朝着天昌镇去了。